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塚不二] YUKI (2012)

※網球王子衍生。
※這篇文的誕生起因是2012年2月29日東京下了一場大雪。(我的雪靴整個濕掉了。)



手塚有一個不曾忘卻的冬天。

一切彷彿尚未起步,一切彷彿已然流淌多年,那時時間不過就是一到二,二到三,三到四到五到六,然後重新數,一到二,二到三……與早晨吃飯慢跑上學午休放學練球寫作業熄燈一樣理所當然的,開學領課本填社團打掃期中考學園祭期末考淨空抽屜是另一種循環。等花粉症的季節來到,正處於二的尾端的手塚便會被啪地彈去三的位置,再來又會回到一,最單純的數數,沒什麼大不了的,彈簧安全無虞。

手塚將社團的學期報告處理好,用紙鎮壓在龍崎教練的辦公桌上,銀白閃爍的碎紙片在小小的橢圓形天空裡飛舞。而外頭跋扈了一整天的雪變成了細碎,優優雅雅地飄著,適才踩開的腳印裡鋪進一層薄薄的白。

他看見那個人站在網球場外面。校隊外套,咖啡棕圍巾,手套是紺青,罩在頭上的傘在雪花的佔領下變得不透明。除了一串歪來繞去的腳印以外身後一片雪色,面前也遍地白茫。手塚朝他走過去,雪積得厚了,侵占他的褲腳。

不二聽見身後的細微的響動,當手塚在身邊停下時偏過頭去。他在這裡佇了好一陣子,獨自呆著看著聽著嗅著冷著,一時千頭萬緒,尋不著招呼或理由,那句話就從唇間逸脫:「吶手塚,要不要打球?」

身旁的人定了兩秒,波瀾不興地問「哪一間」,換不二傻住了,接著想通似地笑起來,「不去俱樂部。網球場不就在這裡嗎。」

這天早晨手塚起床時,殘冬已經發起狠來把他家院子車道鋪滿冰霜。吃完早餐後沒有去慢跑而是幫爸爸和爺爺清理通往外界的路。枯枝一抖,冰冷從頭罩下,單車騎不得,商家清出來一條步道,迎面來了個人就得相互避讓。晨練取消,放學時雪也沒停,球場每踩一步就可以埋下五顆網球。或許是這個冬天東京最後一場不甘寂寞的雪。這場雪裡不二問要不要打球。室外網球。的確是很不二式的荒唐。

「手塚不想試試看嗎?放眼一片白──還知不知道底線在哪裡?」不二繼續往下說,字句的尾音近乎雀躍,「每一球都彈不起來,飛燕還巢一點都不重要,」他看著手塚肩上的背袋,聲音裡泛出低低的笑意,「雖然下大雪,手塚還是把球拍背來了,不是嗎?而且……」

而且?手塚挑了挑眉。

「而且,校隊服,是防水材質……」

「不二。」

「嗯?」那邊反應奇快,眼睛水亮水亮。

「打球前先繞場二十圈。」

……算你狠!不二馬上收起維尼式水汪汪的眼神,現在他是冬眠被吵醒的惡熊。將傘和書包推給手塚,燦然一笑:「那麼我去暖身了,部長大人!」語畢轉身起跑。

手塚皺了皺眉。本意是要不二知難而退,不料他竟然較真起來,緊幾步趕上去,手剛拍上不二的肩,忽然腳下一絆,手臂被扯了一下,重心頓失便跌坐到地上,手塚意識到自己宛如一隻摔進深深陷阱的動物。

然而那個奸詐的獵人呵呵笑著一起摔了進來,在手塚身旁砰地躺下。整個背都是冰的。手塚想把他挖起來,無奈鬆軟的雪地不好施力,加上那人不肯拉他的手,而是將一個圓圓的東西塞過來。他和他都再熟悉不過的小黃球。剛剛一直揣在口袋裡的球,在冷風中迅速失溫,手塚收緊手。

「手塚,有發現嗎?在雪裡,網球比平常重一點,又硬一點……雪的力道和雨不同,再加上風,這麼一來球會去哪裡旅行呢──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了,只要下雪,就會在腦海裡推演,理論很多,可能性也很多……」

有雪飄到不二的瀏海,臉頰,鼻尖,手塚不急於起身了,輕輕將白花撥去,但忌憚著嘴角和睫毛上的那一些。

「但是沒有人在雪地裡打球。就算試了,打出想像中的球路了也沒有用,因為沒有人在雪地裡打球……」

不二的聲音低下去,終至失去言語。從天的最高點往外,放射狀灑下濕潤的白點,無止無盡,不停不歇,時間玩起他擅長的遊戲,一圈圈打轉。手塚撐起水痕密布的透明傘,看著雪花降落,停駐,滑開,接二連三。

最後不二接了個電話自己爬起來了,也不拂雪,只顧看地上深深兩個雪洞手舞足蹈,樂完了才衝著拍拭外套下擺的手塚搖搖手機:「母親大人有令,要去超市跑腿一趟囉。」

玻璃門外風雪天,門內是冷凍櫃吐的絲絲白煙,手塚不知道究竟哪一個給人感覺更冷一點,他正怵目驚心地看著不二飛快往推車裡扔東西,一半以上是紅豔豔的包裝。手塚忍不住出聲。

「不二。」

「嗯?」不二正鑽研兩條看起來差不多的芥末如何導致價差,頭也沒抬。

「伯母讓你買這麼多東西?」就算退一萬步假設不二一家味覺都異於常人,這麼多東西不二也提不回去。

「啊,有些是我想吃的。」不二坦蕩蕩地承認了,右手的芥末放回架上,左手的扔進車裡,「何況今天有客人哦。吶、手塚,你說仙貝的口味哪一種好?」

手塚替他挑了仙貝,選了水果,幫他把車裡非必要的東西物歸原處(無視諸多抗議),然後提起兩個鼓鼓的塑膠袋中比較重的那個。冷凍櫃仍然吐著煙,雪卻終於累了似地沉靜下來,街上湧進許多熱鬧的聲氣。掃雪的歐吉桑、行色匆忙的主婦、亂搖行道樹的小學生。不二特別喜歡挑積雪深的路走,超市的袋子又不輕,手塚看得心裡直打鼓。

然後他們走到住宅區。不像生意人掃雪掃得勤,這裡只有一條窄窄的小徑,兩旁的積雪有腳踝高。小徑倒是清得徹底,融化的雪摻進柏油路的灰塵,溶成髒兮兮的泥土色。不二繼續熱衷於那個深一腳淺一腳的遊戲,前進速度異常緩慢,手塚無論如何放緩步伐都還是領先半步左右的距離,不由得有些焦躁。然後斜後方的不二開口了:「剛開始……是在想回球沒錯,但是看著球場,漸漸地覺得雪真公平啊。半場底線什麼的,全被掩蓋,樹、欄杆、裁判椅……」過於低柔的嗓音,讓手塚感覺或許此時不二並不希望被看見。「一切一切都剩下白色。水泥路,柏油路,泥土路或水溝蓋,都只是『雪地』罷了。沒有座標,沒有框架,沒有優劣,他們都一樣,都被踏出一大堆腳印……」

手塚停下步伐,不二也跟著停下了,半步的距離,因此手塚沒有回頭。

「你不嚮往那樣。」

高大的樹害怕遮住陽光而渴望被埋沒。手塚或許可以理解,但不贊同,他相信在樹蔭底下憤憤過的小樹也不會贊同。不二應該也是明白的,只是天才大概都是這樣,想得到,卻想不通。

不二安靜了半晌,似是在咀嚼弦外之音,半晌後輕輕地笑起來。那笑聲宛如從梅樹枝椏撲簌抖落的殘雪,細微,卻清爽,再開口時回到了那種尾音躍動的語調。

「對了,手塚今天得一個人吃晚餐吧?」

「嗯。」爺爺去跟老朋友切磋將棋,說了會晚回來,爸媽一起去參加大學同學會。似乎是前幾天不經意和不二提到這件事。

「吶手塚,要不要來我家吃飯啊?」

手塚猛地轉過頭,對上不二滿眼盈盈笑意。「你說有客人。」他幾乎採用一種控訴的語氣。

「就是手塚啊。……不然我問你仙貝的口味幹嘛?」

不二裝無辜的時候,看起來純潔得像雪。

不二家今天的餐桌也很冷清。爸爸出差姊姊加班,裕太說期末考忙完前不回家吃飯。因此,手塚得到了不二淑子的盛情招待,並確定了幾件事:一,不二伯母的手藝一流。二,不二家習慣吃西式口味。三,只有長子味蕾異常。

那個味蕾異常的傢伙邊往沙拉裡擠芥末邊狀似漫不經心地問:「說起來,手塚下午本來是要去練球的吧?」

社團活動取消了,並不代表練習要一併荒廢。手塚原本的計畫是處理完社務後到去慣的俱樂部練完球再去買晚餐回家,但既然有了那枚撐著透明傘發呆的背影,他並不介意全盤推翻。手塚沒有解釋這麼多,只是淡淡點了頭。

「那真是對不起手塚呢。」嘴上這麼說,不二的眼睛裡半點歉意也沒有,反而笑意像漣漪般泛開,「吶,等下一起去打一場好不好?」

青學天才設好了局,就會讓事情朝他想望的方向走。不二回房換了件登山外套,手塚在客廳等他,淑子遞過來一盤切得細緻的蘋果:「抱歉,這孩子總是這麼任性。」

手塚那時就在想她是不曉得不二在打什麼鬼主意,或者她是位特別的母親,不會阻撓兒子的脫線和不合情理。當不二把他領到街頭網球場時手塚一點也不驚訝,只是望著厚厚的白毯,忍不住想嘆氣。

「你真的……很想打?」

不二理直氣壯地點頭。

手塚把那口氣嘆了出來。

天才一旦有了什麼心血來潮,不試過不肯善罷甘休,是故與其讓他去找別人胡鬧不如收歸監控。手塚盯著他做完暖身,裹在大衣裡伸展的樣子像一隻痛定思痛吃了太多蜂蜜的熊。

大燈未亮,路燈從稍遠的地方灑開,積雪無精打采地趴伏著,踩上去就是一枚深及腳踝的痕。球場的色彩一直都很簡單,以往是綠,此刻是被夜色染得黯淡的白。不二拎起球拍,舉步維艱地走到對面去。開始奔跑以後雪就變得更加礙事了;手塚從沒打過節奏這麼詭譎的比賽,雖然他還是努力趕在小黃球墜進雪堆之前打回去,也下意識收斂起角度過大的擊球,然而不二成心要挑戰人體極限似地執著於用歪倒傾斜的姿勢回擊,手塚覺得自己的心跟膽都提到了腦門。終於有一球稍微偏了,不二飛身去救,撲進雪地,手塚覺察時自己已經扔了球拍站在網子前面。小黃球噗地砸在身後。

大概只有兩三秒,手塚卻覺得時間彷彿停滯,那顆茶色的腦袋瓜才晃了晃,凍得通紅的臉上一片舒爽:「吶,手塚要是打回來了,這一分就不是我的囉。」

手塚只是瞪著他。隔著網子,心裡有什麼難明的波瀾一陣陣地湧上。

後來比賽還是沒有打完。不二賴在地上滾了幾圈以後忽然挑起雪球大戰,於是手塚度過了有記憶以來最幼稚的一個冬日。離開前,不二堆了兩個小雪人,把網球端端正正放到其中一個頭上,說:「這個是手塚。」

「那個?」

「那個是一年級的手塚。」不二很認真地解釋:「除了手塚以外沒有人可以忍耐冰天雪地呀。」

不二拍了好幾張照片,又看了好幾眼那一高一矮的「手塚」才戀戀不捨地離去。幾日後手塚再經過球場時積雪已經掃淨,兩尊冰冷的小人也消失無蹤,而遠一點的角落裡停著一顆網球。手塚把它握在掌心,感受細小毛絨上的冰霜漸漸化開。

就從那個冬季開始時間不再繞圈圈,而是一直線向前奔去。迎來了淅瀝淅瀝的春雨,熱過頭的夏陽,東京第一,關東優勝,全國冠軍──手塚發現當征服了越來越高的山峰,就越來越無法滿足於此刻世界的大小。他渴望更高的海拔,想像著他可以輕鬆跨過一脈山巒,總有一天,再被某個人翻越。那一年就在西瓜變得最甜美的時節手塚飛去了德國。原本單純想著換一個起飛的地方,沒想到就這麼在異國待了下來。漸漸長大,換掉了幾隻球拍,隨著球季四處征戰,只遲遲沒有機會踏回家鄉。日升月落,生活過得規律,卻終於意識到反覆的日常裡藏著逝去的惋惜。

手塚每天慢跑兩次。早晨出了公寓大門後左轉,穿越公園,在公車站牌前與睡眼惺忪的鄰人點點頭當招呼,然後沿著鐵軌跑,在車站商店街的前一條巷子拐彎,經過社區小學和郵局,這麼繞一圈後回到起點。傍晚也是同一條路,卻是先往右轉。漸漸溢散的晨光中有家人的身影,有青春學園,有即將迎戰的對手及當日的練球菜單。而暈染開來的夜色裡手塚總是只能想起一個人,一場賽事,他將細節攤開,鋪在墨藍色的天上細細地梳理,最後卡在心口上一個結。

離開日本前那場比賽是他最後一次看到不二。那份因為手傷以及說不明白的謹慎而耽擱的約定,總算獲得一個了結。手塚贏了比賽。致勝的最後一球不二沒能救到,直直撲倒在地上,塵土一陣飛揚,勝負突然變得毫無真實感。手塚看著菊丸滿臉擔憂地衝過去,和不二隔著球網,彷彿隔著一片荒原。明明贏了球,胸口卻很悶,他想看不二的表情,卻直到不得不走的時刻不二都沒有抬起臉來。

海外生活安頓下來後手塚就收到了航空郵件。不二在信裡半真半假地抱怨他是以一杯特別進化版乾汁為代價才取得手塚的新地址,因此他有充分的理由向手塚索取E-mail作為補償,另外還付了一張照片。U17集訓拍的。手塚把濃縮在3x4尺寸裡密密麻麻的人頭數過一遍,確定他真的沒看漏。那個會扛著腳架去拍星星的傢伙故意送來一張本人不在的照片。

這之後拜不二所賜,手塚深深品味了現代科技的日新月異。他陸續在半受迫的狀況下下載了MSN安裝了SKYPE接觸到部落格辦了twitter將自己的名字掛進FACEBOOK。不二的熱情來得快去得快,手塚也不曾動手刪除,就那麼放任軟體或者網頁在硬碟的角落裡見證塵埃。不二偶爾會給他送照片,但裡面的主角要嘛是別人,要嘛是風景、路上的小貓、或者看不出來什麼東西的影子,也不肯視訊,藉口時差,卻自打嘴巴愛在SKYPE上逮著他講越洋電話。手塚確信這是閃躲的新招數,如同彎彎的笑眼、偶爾深深垂下的腦袋跟永遠落後的半步。意識到這點後手塚便不曾點開標記有不二名字的照片。

在摸不清動機的情況下,唯有配合是他能做到的。

時間於是展現出豐富的層次來。它可以是急湍,帶著手塚抽高身子後抵達再也長不高的極限,不論需要與否都給予他抽菸喝酒出入特殊場所的權利,春夏秋冬,此去經年,卻沒有一段記憶比十五歲的青春還嶄新。連煩惱都閃閃發光的日子,那樣意氣飛揚的神采,經常地清洗拂拭,宛若藏身深山的一汪湖水,無風無雨無沙塵。而他惦念的名字是一片碧綠的葉,偶爾在清澈的湖面撥出幾圈漣漪,不沉沒也不發黃。

不覺間,便以為這種平靜夾著些許傷感就稱為人生。

不過人生,自然要比他區區二十年又多一點的體悟偉大太多了。

手塚體認到這一點,是在公寓門口撿到沙發客不二周助(自稱)的時候。



不二的行李只有一只背包,衣著略顯輕便,的確很像這個大陸上妄想遊蕩過每一條國境的年輕人。手塚泡了杯熱茶,招來一臉嫌棄。

「吶吶,對第一次來德國的客人,怎麼不是端出舉世聞名的啤酒呢?」

「…不用上課?」

「如果我說是翹課來的,會被罰跑步嗎?」

「……」

「呵呵,手塚果然不是大學生吶。你還當我是一週二十學分的小大一嗎?」

當然不可能。然而若大石沒說錯,不二延續暑假在旅遊雜誌社的實習,以工讀生之上正式職員之下的待遇繼續待著,時間上的寬裕度決不如臉上笑得輕鬆,何況日本與德國之間還卡著天上飛的兩段漫長。手塚想,不二幾乎沒變。以驚嚇他人為樂的惡趣味,迅速把別人空間當自己家的態度,特別是,拐著彎不講重點的功夫。可惜揣測動機從來不是他的專長,不二裝一分鐘的無辜,他便裝一分鐘的無知。

裝無辜的傢伙花了十五分鐘在不大的小套房裡探險,深思熟慮後將背包扔在床邊,接著從衣櫃拉出來兩條厚實的圍巾,對裝無知的人笑了笑:「我想去街上走走。」

慕尼黑剛剛降下這個冬季第一場雪,片片雪花只用了一個晚上就游刃有餘地掩埋半座城市,粗壯挺拔的路樹在錯覺或實際上被壓矮了半截。這是個適合縮在暖氣身邊而非拜見陰鬱天色的日子。不過一來,叫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安分守己實在太殘忍,二來不二至少還有穿太薄的自覺。手塚幫他把亂纏一通的圍巾繫緊,邊祈禱「走走」這個正常的動詞不會自動進化。

每一個冬季都有那麼幾天,見慣的街景被染上冷白陌生。將地面劃分得井井有條的紅磚道、柏油路、路肩、花圃等等盡遭淹沒,社區的人一早開始賣力地開路,鏟起的積雪一層一層疊在旁邊,平白創造出許多不規則的起伏。

不二捧著他的寶貝單眼在雪堆上踱著,手塚停在每一個街角等他。靜靜地守著,在慢跑的軌道上,透過呼吸時縈繞不去的白煙。沒有比賽的時候他每天要跑這條路兩次。可以想見未來會在這些不二挖掘出的風景上周而復始地打勾。

走到車站附近的時候,路燈亮起來了。

鐵軌旁的矮灌木,幾百公尺都是同樣的禿,那段或近或遠的距離如同反覆重播的動畫,從他們還穿著白色運動衫的年歲開始始終如一,永遠、不、改變。

右後方一陣眩目。手塚瞇起眼回首,今晨停駛了三小時的軌道上,列車睜著燦亮的大眼呼嘯撲來,捲起的氣流撩動了不二的髮。而不二只是愣愣地望著這邊,相機已然垂掛。

手塚並不知道自己在那雙水藍色的眸子是什麼模樣。壯實了的背影,仍然是熟悉的氣息,車前燈替他打下一輪刺目的聚光燈,有那麼一刻他以為手塚會隨著光芒的遠去而消失。然而重新黯淡下來的暮色裡他挺拔地站在那裡,那淡淡的眼神擁有如此明確的焦點,不二忽然喘不過氣──這幅畫面,他想,若是不做點什麼,必定會變成一幅畫,裱上多餘的巨大的畫框,沉甸甸地掛在左邊胸口,叫他因此而老去。因此而停止呼吸。

他閉了閉眼,有些艱難地開口。

「手塚──你一直,都是那麼迅速地往前方奔去。只要跟著你就好了。不管天色多差,只要是你的帶領一定會有方法,大家都是這麼堅信的。」

「可是你終於開得太快了。察覺過來時,已經留在了月台上。」

「不是沒有想過,但是──邊追邊大喊『Tezuka』這種事情,我做不到。」他靜靜地重複了一次,「你知道,我做不到的。」

從月台看出去的景色,那麼多條鐵軌交纏、分歧,朝著綿長的地平線延伸而去。這個世界不只遠,還寬,那些新鮮旖旎在心裡燒成的沸騰終究壓過了小黃球。這是他的選擇。他的性子注定走不了筆直的路。

「手塚,我以後大概能打著工作的名義到各地去玩了。也就是說,如果我跟你要再也不見,是一件簡單到不可思議的事情。」

不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忐忑了這麼多年,終於在下定決心的時候,能夠平穩地將這句話問出口。

「所以,手塚,我想問的是,我們還會不會相見?」

這就是不二周助了。手塚想,旁人不曾走近的距離他輕而易舉地跨了進來,卻非得要花上這麼長的日月來確認彼此的心,否則不肯將那半步消弭。不過另一方面,明明想通透了還固執於守候的自己,似乎更加沒有批評的立場就是。

手塚舉步往回走,趁這一兩秒把話語梳理一番。那些話其實不是第一遍了,也是在這條路上,在墨藍的夜色降臨的時候,不同的是總算盼到了唯一的訴說對象。

「……你願意的話,就讓我走到你身邊。」手塚凝視著他,唇角微微勾了幾分。他伸手將褐色髮絲塞回圍巾裡,「其實我一直,都更喜歡站在你旁邊的。」



生活或者感情,並不是單線道的鋼索秀。當放下自我設限或他者定義的條條框框,一切都會變得寬廣,白淨,而純粹。若你在彼方伸出了手,我便踏雪而去,成為你微笑的鄰人。



不二的假期果然只有短短四天。臨走前,用一高一矮的兩尊雪人霸占了手塚冰箱的其中一層。指著比較高的那尊,「這個是手塚,」滿臉發光地等著晨跑回來的手塚會如何變臉。手塚環著手臂問,另一個呢,結果是不二可憐兮兮地垮下臉。

「手塚薄情郎,明明才款款深情地說過要一直待在人家身邊的……」

手塚的座右銘立即變成:行動勝於一切話語。

於是,前青學天才,用德國的冬天才沒有蚊子為藉口擄走了一條圍巾,沒進海關的人潮中。分別前手塚整理過的地方彷彿還殘存溫度,連帶地圍巾底下的幾處也變得滾燙似的。不二把臉埋了埋,在那人的氣息裡溫柔地笑了起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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