吊橋 (2011)

※原創短篇小說。
※大學時修「小說寫作」這堂課的期末作業。



背景濃翠,雲後方太陽慢悠悠地探臉,像熟透的麥子細細碎碎灑了滿眼。少年走向吊橋彼端,步伐裡見不著青春的迅急。跨出最後一步前他回過頭,陽光選在這一刻鋪天蓋地,圈出柳枝描繪的身形,鳳筆勾勒的眉眼,過長的外套下擺盪在空中;決不是嬌弱的蝶。

那是將翔的鷹。剪影漸漸淡逝風中,卻在眼瞳燒灼如不慎曝光的底片──由我細細裱褙,掛在左邊胸口的角落。

我沒能料到這幅畫面如此不甘蟄伏,從此注定我的心裡必須時時豢養一頭莽撞的鹿,牠側頭咬斷一叢草,將想念澀澀咀嚼;牠撒開蹄子奔跑,踩出一串又一串潮濕的懷戀。

我撫摸鹿角,吊橋悠悠地晃在風裡。



溽暑是一塊摳不掉的狗皮膏藥。

我喝光最後一滴水,猶疑著是否該放肆地再倒一杯。電影結束了,這個家的主人仍維持著木然,屈膝縮在沙發的一角,像是雙腳和屁股都紮了根,藤蔓沿著髮梢竄下來,眺望著沒有底的黑洞,彷彿要從漆黑裡品出一百二十分鐘的悲歡離合,又彷彿不是在看,而是整個人被吸進深不可測的黑色空洞。

我不懂他此刻的抽離,我不懂他。盡管有同窗兩年的背景,我和他之間卻是在這個布滿升學未爆彈的暑假才從應酬似的「哈囉」「掰掰」進展到閒談。不是誰刻意排擠誰,只是單純不同掛。當我把社團傳單摺成紙飛機時,他正滿腔熱情地轉開攝影社社辦的門;當我呆坐教室上下眼皮打架時,他因為一疊冠冕堂皇的公假單節節跑得沒影;放學鐘聲打響我背起書包離去,他相機掛在脖子上在校園中四處逡巡。

在翻動的書頁間偶爾飄現的,是快樂蜜蜂一樣在眾多雜事間打轉的身影,而我固守自己的城,隔著人潮躁動的護城河旁觀。我本來不會,也不需要懂他的另一面。

兩周前那個深夜,MSN上小人們叮叮咚咚地打亮腦袋之後又紛紛黯淡,遍地蒼灰中他兀自燒著一抹頑強的紅。定睛去看,名字後頭拖著一串句子,眼熟至極,我無法不把嘴巴張成一個漂亮的蛋形。

「不再認識親手寫的字 小心貼上的照片 天真的夢想的語言」

雙人創作團體「旅人蕉」的第一張EP「日記」副歌的第一句歌詞。

他竟然也知道旅人蕉嗎。我趕在蚊子飛進嘴巴前閉上了,卻停不了一圈一圈不可思議的漣漪。旅人蕉由主唱「游子」和吉他手「猴子」所組成,在獨立音樂界有一席之地,但一點兒主流的邊也沾不上,要認識其他歌迷可說是可遇不可求。因此,和我不同世界的他也知道旅人蕉,就像忽然被告知中東王子是自己弟弟一樣弔詭。

該跟這個中東弟弟相認嗎?我一邊對這個發現感到興奮,同時又被膽怯絆著。幾經躊躇,拿那抹「無事勿擾」的紅色當藉口,我沒敲他,而是迂迂迴迴地在自己的狀態裡續完歌詞。

「時間頭也不回地跑了 重死人的回憶仍在日記裡擱淺 在心裡擱淺」

簡直是往一道不見底的深谷灑下水珠。

卻奇蹟似地沒有被蒸發。

隔天揉著睡眼踏進教室時,他站在一群人的中心笑鬧。也許看見我了,圓滑地將手邊的話題了結,像條滑溜的魚一樣掙脫人網,朝我游來,他說話的時候露出門牙的縫,兩邊的酒窩鑽得深深的,我聽見水珠的回聲,滿城迴響。



暑輔每天上六節課,三點就放學,原本恐嚇說會要大家多留一小時來考試的老師們看在好歹還是暑假的份上,用施恩的態度取消計畫,接著理直氣壯將考不完的考試卷套上「作業」的名義一張張塞進學生書包。也許老師本來就不打算留第七節,只是為了營造出一場兢兢業業,無形中,壓力和責任隨著越來越重的書包放上僵硬的肩膀。

升高三的暑假,像是整個宇宙傾盡全力要把這群貪戀熱血青春的小鬼頭扯回現實似地,考生的現實就是教科書上硬梆梆的方塊字和密密麻麻的圖表,以前彩虹糖一樣在舌尖滴溜溜打轉的「未來」,不覺間被置換成「將來」:黑咖啡口味。短暫的下課時間,教室四處充斥著「不想念書不想考試」的抱怨,手卻違背嘴裡的不甘,執著各色螢光筆拼命標記重點。

而每天中午,我放在桌面的課本和參考書統統撥在地上,他帶著方形的鐵便當盒、筷子還有從不離身相機過來吃午餐。便當盒上沾附著溫溫的水氣,弄得桌面溼答答的,沿著課桌的木紋下滲,像一種占領。他吃飯的速度很慢,比烏龜爬還慢,一頓飯的時間幾乎全耗在拿筷子將盤中飧左撥右撇,彷彿著迷於在便當盒底薄薄的油膩上作畫。

第三天我終於沒忍住話,「你吃飯好慢。」

他抬起頭來笑笑,「我做很多事情都很慢。」

「你這隻烏龜。」

我想一定有什麼機制壞了,或者舌頭得到自己的意志,決心忽視大腦傳來關於禮貌的提醒。但他對這個脫口而出的稱謂沒任何意見,只是聳聳肩繼續玩弄可憐的食物。我從那刻起開始叫他烏龜,也只有我這麼喊他,在我看來那比起任何人給他的名字、綽號、稱呼都還更貼切。



有次原本在聊的不重要的話題已經不復記憶。烏龜對一顆花椰菜兇惡地皺眉,維持著那張糾結的臉,突然問:「你看過猴子演的電影嗎?」

「電影?」

我知道猴子比游子早踏入演藝圈,在旅人蕉組團前也有過自己的活動,卻當真沒深究過他是做了什麼工作。

烏龜幾乎是用吞的把花椰菜消滅掉,略過味蕾,直接滑到食道。同樣地本來有些將要衝口的話也被吞掉了。

「片名叫『吊橋』,差不多兩年前的片子……要看嗎?」

中間的路不知道怎麼走的,總之最後約好放學後去烏龜他家看電影。我這才發現,原來他家和我家不過間隔兩個捷運站,水一樣流掉的兩年我們循著相同的航道來來去去,只是他早晨總晚我十五分鐘揚帆,又總是在學校停泊太久,始終連錯肩都沒有緣。

捷運是高架的,出站以後,烏龜逕直往樓梯走去,我跟上他。

「幹嘛不搭手扶梯?很空啊。」

「我不喜歡手扶梯。」

他聚精會神地下樓梯。回到平地上才把頭抬起來。

「你怕高?」

「嗯。……其實不是怕高,是怕掉下去。」

看穿沒有這份困擾的我不懂那其中的分別,他繼續解釋:「像是在高樓頂樓就還好,通常圍牆都高高的,捷運靠著玻璃門也不會怕,因為不會掉下去。可是手扶梯的話要對準,小時候老是在想要是剛好踩在中間怎麼辦,就變得不敢搭了。而且捷運的手扶梯都跑那麼快。」

「喔……那摩天輪?」

「不行。太晃了,電視上也常常發生意外。」

「觀景電梯?」

「電梯的意外更多好嗎?反正那種電梯人都很多,我搭普通的就好。」

「高空彈跳?」

「你腦子有洞?」

「可是手扶梯沒發生過什麼意外啊,只要鞋帶有綁好的話。」

「這又不是理性可以控制的。」

烏龜走路也名符其實地慢,事後我獨行僅需五分鐘的路程,被拖滿十數分鐘的垃圾話,直到一間相片行前,我這才知道他成天在脖子上掛相機的行為是有個合理完滿的解釋的。那是家不大不小的店面,一樓作為店面使用,二樓才是住家。有個中年歐吉桑坐在櫃台後面翻著雜誌,就他的年紀來說頭髮算很茂密了,捲捲的海帶乾掉後的弧度爬滿頭皮,有個方方正正的下巴。那是烏龜他爸。我謹守禮貌地道好,他似乎不覺得隨隨便便把同學帶回家的小孩有多重要似地,確定進門的不是客人後,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噥聲,權當招呼,隨即埋首回雜誌上一張張色彩濃烈招搖的照片。

烏龜帶我走進相片行深處,經過暗房,走上一道窄窄的樓梯,大門後迎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我和烏龜一起坐在沙發上,被流竄在寬尺寸電視螢幕上的光點吸去精魂,加了檸檬片和冰塊的水瓶在茶几上靜靜站著。



沒察覺時還好,一旦感覺到渴就再也忍耐不住,我輕咳了一聲,烏龜化石聞聲驚醒,對我眨眨眼,再對我手上的空杯眨眨眼,把水瓶遞過來。

「好看吧?猴子最後在吊橋上一回頭,我就喜歡上他了。」

慶幸我正喝水,不用勉強回應他掩不住的期待,其實相似的故事古今中外各類作品中都太常見了。群山環抱的美麗小鎮,靠一座吊橋與外界相繫,在小鎮出生成長的少年愛唱歌愛亂跑,不愛念書,動不動被守舊的父親追著打。少年總是跑得比父親快一點點,躲到草堆後,溪邊大塊的石頭邊,密密的枝椏間。少年在山林清香中培養出來的音樂感性是未琢磨的礦石,理所當然地,烏雲密布的那天,碰到來鄉下散心的音樂家。他驚為天人,執意要帶少年到都市接受正規訓練,少年家掀起一場革命──出發的日子仍是定下了。故事的最後,少年踏上吊橋,慢慢挪著步子,嚴厲的父親站在大樹後目送兒子出走。跨出最後一步前少年回過頭,陽光熱烈地傾灑下來,回望家鄉,眼底漸漸染上一層、兩層、難以言明的情緒……

片尾曲。

我並不是嫌棄這部片子。撇除老梗劇情不談,電影的畫面確實漂亮清新,山光水色,日金月明;少年徜徉著大自然,哼唱著清靈躍動的調子,讓人的心莫名柔軟下來。然而讓我一百二十分鐘目不轉睛的是猴子,他飾演的少年有一副延展性十足的溫柔嗓音,我聽了這麼多旅人蕉唱的歌,卻是第一次看他演戲。

水珠滑下喉嚨,確定乾巴巴的聲音被洗掉後我問:「這什麼時候的片子?猴子在裡面看起來,好小。」

「他那時已經二十四歲囉!猴子他是娃娃臉啊,裝高中生看起來也不奇怪,我超想看他當兵時期的照片!」

「猴子當過兵了?」

「嗯。你不知道嗎?」

烏龜毫不掩飾的驚訝讓我嗅到一股微妙的挫敗感──不是從別的地方,而是從我體內揮發出來,我不動聲色地將那抹氣味蓋住,烏龜滔滔不絕。

「猴子第一次考大學沒考好,就先去當兵,後來考上大學以後倒是很順利四年就畢業了。他大四的時候進演藝圈的,拍了三支廣告,然後吊橋的導演很識貨,挖掘他去拍電影,本來打算就走演員這條路的,結果電影拍著拍著突然殺出游子,死纏爛打地要找他組樂團,」烏龜說著,頰邊露出小小的酒窩,「猴子猶豫了很久,他雖然喜歡音樂,但也是真的想要演戲。不過電影拍完後他忽然就跟游子說,等到電影拍完宣傳也結束以後,就來組團吧。後來電影也沒紅、宣傳期草草就收了。你看,要是哪個環節偏掉的話,『旅人蕉』就不會存在了。」

烏龜講到這裡打住,等著我鼓掌似的。

「猴子為什麼會改變主意?」

「說法很多,因為猴子和游子沒有正面回答過。比較普遍的一種是說,游子寫的『日記』把猴子勾來音樂的領域了。」

「所以後來就把那首歌發成EP了。」

「EP收的當然重新編曲過,猴子也有參與後製,那個已經離當初感動猴子的原始版本很遠了。不過,我有聽過游子自彈自唱的版本哦。」烏龜露出了有點得意的神色,剛才壓下去的感覺又劇烈翻騰,甚至蒸出另一股可怕的氣味──這個和我窩在同一張沙發椅上的傢伙居然這麼討人厭?

我決定不追問關於「日記」的事,只說:「你怎麼知道這麼詳細?官網上沒寫這些吧。」

「猴子和游子很少在官網上寫與音樂無關的東西啊。這些都是在各個討論區看來的,網友都神通廣大。」

「喔……我覺得討論區亂七八糟的消息太多,後來就不太上去了。」

「的確是要忍受很多唯恐天下不亂的人。」他攤攤手:「沒辦法,我是歌迷嘛。」

真想一拳揍飛他。



我開始一邊與烏龜相處,一邊熱衷於蒐集他令人討厭的證據。開學了,那塊黏在皮膚上的燥熱漸漸不再那麼難以忍受,甚至有點要掉不掉的樣子。暑假的離去彷彿一種暗號,複習考模擬考段考、比銀河系還大的範圍嘩啦啦地像增生細胞一樣填滿記事本,在夾縫中喘不過氣也假裝是正常呼吸,因為再苦都是自己選擇進入的細小縫隙,只為了以後能攀住所謂「好大學」的藤。這之中,只有烏龜漫步旁觀。他不肯接受高三生的身分,不想畢業,不懂眾人為何那麼努力把自己弄出青春之外。準備考試是無異於背叛高中兩年的燦爛記憶。

於是他無視跳動的日期,相機成天喀擦喀擦,只是越來越難捕捉到在課堂上偷睡覺的身影,書包裡鼓鼓裝著攝影集,卻不再有人陪他天南地北地品味那些美麗瞬間。很難想像,烏龜曾是班上的人氣王,曾是活躍在全年級的天之驕子。

烏龜不過是個不願面對現實的孩子。

這個小鬼天天把他的事情往我這裡倒,苦惱、生氣、拍照、回憶、旅人蕉,而我只負責嗯嗯啊啊地敷衍著。他其實只是想講話罷了,自私地,我的功能遠不如一台錄音機。

有天中午烏龜突然不見。他消失了很久,我獨自吃著便當,習慣吵鬧的耳朵時不時小小地耳鳴。午休、直到下午第一堂體育課全班都在操場上集合了,烏龜才苦著一張臉慢吞吞地出現。

高三生的體育課其實根本沒在上課。老師只是做做樣子讓大家上課集合、做操,點完名就各自鳥獸散,會有一群人吵鬧地去打球,宣洩積壓在胸口的窒息感,也會有另一群念不膩課本的人馬上坐回教室,把讀過無數遍的段落用不同顏色的筆畫上星星。

至於烏龜則是把我拖去司令台。粉紅磚砌成的台子不高,手稍微扶一下便輕輕鬆鬆地把自己撐上去。烏龜沒解釋他神祕的消失,從襯衫口袋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你看。」

我端詳那張照片。摸紙質,應該是從雜誌上剪下來的,攝影師從下往上仰拍,一個小女孩趴在三樓陽台的欄杆上,短短白白的手奮力往下撈著,一只天藍色的紙飛機,隱隱約約繪著圖案,朝鏡頭俯衝而來──是一幅充滿故事性的畫面。

烏龜沒等我回應,自個兒把在心裡釀了不知多久的話倒出來:「很可愛的照片吧,是一個台灣攝影師的作品。我爸好像很喜歡他,每本他出的攝影集和登他照片的雜誌都有買,」他講了一個我聽過即忘的名字,「跟我爸討論的時候都叫他『大師』。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叫,叫到後來就不覺得『大師』這個稱呼有多崇高了,長大以後才發現,啊,原來這個人,真的滿有名的。」

他把身子往後倒,攤成「大」的上半段,雙頰小小的酒窩跑出來招搖:「之前不是說我聽過游子自彈自唱『日記』嗎──國二升國三的時候。從教室的窗戶看出去對街是一個公園,有糖果色的蹺蹺板和比其他地方都低得多的鞦韆。那時在上暑輔,因為開著冷氣窗戶都關上了,卻聽得見公園裡有人和著吉他在唱歌……蟬噪之中,我好喜歡那個不知名的聲音唱的不知名歌。」

他該不會時時惦念我不給他機會炫耀的這禎片段?我暗自想著,邊聽他絮絮的碎嘴。

「後來好像有人跑去抗議,說對面是學校什麼的、禁止練琴!之後就再也沒聽到了,我失落好久。又過了一年的暑假,一個半夜,偶然在廣播裡聽見剛出道的旅人蕉──我一聽就知道那是他。原來他叫游子。『日記』就是他哼唱的那首曲子。」他忽然深深地吸一口氣,又全數吐出:「剛剛老師找我去,叨念著什麼『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就念了一個小時……為什麼一定要散呢、長大真是討厭,我不想改變──」

只有幾綹白棉花的天空藍得透明。烏龜愣愣地望著,彷彿想體會出一些酸甜苦辣,又彷彿被吸進藏在那片透青之後的虛空。

「為什麼不能像大師一樣那麼多年來都守著攝影,為什麼不能像游子一樣一直投入他最愛的音樂,為什麼、不像照片一樣能簡簡單單地留住歲月……」



時間不留情面地走掉。

聖誕節、跨年也夾在考試進度的縫隙裡漂走,學測興沖沖地迎上來,接著幾乎每個人都掉進倦怠期。繃得太緊的彈簧免不了癱軟。理智嗶嗶嗶地提醒著「現在不念就少人家一個月噢!」身體卻不理會吵死人的警告聲,只管沉進倦怠的泥沼裡。我雖然把自己搬進圖書館,大把時間仍是花在對著窗外的冬陽發呆。

手機嗚嗚震動。是烏龜傳來的簡訊:「看官網」。我瞪著那三個字,才慢吞吞地走去找電腦,資料查詢室的坐位都被搶光了,只好霸占標有「僅供館內查詢使用」的電腦,連上官網。有一篇今早的更新。我捲動滑鼠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地看著,卻無法順利組裝成字面上的那個意思:



「大家好,我們是旅人蕉。

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報告。

游子錄取英國電影學院了,今年九月過去,一個令人稱羨的留學生。

為了申請,游子真的準備了很久。旅人蕉很愛閉關寫歌,那些時候游子都不肯帶書來念,進度一停就是幾個禮拜,總是之後才靠毅力和努力補回來。

這樣辛苦的過程總算換得一個美好的開始,游子本人、還有始終在旁邊見證的猴子都很開心。

也因此,我們做了一個決定。

旅人蕉要和大家說再見了。

一直以來有你們大家的支持,真的很感謝。

我們不悲傷,游子會在英國磨練夢想還有自己,猴子會留在這裡繼續創作更多的音樂。即使旅人蕉不在了,游子和猴子的路仍然會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五月下旬,旅人蕉將舉辦最後一場LIVE。希望大家能來,我們一起為旅人蕉寫下一個圓潤的句點。

細節確定之後會公布在這裡。



對於一直陪伴旅人蕉的大家,我們除了感謝,也只剩下感謝。

從你們那兒得到的力量,游子和猴子永遠不會弄丟。」



後面有個女人敲敲我的肩膀,不高興學術電腦被拿去用在不學無術的網站似的,塗了厚厚口紅的嘴唇噘得老高。我默默讓開,走出圖書館,心裡一陣混亂。打給烏龜,嘟嚕嚕、嘟嚕嚕地三秒過後居然斷了。我正想動怒,他就回電過來,手機鈴聲的游子歡快地唱著「一路牽手 一起向前走」。我懂他為什麼會失手掛掉電話了。

一接起來我劈頭便問:「你在哪?」

「我剛剛不是故意掛斷的……」

那邊傳來重重的鼻音,但淚水應該還鎖在眼眶。

「你在哪?」

他給我講了一個公園的具體方位,在他家附近,對面是他讀的國中,公園裡有糖果色的蹺蹺板和低得過頭的鞦韆,找到他的時候他抱膝縮在石頭溜滑梯上面。

該怎麼形容他轉頭過來的那副模樣呢?我沒辦法,所以不會嘗試。只是恍然醒悟,如果說對我而言,旅人蕉解散帶來的疼痛像是被瘋狂的機關槍掃射,那對他而言,不啻於核爆。



寒假剛放完時還沒那麼明顯,學測成績出來後,黑板右上角倒數指考的數字簡直像自由落體一樣往下掉,肅殺之氣在高三的教學樓滿溢,同學之間的距離變得益發遙遠了,每個人都守著自己的城,窺視著他人,城牆築得高高的。

烏龜萎靡在自己的位子上,快門沉默,也不再用一堆花花綠綠的攝影雜誌鋪滿桌面。旅人蕉解散的消息把小宇宙炸得亂七八糟,使他宛如在荒原迷失。過了好些日子,我發呆的時候耳朵深處仍會響起烏龜那天在公園裡大吼的「為什麼我最希望也最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還是變了呢!」一字一字拆開又重組,在我的城裡亂舞。

第一次指考模擬考烏龜沒到學校。我有點意外,畢竟烏龜在成天嚷嚷著不要考試不要畢業之餘是極度珍惜上學的。據說是生病:我對這個翹課的正當理由存疑。打給烏龜時,果然是一副精神奕奕的嗓子,問他請假的原因,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說:「明天體育課再跟你講吧。」

結果體育課的時候烏龜自己跑不見了。我去司令台找他,他看起來像已經生根發芽一般,坐在司令台邊緣望著灰撲撲的天空。他感覺到我的存在也兀自杵著發呆,我也依樣葫蘆。初春的風拂過,涼涼的很舒服,令人幾乎遺忘秒針分針盲目的繞圈。我等著烏龜主動開口。

「你知道嗎,我一直想到窗外沒有臉的游子。他那時候甚至沒有名字。」烏龜說著閉起眼睛,「那時游子也還沒有遇見猴子,他還沒想過『旅人蕉』這三個字,那時他一定也不知道自己會決定放掉親手組成的團,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怎麼就傻傻地迷上了呢。」

他這拐大半個圈子也不進入正題的毛病依然如昔。真正的烏龜鐵定沒有這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我挑了一句最間接的話回答他。

「昨天LIVE的詳細資訊出來了。」

「是噢!這麼著急。」他躺下來,眼睛沒有睜開,「我好久沒關注他們的消息了,連歌都不想聽。」

「那LIVE?」

「不想去。」他咬著下唇,眉毛纏成一塊,「唱完了就散了不是嗎。我不想看游子和猴子變成別的東西。」他轉頭過來定定地瞧我,著了魔似地反覆說著:「我不要變、我絕對絕對不會改變……」

司令台上烏龜還是沒有告訴我請假的始末,盡管最後他還是得告訴我。一周後的禮拜日,我去LIVE HOUSE買好旅人蕉的票,搭捷運回家時忽然有神經搭錯了,我提早兩站下車,打算把票和購票贈品拿給他。贈品是一枚惡作劇硬幣。五十元規格大小,亮銀色,材質很輕,普通錢幣上浮刻國父的地方變成一株搖曳生姿的旅人蕉,上圈刻有西元紀年的LIVE日期,下圈刻著旅人蕉的學名「Ravenala」。以為翻面會看到幣值和稻穗,卻錯得離譜,另一面仍是一模一樣的圖案。我摩娑著粗糙的邊緣,把弄著這枚沒有正反面之分的硬幣。究竟游子和猴子設計的這個臨別禮有什麼意義?從拿到開始,明知得不到正解的揣測是毫無意義,我仍然絞盡腦汁想賦予一個完滿的解釋。

會決定去找烏龜,也許是因為想聽聽他對這枚惡作劇硬幣的感想。

我打電話給他。烏龜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沙啞,像是剛剛跟誰吵架了一樣。在上次的公園碰頭時他果然一臉鬧脾氣的小鬼的表情。這次我不給他時間拐彎抹角,直接切入:「你上禮拜請假是怎麼回事?」

他用力地抿起嘴巴,然後句子劈哩啪啦從細縫裡爆出來。

「大師來了──我跟你講過的,攝影的大師,原來他跟我爸根本是年輕時代的好朋友。他來是因為我爸他擅自把我拍的照片拿去參加比賽,他是故意的,因為他知道那場比賽的評審裡有大師。」他換口氣,「我沒得獎,可是大師跑找來了,他說最近在做一個加拿大的Project,想物色一些新人當他的助手。我爸說學校反正是模擬考,要我好好跟大師聊一下,可是兩天、整整兩天都在聽他們敘舊,大師直到快走時才問我有沒有興趣,說可以安排當地的語言學校什麼的。」

「這──真的假的?」

「騙你幹嘛。」

「太像連續劇了。」

「超不真實的吧。」

「你去嗎?」

「怎麼可能去啊。」他的表情活像是吞了一整盤花椰菜,「加拿大欸,那麼遠,我不想離開這裡啊。」

「你爸怎麼說?」

「他贊成,還說反正我也不知道大學要幹嘛。」

他爸倒是中肯。

烏龜嘆了口氣。小鬼頭哪時熟練起這個屬於大人的動作?

「我不想離開,去了以後有多少東西會變,說不定連我自己都得變……」

我盯著他,他還是繼續縮在已然破破爛爛的小宇宙裡,對不存在的事物祈禱,驀地,一股猛烈的辣椒味竄入鼻腔──是惱怒,貨真價實。

我真的真的很討厭他。

討厭他那種沒煩惱的笑,老在說幼稚至極的話。

可是他應該一直那樣討人厭地笑,興高采烈地數回憶,像沒斷奶的小嬰兒一樣亂撒嬌,充滿蠢勁地對生活抱著大大的熱忱──他不應該明白落寞,他不可以學會把消極的話掛在嘴邊,只有他不准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而退縮!

那股辣椒味蒸得滾燙赤紅,迅速揮發成一種衝動,我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明天七點我在你家這個捷運站出口等你,最好不要給我遲到!」



大概是我的聲音兇得幾近恐嚇,烏龜隔天準時地來了,還來不及對我穿便服的樣子歪歪頭,我便從大袋子裡掏出襯衫和牛仔褲給他:「快去換,今天你生重病,我也生重病。」

烏龜臉上掛著巨大的問號照辦。我把他的書包塞進大袋子,想著他果然是沒長大的小鬼。稍微兇一下就不敢造反這點其實頗可愛。

他有點害怕我的強硬,除了每十五分鐘問一次「所以是要去哪裡嘛」以外,乖乖地任我帶來帶去。天有點陰,我挺怕會不會下雨,但空氣一直都乾乾的。我拉著烏龜,邊感受跑出常理之外的興奮,搭捷運,轉火車,再轉支線火車,窗外滑走的景色越來越偏僻,越來越翠綠,烏龜臉上的問號膨脹得快要可以勾住他腦袋。終於在一個清新純樸的小站我推他下車。

「十、分、車、站──」烏龜拖著嗓音一字一字念,「來這幹嘛?」

我不理他,逕自推著他往前走,看到目的地那瞬他再也不肯多走一步了。刷地回過頭,問號泡泡破掉,炸開成串的不可置信:「你到底在想什麼?」

「走吊橋。」

吊橋伸展得長長的,臥在半空,對面守著幾棟民房,還有一團一團臨山的墨蒼,頂著被雲堆覆蓋的灰天。風比我想像中還起得大,我有點沒把握了,臉上卻冷冷地沒動聲色。烏龜激烈地抗拒著:

「你腦子有洞?!風這麼大,很晃,會掉下去!」

「沒那麼可怕!」我緊緊抓著他免得被逃走,「你還沒試過就說可怕,就說不想要,就用抵抗的態度看待,它沒那麼晃,那麼多人走過輪不到你掉下去!」

他勉勉強強身子挪到橋頭,也始終踏不出去。我想拉著他,他乾脆蹲到地上,眼睛死死地閉著不理我。我只好蹲到他旁邊好說歹說,總算達成約定:從吊橋外十公尺處出發,他可以閉眼睛,多死命抓我的手都沒關係,走上吊橋時我不可以做出任何類似暗示的動作,他只要一喊停就要立刻逃走……囉哩叭唆的一串,而實踐更是個無限迴圈的緩慢過程。最初才走了幾步就嚷嚷著好晃好晃,連吊橋都還沒碰到,然而漸漸地,頭頂上的雲開始稀薄,天色變得淺淡透徹,我感到太陽正伺機尋找縫隙探臉。他抓著我的力道以非常非常緩慢的速度逐漸放鬆,原本軟得站不住的腳也一點一點變得勇敢,步伐穩了,跨得更遠。全程走完後烏龜虛脫一樣地攤在地上,眼中還露著虛弱的挑釁。

我給他三十秒。然後馬上把他拖起來。

在這看似相同的無限迴圈中,我從他的身邊,走到身後。手不再被緊緊揪著,而是主動地放在他肩膀上。來來回回,從踉蹌變成碎步,從蹣跚進展到有了散步的樣子,我在後頭看著他,雲絲間落下的陽光在他的側臉上映出穗穗金黃的麥子,他像是剛學會騎腳踏車的孩子般,越走越穩,眼睛不知何時已經睜開。又一次走到吊橋尾端,跨出最後一步前他興奮地回過頭喊道:「原來只要邁開步伐就不覺得晃了──」

雀躍的尾音嘎然而止。

我站在吊橋的中心給他鼓掌。風重重打住,陽光在這一刻鋪天蓋地,用燦亮的光圈裹住他的身影,看起來就像是抵達了很遠很遠的新大陸。襯衫下襬還盪在空中,彷彿一對新生的翅膀;烏龜不會是嬌弱的蝶。他是那隻要展翅的鷹。

是將要離巢的雛鷹──燦陽底下,他忽然露出了快哭的表情,整張臉皺成一團,似乎被極大的難受給撞疼了,泫然欲泣,我仍然熱烈地、熱烈地拍著紅透的雙手。

回程的路上烏龜的臉都沒有舒坦開來,眼淚終是在糾結萬千的臉部線條裡憋著。我記起來把那枚惡作劇硬幣交給他,他狠狠地掐在掌心。這時他的側影讓我懵懂起來:莫非一直以來的厭惡其實是另一種的感覺、那兩份截然相反的感覺其實始終寄居在那枚硬幣如出一轍的兩面……



LIVE的日子正好是學校最後一天上課。停課以後,推甄上大學的人會大肆享受提早放的暑假,必須面對大考的人會四散在家裡、圖書館、補習班,直到畢業典禮上碰面,看見對方身後都拖著一些自己不懂的新東西,於是被陳濫的驪歌弄得淚流滿面,接著道別。

烏龜最開始很不想接受最後一天上課竟然放學鐘一打就得趕去LIVE HOUSE這件事,但當時間慢慢迫近,被各種奇形怪狀的焦慮纏著不放的他也就沒有心思埋怨了。烏龜很焦慮,翻來覆去檢查LIVE的票收在哪裡,沒有不見,入場和開場時間分別是幾點,搭什麼車過去最快,哪條路會塞車,理論上趕過去時間綽綽有餘但應該不會……在各式各樣的牛角尖裡鑽進鑽出,忽然沒了幹勁地洩氣:「我幹嘛這麼拼命迎接一場不想面對的分離呢。」



烏龜那天反常地沒帶相機,他自己解釋「突然覺得好像不該那麼依賴相機來記事情」。坐車去LIVE HOUSE的途中,他也安靜得反常,我們共用一組耳機,我的左耳,他的右耳,每一道溝渠一個凹槽都流淌著旅人蕉的歌,游子潮水一樣恣情跳躍的主Key,猴子的和聲是潔白的浪尖,優雅地延伸開來,展開一束餘音綿綿的風景。天黑了,車窗裡映出隔壁坐位上的烏龜的臉,眉毛高高揪著,眼睛睜大,繃得死死的臉頰線條和緊抿成一線的嘴唇,我轉過頭,視線相交時烏龜勉強齜出一個算微笑的弧度,只維持了不到一秒,兩端又墜回水平。他放在身子兩側的手幾不可察地發抖。他很緊張。那種緊張大大超過純然的興奮。要是他有帶相機的話說不定會好一點,我想著,手在口袋裡摸來摸去,摸到那枚隨票附贈的惡作劇硬幣,塞給烏龜。烏龜一直都捏得緊緊的。

LIVE HOUSE裡混雜各式各樣急促的心跳,瀰漫著相似的氣氛,或許支配著烏龜和我的那兩股反向作用力,也支配著會場所有人,向上是興奮將情緒高高拖起,巴望著快點開場,另一方面被「LAST LIVE」引發的捨不得重重往下扯,恨不得今天永遠過不完。然而時間它不理會人們的迷惘,即使手錶壞了,沙漏靜止,地球因為某種不可解停下運轉,時間仍然會挾著它巨大的力量捲起都市,捲起沙漠,捲起行星以及生命,一意奔向那個深不可測的黑色空洞。我們陷在身不由己的漩渦,遠景一片迷離,於是學會在得到的時候倒數失去,從相識的瞬間準備分離。

七點三十分。旅人蕉的LAST LIVE,準時開始。

烏龜和我站在面向舞台的右側,我看向舞台時,餘光會順便放進烏龜的側臉。游子戴著墨鏡,用一種不需要明天的氣勢吼出一首首歌,猴子專注地刷著吉他,用身子打節拍,抬起頭來時長長的劉海往下蓋。而離我最近的烏龜,唇線越抿越細,眼睛越睜越大,炫目的效果燈閃過來,打在晃晃的兩顆眼珠子上。我知道烏龜在忍什麼。

然後樂聲變小變柔。燈光暗去,剩一盞白色的水晶燈悠悠的轉著,舞台上的一切彷彿在黑色佈景中載沉載浮。

游子說:「那麼最後一首歌,也是旅人蕉的第一首歌,『日記』。」

我感覺游子一向明亮的嗓音裡出現顫抖。然而或許是錯覺,是烏龜和我,同時被「最後」這個詞給凍傷的緣故。

旅人蕉把「日記」改成慢板。游子呢喃著主旋律,猴子和音,吉他雙雙和鳴,此外會場內萬籟俱寂。我們如同在聆聽與宙形成以來初生的聲音。



不認識親手寫的字 小心貼上的照片 不再認識天真的夢想的語言

時間頭也不回地跑了 重死人的回憶仍在日記裡擱淺 在心裡擱淺



歌曲應該就此淡去,然而兩隻彈著吉他的手一撥,有些激烈的快節奏奔竄出來,游子將頭一偏,猴子拉開喉嚨,唱起原本沒有的段落:

「日記一張張折成翅膀 回憶一枚枚紋在身上 揹著它飛 揹著它飛」

烏龜終於嗚咽出聲。他用力摀著嘴,眼也不眨的鎖著台上,我想他的視線必定一團模糊,即使音樂震著耳膜,我還是聽見他不成聲地抽噎著猴子和游子的名……這是一眶他憋了太久的淚水。

「揹著它飛 他帶我飛 直到約定好的藍天」

烏龜悲傷的側臉在眼角餘光。我不敢直視。怕一旦轉動眼珠,臉頰就會被什麼給滾燙的劃傷。



走出會場時已超過十一點半。太瘋狂的安可,數不清有幾次嘶啞地大喊「旅人蕉、旅人蕉」,手掌拍得通紅發熱也依舊固執個沒停,抵抗場內一遍遍「表演已結束,請記得隨身物品,感謝您今晚的熱情參與」的廣播,硬是把旅人蕉給喊出來。也許游子和猴子也不想解散。可是在很多很多開誠布公或者隱而不宣的事情促使之下,仍然決定按下「散場」的按鈕。

尖叫、沸騰、哭泣和喊聲組成的四個多小時,把烏龜和我的嗓子都遮騰得悽慘不堪。走去捷運站的路上我們誰都沒講話,靜靜地喝光水瓶的水。

空曠的捷運車廂裡,我坐在右邊,他坐在左邊,天很黑,窗子映著我們的倒影。烏龜開口的時候聲音像是倒嗓的蚊子。

「你要進衝刺班了吧?」

「嗯。明天開始。」

「到指考?」

「到指考。」

「可以嗎?今天還搞得這麼累?」

「現在關心我也太晚了吧。」

烏龜虛弱地笑笑,「對啊。都太晚了。」一頓、又說:「我下禮拜就要走了──沒辦法參加畢業典禮了。」

「你──真的假的?」

「真的啊。」

我看他,他突然對鞋尖產生極大興趣似地盯著上頭的汙痕,我不禁惱火。

「幹嘛不說?不屑大家辦歡送會?」

「不是這樣。大家都很忙啊……」

尾音散在捷運的嘈雜裡,轟隆轟隆的死寂。好幾次他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地垂下眉。吵死人的都市大蛇轟隆轟隆地在高處滑行,漸漸慢下速度。他的站快到了。

顯示站名的LED螢幕在他的瞳孔裡灑下點點赤紅。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嗓子仍是啞得過分:「好蠢。明明最討厭的,卻要比大家都早改變了。」他站起身,手在口袋裡掏啊掏的,掏出那枚不分正反的硬幣:

「喏、差點忘了。掰掰。」

我攥著硬幣,鋸齒狀的邊緣割著拇指,竟然留給我一個孤伶伶爬得慢慢的烏龜的背影、他越過車門的那刻我霍然站起:

「烏龜!」

他回頭過來,表情無辜得令人生氣。

「你沒有變──你只是翻面了而已!」

他愣愣地張著的嘴隨著硬幣揮舞的頻率漸漸變成一個漂亮的蛋形,接著噗哧一下、向兩側綻放。花開了。

他一直維持著那個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用力地揮手,捷運車門砰地一下把他的身影夾斷、扔到遠方,他還在原地揮著。

醜死了、那張臉。

我默默坐下,窗上的倒影形單影隻,我卻覺得只要車門打開,在捷運站毫無溫度的慘白燈光之下,我會再次看見烏龜,一張臉似笑非笑,欲泣未泣,手舉高到頭頂上拼了命地擺動……



直到猴子宣布發行首張個人EP那天,我才收到烏龜寄來的航空信,信封裡只有一張照片。烏龜和一群胖鴿子蹲在廣場上,有隻得寸進尺地停在他肩膀啄他的耳朵,他痛覺神經失調般地傻兮兮地笑。

我平常很少想起烏龜。他當然沉澱在腦海中,不曾褪色,不曾磨損,但很少浮上意識表層。只有偶爾撞見晃在風裡的吊橋,修得特別低的鞦韆,飯吃得特別慢的小孩,忽視眼前的手扶梯去尋找樓梯,捷運門打開而外頭空無一人──那頭鹿便會倏然驚醒,歡快地竄開,蹄子莽莽撞撞,心底的碎片被踹得漫天亂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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