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龍] 窒礙的海 (2011)

※日劇《極道鮮師2》衍生。
※紀念當年的我和當年的偶像們。



隼人喜歡海。

龍原本以為是因為海邊有許多穿著比基尼的漂亮女孩,後來才又自己推翻這個理論。即使在冷得臉頰發紅的十二月,隼人也會跑到他房間陽台的正下方,用無辜狗狗的神情,說。

龍我們去海邊吧。

那種淡季別說是女孩子,連流浪狗都看不到。

千里迢迢跑去了,隼人其實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

和3D夥伴一起的話,隼人就會卯起來砍西瓜或打沙灘排球,偶爾也會挖個洞把土屋埋進去,剩腦袋倖免於難。而那些時間怪異又心血來潮的出遊,只帶上龍的那些,隼人會把雙臂打開,大叫著往海裡衝,然後和浪潮玩你追我跑的遊戲。

也不是很介意龍有沒有跟在身邊。

所以龍總是謹慎地將自己放在浪打不到的地方,看地上雜亂的隼人的腳印,看他灌滿海風的T-shirt鼓脹著狂舞,看他的髮,他的肩,他轉向側面時神采飛揚的笑臉。龍可以靜靜注視這樣的隼人很久很久,就像隼人可以很久很久奔跑在海與沙的交界。直到秒針的運轉失去存在感,浪濤的聲音變成一種聽慣的催眠,龍看見隼人一步一步,回到自己身邊,彷彿坐擁全世界的心滿意足。

對於海,喜歡得近乎迷戀的隼人,和沒有喜歡也沒有不喜歡的龍,來這裡等後浪撲前浪的次數竟然不分軒輊,這讓龍覺得吊詭。龍不喜歡帶著鹹味的海風,總覺得它往頭髮上抹鹽巴,也不喜歡糾纏在腳趾縫的沙子,還有陽光;雖然海洋在陽光的照射下很美麗,像富有光澤的錦緞疏落有致地綴上水鑚,雖然隼人在陽光下的笑容比向日葵和煦比北極星耀眼,令人轉不開視線,可是龍不喜歡艷陽天滾燙的沙,不喜歡那時候嘈雜的人群,不喜歡汗水混合防曬油黏膩著手臂。兩邊一攤,龍對海邊就是抱著這種不上不下的情感。

不過後來,龍又發掘一個喜歡的理由。當他發現那個亮晶晶的小攤子。

那個小攤子離龍習慣站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遠遠看著,只覺得一片銀光燦爛,刺眼而炫目,有點勾人魂魄的意思,龍按捺不住好奇就去一探究竟。一路上做了無數天馬行空的想像,謎底揭曉,反而出乎意料地楞了。

原來是賣瓶中船的攤子。

龍拿起一個來端詳。瓶身比手掌大不了多少,但和一般的瓶中船不一樣,具體而微地涵蓋了一方情境:好細好細的船桅上掛著精巧的瞭望台,船白底藍帆,四分之一泡在海水裡,四分之三擱在沙灘上。海是碧綠剔透宛如果凍的海,沙是米色泛金粒粒分明的沙。甲板邊的圍欄上停著一隻海鷗,嘴喙是紅色玻璃製成,使用相同材質的還有主帆上式樣簡單的圖騰,還有──不仔細看發現不了,沙灘上還有個半掩的迷你瓶中信,承載了誰人的浪漫。

光線,就在這之中被逐層遞轉著,蜿蜿蜒蜒徘徊在神奇的空間中,最後折射出來,煥發天堂般的光輝。

龍編織一則敘述:幾個年輕的探險家出航,揚帆破浪,在某個星星特多的夜晚被漲潮的海水簇擁著推向岸邊,退潮時卻又忘記帶走,於是擱淺,於是,迎來破曉……

然後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可思議。一來驚嘆於細膩的手工,二來,震撼於。

那種靜止時間的力量。

龍很清楚海從來不是沉寂的。它的怒吼,反覆的潮起潮落,在在表徵它鮮活的生命力。然而在那只瓶中船裡,這一切都被固定住。脹成圓弧的風帆,蓄勢待發的碎浪,左右微傾的船身。這一切,都被無形的網捕捉,讓片刻須臾,蛻變成一場永遠。

轉頭,不費力地找到彼方火柴盒大小的隼人。龍突然開始思索,假如要對隼人施予同樣魔法,應該凝結哪一個瞬間呢?

出乎意料,龍躊躇在這個問號上。他目不轉睛地追著隼人不知疲累的身影,半晌,才收回視線,留連在格子狀陳設整齊的瓶中船之間。

在龍決定答案之前,隼人溫熱的手掌拍上肩頭。

「龍你幹麻跑到這裡來?害我找了一下下!」

龍沒有特意回首,但把手上的瓶中船放回它的夥伴身邊。「這裡、很漂亮。」

「哦。」隼人毛燥的髮沾上了些疑似鹽的結晶的東西,「一大堆玻璃,遠遠看,還以為龍找到寶藏了呢。」他伸手去抓龍空蕩蕩垂在腰側的手,彷彿還殘留著鹹水與細沙的觸感。

「龍走吧,回家!」

那時的隼人已經會騎機車了,只是在取得駕照前還有好長一段日子要過,再說會騎也沒有車。所以隼人和龍總是買一大碗芒果冰,坐在公車站的長椅上邊吃邊等待。

這輩子大概看不見隼人細嚼慢嚥了吧,龍看見隼人的吃相禁不住這麼想,一直鼓鼓的腮幫子,嘴唇邊染了一圈橘黃色的汁液。那天隼人解決掉一塊特大號芒果,含混不清地冒出一句:「龍真的很喜歡耀眼的東西欸。」

哈?

龍倒是從沒想過這個形象會符合自己。身旁的隼人點了下頭,兀自重複了一次「嗯!真的喜歡耀眼的東西!」然後猛然鏟起一大口冰。

「你吃太少了!」

那一匙隱約溶化而泛著水澤的冰,被送進龍微張的嘴巴裡。

龍於是留了個小小的心眼觀察自己,覺得或許隼人說的沒錯。比如,他的確比較喜歡晴天時閃亮的海面,陰雨天的海水太灰,色調沉重而憂鬱,太像那個、根本不是家的家。

其實理論上沒有正常人會在陰雨天去海邊。

當然隼人不是正常人。

有時候會無奈,不管雨是細如牛毛還是瓢潑傾盆,隼人照樣可能出現在龍房間陽台的正下方,撐著一把可以塞進五個龍的大傘,笑得宛若仲春的桃花,說。

「龍我們去海邊吧!」

雨天的時候隼人不會靠近海浪。他會待在龍習慣站著的地方,或站或蹲地,…傾聽。

聽,一場盛大的交響樂。浪花拍打礁岩,沖刷沙岸,進退無常的舞步,醞釀著無止盡的冒險。海風肆虐地從耳畔呼嘯而去,直逼不瞇起眼就看不清的地平線。雨點砸著海面砸著沙灘,發出異質的聲調,遙遙相望的天與地,總算由雨珠串起,合唱一首從遠古以來就熾熱糾纏的情歌。

這些繁複的聲音,宛若層次分明的簾幕,一重一重,交疊覆蓋,最上端浮現隼人用右腳打著拍子的聲響。

啪、啪、啪啪啪。

龍就在隼人的左側,不到一尺。傘雖然大,仍然必須提防斜刺進來的雨劍。稍稍偏過頭去,凝視著難得安靜的隼人。

龍凝視著隼人好看的臉龐。舒坦的額頭,輕輕闔上的眼簾,在鹹鹹的風中顫抖的長睫毛,這是其他人都無緣見到的隼人吧。事實上,空無一人的海邊,瑟瑟發抖的雨傘,都帶給龍一種遺世獨立的錯覺,猶如整個地球只剩下他和隼人,留在潮濕的一隅。龍想像天際掠過驚雷,想像一場狂躁的暴風雨,想像一艘不特別脆弱也不特別堅固的船,沒有其他同伴,只有他與隼人,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卸下船帆,渾身遭汗水雨水海水浸得溼透。當他們踉蹌地摸索著失控而轉得飛快的舵,彼此的手指不經意觸到一塊──龍可以想像到任何情緒,除了無助,或是恐懼。

彷彿隼人在身邊就無所畏懼。

彷彿隼人在身邊就所向無敵。

──因為僅僅是隼人的存在,再晦澀的前方,也甘之如飴。

啪啪、啪啪啪、啪。隼人換了一串拍子。

而龍,仍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好看的臉龐,舒坦的額頭,闔上的眼簾。注視著,漸漸開始明瞭,為什麼三天兩頭跑來並不十分鍾愛的地方,為什麼待一個下午一整天也不會厭倦,為什麼明明厭惡陰雨的海邊卻從不拒絕邀約。

所有所有的答案,都祇得歸結到那宿命般的詞語身上。

愛。

以及矢吹隼人。

萌芽的情愫自此快意地生長,然而比起樹或繁花,龍的感情毋寧更類似紮實的根。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這份心情,之前他的生活是以隼人為重心,之後也不會改變,告白什麼的太麻煩也沒有必要,這樣的日子很好。

他繼續守在最近的距離享有隼人的喜怒哀樂一顰一笑。一起在大同小異的倉庫和地下道背靠背的幹架,打贏了就丟給對方囂張的笑,打不過就拉拉扯扯的逃。習慣性蹺課,有時去海邊,更多是在撞球喫茶河堤校舍的頂樓留連。難得待在教室的話隼人總是在睡,整顆頭埋進手臂裡,只露出毛茸茸的捲髮,這時候龍會看書。漫畫,插畫本,偶爾也出現一兩本攝影集。大量的文字令龍頭暈,所以都是些不耗費太多時間的圖像,可以在隼人醒來前看完,收進書包。接著龍會枕著左手側趴。傾斜九十度地觀察各自為政的同學,牆壁上花花綠綠的塗鴉,闔上眼,然後不知不覺睡去。

醒來的剎那還很迷濛,卻正正撞上那雙毫不做作的雙眸。

心跳陡然亂無章法。

龍深深地迷戀隼人的眼睛,像清澈的海面,蘊含著早上的晨曦,夜晚的星星,還有沉溺得無可自拔的自己。那雙眼瞳,那個人,對龍來說都是透明且坦率的。隼人的想法、心情、舉止,至今尚未出現龍捉摸不定的部分。因此龍不需要聒聒噪噪地在隼人身邊打轉,還只認識他外向愛打架的一面;隼人是一面海,龍手上有最詳盡最正確的航海圖,恣意遨遊,乘風破浪,那圖紙逐漸消失,因為早已溶進眼珠裡,刻成細膩的掌紋,又或變成複雜的心的一部份。

那個時候,隼人斂下玩鬧的心性,一雙眸子面無表情地,一片清明。龍看見自己如實的倒影,安靜而倔強,隼人的背後是暈染的橘,血色的紅,晚霞濃烈如一幅梵谷的畫。

去吃拉麵吧。

龍撥撥被睡亂的頭髮,拎起書包的動作代替了回答。

龍天真地覺得這些簡單的,一起度過的小日子,會像小叮噹從來學不會拒絕大雄那樣,形成一個定律,或者是類似定律的東西,一直、持續。而帶動全班時站在最前頭的他,打架時身後的他,上課蹺課待在身旁的他,也會一直、持續、永遠……

永遠……

這個念起來在舌尖滴溜溜打轉的詞彙,在隼人毫不留情的拳頭招呼過來的同時,清脆地碎了。

儘管教室炸開了鍋地喧囂,龍依然覺得自己清晰地聽見碎裂,如同透亮的玻璃杯砸上大理石地板,乾淨俐落的聲響,很好聽,龍的微笑諷刺地掉出來,然後依稀傳來悶悶地「砰」一聲。

隼人的拳頭落在肚子,卻痛進心底。

即使是此刻的隼人對龍來說也是透明的,直接的憤怒,赤裸的怨恨,浮動的不解,底下還藏了一些什麼龍卻沒有精神去看了。那個時候彷彿當頭棒喝,龍發現自己行為所造成的結果遠遠超出昨夜輾轉難眠時想像的,十倍、百倍,甚至不止。類似定律的東西消失了,包括從未用這般眼神面對他的隼人,從來沒有拳腳相向的隼人。

打架反而令兩人貼得很緊。龍懷疑自己曾跟隼人如此親近,近乎擁抱,近乎纏綿,於是忘了收起微笑,於是當氣喘吁吁地給土屋日向小武拉開時,被那雙海一樣美麗的眼裡隱隱閃爍的晶瑩震驚,疼得只能背過身去。

然後就再也沒去上學。再也沒有一小時一百元的撞球沒有買一送一的冰紅茶沒有午後天台上溫煦的陽光。

龍有些沮喪,他已經不會過失去隼人的生活了。

為了打發大片大片蒼白的時間,龍開始去一家叫「翡冷翠」的酒吧打工。翡冷翠裡的人當然不是什麼善類,這龍很清楚,同樣清楚地明白奢望能麻醉自己的五光十色只是加重了想念。

龍決定去海邊。決定了以後,馬上就走。

隨手抓過的大衣底下是襯衫、牛仔褲,除了口袋裡的手機錢包以外什麼都沒帶。走出家門,搭公車,轉電車,再換公車。前往海邊的破爛鄉間小巴顛顛簸簸,勉強抵住窗戶的額頭時不時撞痛玻璃,窗外的陽光也刺眼得不像話。即使如此,仍然固執地維持同樣的姿勢。即使如此,仍然不肯將眼睛完全地閉上。

天氣很好。是接連夾擊的寒流間稍微喘口氣的晴朗,令人覺得哭泣或者難受都是一種罪惡。龍一路上都在琢磨著捲起褲管,感受浪花的躁動,無疑地太陽再艷海水也必然是冰冷刺骨的,龍卻不太在意。可以的話,當然不用衝到及腰深的地方,當然不用像初生的小麻雀一樣蹦蹦跳跳;但可以的話,把小腿肚泡一點在海裡溜達溜達似乎是個挺不錯的主意……

龍前前後後斟酌了許久,卻終究沒有實現。

在他習慣站著的地方,蹲著一枚燒成灰也不會錯認的背影。

為什麼、為什麼會沒想到?多花一兩秒考慮一下就行了,隼人那樣喜歡迷戀著海邊,在冬陽明媚的日子出現在這裡也是極度正常的事情。龍怔怔地佇在瓶中船的攤子附近,隼人的身影一派孑然,落寞得緊,怕寂寞的隼人是如何忍受無趣的通車時間又在這裡維持那個姿勢蹲了多久?鞋子襪子沒有溼褲腳沒有捲起的痕跡,可隼人不總是忘了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就衝下海去的嗎?龍沒注意自己像根木頭一樣杵了多久,一定很久,隼人太顯眼了,偶爾會有可愛的女孩子三兩結伴過去搭訕,然而潮起潮落,仍然只有隼人,以一種無法猜透的姿態留在海灘上。

龍爆出了衝動──想狂奔過去,發出最大的噪音,看見他驚訝的側臉,也想要大吼大叫,把彷彿陷入冬眠的他喚醒。更想扯緊他的手臂,一齊摔進粼粼耀眼的海裡。可是膝蓋顫抖著邁不出去,張了張嘴卻無比乾渴,傳遞到手上的力量,也只夠他握一個還過得去的拳頭。於是只能動也不動地旁觀,那個人利用他不在的這段期間,悄悄變成一個泛著陌生的人。

偷偷變得讓人不認識了,隼人。

然後,打算一個人去哪裡嗎?

以那個陽光漂亮的日子為肇始,龍對海邊上癮,三天兩頭跑過去,不論冷暖,不計晴雨。再也沒有遇到隼人的每一次,龍把自己放在浪打不到的地方,聽潮水的聲音,被帶著鹹味的風溫柔包裹,掬在掌心的沙從指縫流洩。無止盡的反覆波濤平靜他的陰鬱,顏色清淡的地平線分享他的孤單。龍也常常去瓶中船的攤子晃晃,不買,只是細細地看,漸漸覺得一直以來他放任隼人成為他的全世界,令人沉溺的海,而那個自以為是航行多年的他不過是瓶中船的翻版。困在一個有限的空間,一片窒礙的海中,再也掙脫不開。

矢吹隼人,大概是龍生命裡的一個劫數。

不過那又怎樣?

忽略梗在心頭的刺,沒有隼人的日子,龍還是可以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打工,一個人去海邊,一個人在寒冬中不會感冒。而隼人,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幹架,一個人應付女孩子的搭訕,似乎沒有少了誰就活不下去的問題。龍想到畢業,想到父親帶回來一大疊外國大學的清單。也許和隼人,會從此形同陌路。

龍恐懼著這種想法。但同時,也害怕著隼人看敵人一樣的眼神,只能默默期盼。某個轉機的到來。

出乎意料,那個看來平凡無奇的女人,居然帶來了轉機。

龍是有錢人家的小孩,不很懂三十張萬元鈔票背後的分量。但那張錯愕混雜悲傷的臉孔以及拉麵店老闆嚴峻的態度反覆在腦海重播,令每一處的神經都無端煩躁。薰衣草色的朝霞落下親吻,緊攥著厚信封的手僵硬地疼痛,才發覺又是一個無眠的夜。整晚的低氣壓凝聚眉心,龍狠狠踱著通勤族唧唧的腳踏車聲,在大街上堵到害心情變得亂七八糟的那個女人。本以為將信封丟回後便可以心安理得回家補眠,卻被追上的關心和勸告弄得、心情更加亂七八糟了。

自己有自己的顧慮。

旁人少插嘴。

然而事情是那麼透徹不過了──那女人是對的。

河堤正上方的天空,雲朵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流過,太陽即使躲在一切的背後仍散發著明亮的存在感,為了尋找答案而死命睜大的眼睛被螫得好痛,水氣蔓延,世界的輪廓開始鬆動,鮮明了其他感官:隱匿在草叢中幼小動物的窸窸窣窣、風攜來遠處的訊息又帶走雙頰的溫度、被距離稀釋的車水馬龍、人聲嘈雜、左邊胸口的搏動,參與了所有過去而持續羅織著當下……

龍重重闔上眼簾時,才注視到盲點。

瀟灑地一刀兩斷什麼的、明明、知道這樣下去會後悔的啊。

承認之後,眉間的結突然就鬆開了。

龍去向翡冷翠請辭。雖然預料過不會順利,卻沒料到會被毫不手軟地打成豬頭,更沒料到那女人──山口──會莫名其妙地現身阻止他繼續被揍成殘廢,反串一齣英雄救美。

啊、痛死了……

龍齜牙咧嘴地對鏡審視傷口。還真是久違了,瘀傷、藥水、繃帶,以及,黑銀制服。

龍其實沒打算遲到,只是基於某種近鄉情怯式的彆扭,儘管一夜沒睡準時從床上爬起,一切準備出門的動作卻下意識地被放慢,連踏出家門的步伐都溫吞得可以讓螞蟻輕鬆超越。

久違了、夥伴。久違的,隼人。

從各種意義來看,那都不是個相見歡的重逢,臉色從頭臭到尾的一群人,作為終結這場荒唐的當頭一盆水。比起3D全部人(除了溫柔的小武)的不理不睬不相聞問,龍的態度倒是坦然多了,甚至欣然觀察起隼人無時無刻無處不針對的怒氣:龍知道,自己擅自休學又擅自跑回來,擅自坐到教室最前方,擅自去天台午休,擅自在亂成一團的時刻無動於衷……種種一切無視隼人的行為無異於在高漲的怒火上倒汽油。當那股憤懣被傾倒在山口身上時,龍著實捏出滿滿的冷汗。

山口那女人鐵定是什麼格鬥技高手。

隼人…不會受傷吧……

龍在圍牆的另一側見證了那場真正意義上的對決,山口下手很有分寸,隼人瞪著一眼血絲,毫髮無傷卻一敗塗地。

離開神社後隼人一直是副頹然的樣子。龍擔心這附近入夜後和暗巷肥老鼠一樣猖狂的小混混,便遠遠跟著,走過巷弄、穿越馬路,經過揮舞著枯枝的行道樹下方,但隼人只是低調安分地遊蕩著,撞到路旁鐵製垃圾桶便悶聲不吭地繞過,龍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跟蹤錯了人。夜色逐漸濃烈,像條陰森的巨河,流淌過一片壓抑,分不出哪裡隱藏著吃人的漩渦。龍被動地追隨,看不懂隼人的航行。也許在陽光晴好的那一日,也許是更早前在憤怒的拳頭首次招呼到自己身上的同時,便有一層繭似的濃霧魔法緊緊裹住隼人,讓曾經的熟稔都不算數了。

龍下意識覺得冷。和隼人拉出那條不長不短的線,在靜謐的黑色潮水中泅泳,然後線的那端忽然停了。龍煞住腳步,路的盡頭是公共墓園。唯一一個怕鬼的隼人能平心靜氣踏入的墓園。

隼人的媽媽長眠的地方。

隼人輕車熟路地翻了進去,而龍只是撿了個路燈眷顧不到的角落挨著圍牆坐好。和媽媽說話的隼人一時半刻是不會出來的。溫柔美麗的女子剛走的時候,隼人常常來,帶上龍,在石碑前手舞足蹈地比畫著生活裏每一件雞毛蒜皮;被學長找碴、被老師罵人渣、被龍的警察父親警告……長大後,好像就剩這些難過的事可說了。等連這些都麻木後,便只有每年忌日拿四平八穩的語氣報告流水帳:我上高中了,也不是什麼很好的高中啦、反正我就是這個腦子、不過龍也在,我們同班哦,前幾天痛扁了討厭的學長一頓我現在是黑銀的老大了,可是死老頭好煩啊,尤其那隻猴子看到我就像看到屎一樣,媽妳能不能教訓他一下啊……

日子好無聊、學校好無聊、被大人討厭就算了反正我也討厭他們。

吐光苦水,隼人又會變回那個什麼都不想的笨蛋頭頭,拉著龍去吃拉麵。眼前一切總被豚骨味道的熱氣薰得霧濛濛。

龍靠著牆,眼睛一直盯著天空。也許因為在墓園旁的關係,光害輕微,雲散了星星的臉便一閃一閃地冒出來,不知數了幾顆,龍才聽到「砰」一聲,隼人在十數步遠的地方拉好衣襬,目光炯炯,一對凡間的星。

「你,記得要給我解釋。」

只沒頭沒腦地丟了一句話。龍站起身,他便一扭頭走了。龍尾隨著,那條不長不短的線在夜裡晃動,偶有細碎的光照進黑色潮水。龍玩味著兩個字的音響:解、釋……

是哪個哲人說過,當一個人下定決心,宇宙必會傾力相助。隔天龍摸著被主人扔下的書包上大大咧咧「Hayato」的塗鴉,心想這一個解釋算是給了吧。即使不是經由自己彆扭的唇舌。

不過、那傢伙…

既然氣別人擅自行動,就不要自己也這樣啊!

趕往倉庫的一路上龍的腦袋都在叫囂這句話,以至於衝上去攔住荒高老大的拳頭、迎向隼人的驚詫之際,音節自然而然就蹦出來了。

「隼人、別一個人擅自行動!」

盡管有人照看身後,逞英雄仍然是有限的。遭到圍剿的兩人很快被打趴在地,本能地護住頭,朝對方挨近,尾戒不經意間撞在一起,叮…像指節敲響玻璃杯的聲音。

「永遠」的聲音。

夕陽低垂,乾燥的草尖褪成枯黃色,品種不詳的水鳥旁若無人地啄著羽毛。龍在山口的棉花棒湊上來時認命地讓她上藥,隼人倒是齜了聲「疼」,一併出口的還有「對不起」。

隼人的舌頭構造果然是超級不適合一切道歉詞語的。

然後就和好了。吵吵嚷嚷地掀開拉麵店的門簾,胡鬧著第一百遍搶叉燒的遊戲,龍隔著一碗麵的霧氣品嘗著無憂無慮無所猜忌,對面小武、小土和日向的臉一張張看過去,身旁隼人志得意滿的笑臉,那裡面似乎有著什麼剔透的東西,像是在一千年中最明媚的太陽底下雀躍的浪尖。透過它,龍看見倒影,不再武裝厚重的防備。

過去幾個月,自己淨是堅持一種對任何人都殘忍的任性。

在店門口和小武、小土、日向說完掰掰明天見,龍還舉在半空的手冷不防被抓住了。

「你以後別再一個人亂來了。」

蓬鬆的捲髮間,露出像是賭氣中的臉,龍回敬:「你才是。」

「你!」隼人猛然扭過頭,那股氣勢在龍波瀾不興的眼神之下馬上退卻,只好再把掌心,握得更緊一點。

「反正、總之,你別再一個人了……」

龍忽然跑了起來。最初隼人被扯得踉蹌幾步,卻立刻跟上龍,並肩奔跑。隼人沒有問為什麼,事實上龍也不知道理由,刮過耳廓屬於冬夜冷冽的風促使他們加速,跑過巷弄、穿越馬路,途經時常逗留的咖啡店、撞球館、一同翻過公園的圍欄。夜晚漾開墨色的漣漪,制服衣襬晃晃地漂在身後,不留一絲波紋。他們對視,手拉著手,嘴巴張得好大,汲取淡薄的空氣,可更像是在純粹地笑著。

沒有任何暗示,在龍覺得要跑不動了的同時,隼人放慢速度,然後一起停下腳步。想說什麼,卻光吐出一陣一陣喘,只有咧開的嘴還維持著歡喜的半圓,深邃的弧線,像船艙,容納進多少珍貴的點滴,並且還要一直一直承載下去。

「那麼,你就不要放手。」

龍緩過氣來,向來平穩的嗓音裡仍是夾帶幾分壓不住的喘息。他抬起手,連帶牽動了隼人的手,重複道:

「不要放手,就好了。」

隼人的眼神爬上龍的肩膀,溜滑梯般向下,走過像一座橋般緊緊交握的手,最後定格在龍的雙眸。

「不會放的。不管你要去哪裡──不管你得去哪裡。」

龍明白過來,隼人惦念的,始終都是自己的掛心。

明白歸明白,仍然沒辦法坦率地讓不安穩定下來。

明明挨了那麼多次揍,經營酒店和搞房地產的黑道都槓上了,警局更是進了不只一次,還在偵訊室裡耗過半天時間,怎麼最後是因為忘記結KTV的帳被父親逮到?生活真他媽的弔詭。龍握著制服外套上的校徽,來來回回讓稜角戳著拇指,這個動作一定會害人腦子發熱,才會在聽見窗外動靜,發現隼人、小武、小土、日向站在陽台正下方排出蠢蛋隊形時什麼也不顧地翻身跳下。可掙扎得片刻,又能逃去哪裡?結果還把他們牽扯進來。自以為是的逃跑、碰撞,卻忘了打一開始就是玻璃瓶內的徒勞。

龍很少放任自己陷入深沉的低潮中,下場就是在光線慘淡的地下道裡平添幾處瘀傷和痠疼。龍故意避開隼人擔心的神情,一徑盯著鞋帶,地板上灰色的影子。直到到了大江戶家,隼人他們都不在身旁了才抬起頭。這裡看不到星空。龍覺得從未如此迷失過。

天亮了。

衝進氣氛有些火爆的和室裡,龍其實什麼都沒想,但山美身上似乎有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推動他面向父親,第一次說這麼長的話。溫柔的潮水拍打徬徨,擱淺、蒸發,龍斷斷續續地用簡單的字句表達真實的想法,被不安煎得躁動的心忽然定了,彷彿有一片最心愛的海,穩穩地支撐著他。隼人也在身後跪下,龍盡量不去分神注意,怕自己會太想躲到那邊去。對著朝陽,把頭低下去。

「我想和他們一起畢業。」

自己應該有哽咽著重複這句話。可是留在記憶裡的,只有「請讓龍和我們一起畢業」。想珍惜不只一輩子的聲音。

以為怎樣都不會輕易妥協的父親,一下子就答應了。盡管態度有些生硬,龍想,也許是因為他們拖了這麼多年才開始練習。

然後,這個漫長的第三學期,竟然也走到尾聲。

龍在台下,看著隼人無比端正地領過畢業證書,恍惚得不真實。經歷過猜忌、忍耐、臉上身上華麗的掛彩,為的不過這樣一幅場景。這是一件大事啊,一分一秒一瞬間都值得細細品味,那時間,時間怎麼可以走得這樣快呢?

典禮結束,有多少不捨,都濃縮在互道一聲「掰掰」裡面。與山美、夥伴們分開後,龍和隼人閒晃到河堤邊。午後的陽光潑灑下來,顏色枯黃的草尖輕輕搔著臉頰,不遠處水鳥梳順著羽毛。平躺著,用眼睛以外的感官感受對方的存在,空氣慵懶得彷彿不再流動。

隼人的手指竊竊地躡近,覆上龍向上攤開的手心。

「龍要出國嗎?」

「嗯……」

龍的回應遲疑地從喉間滑出,聽起來含混不清。龍想到前幾天晚上,父親忽然在房門外欲言又止地踱了兩圈,才喚過他,將國外大學的簡章塞進掌心。肅然的語調沒變,卻不再是命令句了:我還是認為去國外念大學對你只有好處。但我也覺得你可以自己想清楚畢業以後要幹麻。龍知道,父親離開房間以後仍然偷偷掛懷自己有沒有對那疊紙張看個一眼兩眼。

「……原本怎樣都不想去的。被那麼一說以後,一下子搞不清楚怎麼做比較好了。」

隼人突然用力舉起兩人握著的手。舉高,朝向天際。

「不管龍要不要去哪裡──」

他伸過另一隻手在龍身上亂摸,摸走龍塞在褲子口袋裡的手機,喀擦。

「約好了,就不會放了。」

龍接過手機,瞇著眼看小小方格裡凝縮的瞬間,無數的歲月將他和他織成這枚和諧得過份的牽手,背景襯著明亮的湛藍。這個冬季的晴天實在太氾濫了。他將繼續在這片廣闊無邊的海裡遨遊,抬頭挺胸,與他最摯愛的人一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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