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世代] 在浴室裡 (2014)
霍格華茲城堡擁著朦朦朧朧的晨露,用一場長長的夢眷戀著所有煙塵往事,而大多數盔甲、畫像、巫師、貓頭鷹也都像城堡一樣還迷迷糊糊的時刻,五樓走廊出現了微微的響動。
一個纖瘦的男生輕手輕腳地經過糊塗鬼鮑伯,停在左側第四扇門前方,小聲地囁嚅著。他的聲音幾乎是哽在喉嚨裡,但總之那個應該有所反應的魔咒──或者管他哪一種魔法──捕捉到正確的通關密語,房門嘰嘰嘎嘎地敞開。才打開一條小縫,雷木思.路平就溜了進去,將門栓栓上。
他決定轉開位於角落的兩個水龍頭,這是經過許多嘗試後他的最愛,左邊的會湧出一大堆帶有花香的鮮豔橘色泡沫,他喜歡吹著玩;從右邊流出來的水看起來平凡無奇,但會隨機組合成有力道的水流,好幫使用者按摩或單純撞倒他們。不過雷木思不知道的是,他今天將不需要那些花招來打發時間。當他轉開左邊的水龍頭時,一個白色、輕飄飄的東西跟著滑了出來。
「噢。」他輕嘆了一聲,「哈囉,麥朵!」
那個女孩幽靈滑到浴缸底部後漂浮起來,透過眼鏡惱怒地瞪著他。
「噢,瘦巴巴的新生小鬼。你為什麼每次都轉到我待的水龍頭?」
雷木思聳聳肩,「也才兩次。」
「剛好,這是我近期第二次上來這裡。」她尖銳地說,雷木思又聳聳肩,扭開另一個水龍頭,讓紫色煙霧瀰漫在亮橘色的泡沫之間。麥朵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但並沒有批評他的搭配而是選了別的問題。
「你知道我的名字?」
雷木思遲疑了一下。「妳上次有說。」他不由得記起幾十天前,這個神經質的幽靈是如何瘋狂大哭大鬧(「甚至我死了也還是照說不誤,『麥朵,醜眼鏡配妳的醜鼻子剛剛好』、『喔麥朵,妳讓自己的存在感高一點好不好』……彷彿嘲笑我十次可以換禮物似的!」)最後淒厲地鑽進排水孔消失不見。但今天麥朵的心情似乎好得多,她只是瞇起眼睛打量他,直到雷木思不自在起來。
「嘿,妳可以迴避一下嗎?我要下去了。」
麥朵摀住眼睛,雷木思用最快的速度脫衣服,泡進暖呼呼的水裡,確認煙霧和泡沫有足夠的防護。「可以了喔,」他好心地提醒。
麥朵打開食指和中指,從縫隙看他,「你真是個奇怪的小鬼。」她咕噥道,「大部分人的洗澡時間要再晚兩個小時,何況這裡是級長浴室喔?你是怎麼進來的?」
「鄧不利多教授說我可以用的。因為…嗯……這個。」他猶豫了一下,才指著右肩給麥朵看,那裡有一道醜惡而猙獰的疤痕,從背後的蝴蝶骨開始,蜿蜿蜒蜒地爬上肩頭。幽靈倒抽一口氣,聲音聽起來卻十分興奮,「喔喔喔喔喔,那是怎麼來的?我死的時候可是半個傷痕都沒有!」
「……意外。我不想談,好嗎?」他假裝沒看到幽靈熱切的眼神,「鄧不利多教授認為我可能會不希望和別人分享浴室,所以他允許我在沒人的時候來這裡。妳可以不要跟其他人說嗎?鄧不利多教授告訴級長現在是浴室的清潔時間。」
麥朵點點頭,「……你不像大部分的小鬼,他們都急著到處亂講自己的瑣事。」她仍然從指縫中審視他,陷入了罕見的沉思。雷木思開始在浴池裡滑來滑去,享受著頑皮的水流。
「通常呢,大部分的人都只管叫我走開,不會跟我聊天聊這麼久。」
「那一定很難受。」雷木思說,緊接著馬上痛恨起自己聲音裡流露出來的同情。他猛然把頭埋進水裡再抬起來。
「我不介意妳待在這。我沒什麼朋友。」
「喔?你在哪個學院?」
「葛萊芬多。」
「那可真怪,通常葛萊芬多都會盲目認可自己學院的人。去轟炸幾個史萊哲林不就得了?順帶一提,那就是昨天在我廁所外面發生的事。」
「喔喔,妳住在那間廁所?」雷木思恍然,「我昨天也在那裡,炸人的是我室友。」
「室友,但不是朋友?」
面對幽靈犀利的指謫,雷木思一時失去言語。半晌過後,看見麥朵依然充滿興味地盯著自己(手指已經放下),他只好一邊戳泡泡一邊嘟嘟噥噥的說:「不會無話不談的那種。」
「或許,」麥朵趴在一顆無比巨大的橘色泡泡上,逼近他的額頭,「是你不肯談?」她咯咯地笑著,在雷木思腦羞把泡泡戳破前飄到更高的地方,樂得不斷打轉。
「喔,拜託!本來每個人都會有不能說的事好不好!」
他的憤怒惹得麥朵樂不可支,讓她變本加厲,在寬廣的浴室裡竄來竄去並發出更尖銳的笑聲。雷木思只能用咒罵對抗:
「閉嘴!閉嘴啦!妳──妳這隻飛來飛去的眼鏡大蒼蠅!」
雷木思的本意是要她安靜,也因為他覺得要是不吼點什麼,一定會被難受的感覺活活噎死,但這句話的效果超乎想像,麥朵的噪音像是急煞車般嘎然而止。倏地,大顆大顆半透明的淚水滾出眼眶,把俗氣的圓眼鏡薰得一片霧氣。
「喔,他們當然都是這樣說,『麥朵整天待在廁所,麥朵是大蒼蠅,麥朵不要停在我頭上』──我已經聽得夠多了,不需要你來提醒我!」
她急急衝進最近的一個水龍頭裡,雷木思可以聽見她響亮的抽氣聲越遁越遠。偌大的級長浴室恢復應有的寧靜。雷木思呆愣了幾十秒,才小心地挨過去,「嘿──麥朵?」他轉開水龍頭,只湧出飄著玫瑰花瓣的粉紅色熱水,看來幽靈已經順著水管離開了。
雷木思默默關上水龍頭,感覺無比糟糕。
2.
天狼星朝早餐大舉進攻時,整顆頭還散發著涼涼的濕氣。他取過貝果,使喚隔壁的詹姆傳果醬遭拒,只好不甘不願站起身伸長手,一滴水珠順著髮尾滴進詹姆的蔓越莓果汁裡。
「喔幹──」
詹姆埋怨道,企圖把蔓越莓果汁倒進天狼星的南瓜湯裡,天狼星趕緊回防。
「養顏美容好不好,本帥哥加持過的。」
「噁,你自己省著喝吧。」
詹姆克制著把果汁直接扣在對方腦袋上的衝動。他把玻璃杯推過去,天狼星做出遺憾至極的表情搖搖頭,這回水滴紛飛,旁邊的彼得‧佩迪魯和雷木思‧路平也一起遭殃,詹姆更是忿忿摘下眼鏡,用長袍衣角拭去水珠。
「幹你是狗在抖毛嗎!幹嘛不擦乾啦!」
「來不及嘛,別一早火氣就這麼大嘛。」
「你有兩個選擇:練好乾燥咒,或早半小時起床處理你的狗毛。」
「你知道,不管我本人是多麼聰明、機靈、神奇又性感,練新咒語總是有一定的風險,所以──」
天狼星故意拉長尾音,彼得立刻就接話了。
「所以?」
「所以親愛的小彼得就先把你的腦袋借給我吧──!!!阿達逼,波拉波拉碰───」
天狼星一把勾住彼得的脖子念起毫無意義的音節,彼得拼命掙扎,雙手亂揮打翻了好幾碗沙拉,詹姆在一旁笑到直不起腰來,不過他還是用泛淚光的眼睛在一團混亂中看到了。
「雷木思!你吃飽啦?」
「嗯,我先回寢室準備了。」
天狼星靠過來跟詹姆一起目送總是氣色不好的室友離開,沒理會彼得掙脫他的手臂,「真薄情啊,是不是?我們也快吃完啦?」
「你進餐廳還不到五分鐘喔,」詹姆提醒他。
「難道花一點小小的時間等親愛的室友填飽肚子會造成嚴重傷害嗎?」天狼星碎碎念著往嘴裡塞餡餅,「早上他也不吭一聲就自己下樓了,是吧?跟你打賭,我們吃完以後(「你吃完以後,」詹姆糾正)他一定早就乖乖坐在變型學教室裡了,就算還要乾坐半個鐘頭才響上課鐘。」
「不像天狼星先生,上課鐘響時都還在樓梯口幹架呢。」詹姆消遣道,天狼星聳聳肩,「我這才正常。他好像忙著避開我們似的。」
「他只是臉皮沒你厚。不然你下次就早早起床,早早梳洗,好黏著雷木思走來走去啊。」
彼得大笑,天狼星兩邊各瞪一眼,「我又不是變態。」
稍後抱著課本和羽毛筆匆匆走向變型學教室時,天狼星忽然沒頭沒腦地問:「詹姆,你起床時他起床沒?」
「啊?……雷木思?可能吧,我洗完澡時看到他坐在窗檯看書。」
「你有碰到他嗎?」
「蛤?」
「我說在浴室!」
「靠,你真的很變態欸!」
「你才變態。」天狼星沒好氣地說,拉開教室的門。
3.
雷木思入學時在心底許下的承諾是:不引人注目、安分守己、盡所有力量藏好秘密。
他覺得自己做得不錯,上課時不著痕跡地配合同學的進度,傾聽並應和閒聊,但不提出太有趣的意見,他有兩個囂張的室友,那就拉開一步的距離,當個影子很薄的人,最好永遠不會有人發現自己每個月固定缺席。這麼想的時候隱隱有些寂寞,過於早熟的雷木思便一把抱起了寂寞和傷痕。
小狼人不奢望別的陪伴。
不過最近,他觀察再觀察,似乎不是想太多的問題:那個瘋狂的、頭上亮著大大聚光燈的、上課第一天就和詹姆一起收到勞動服務的吵鬧室友天狼星.布萊克,似乎在找他碴。比如說,總是睡到早餐快收攤的天狼星,最近卻起得早了,還每每對坐在窗檯讀書的雷木思投來凶惡的眼神。
幾天前的晚餐也是,雷木思一不留神,坐在隔壁隔壁的天狼星便神乎其技地把整盤筆管麵打翻在自己頭上。他透過滴著肉醬的劉海看見天狼星彷彿意有所指的誇張道歉,一瞬間愣住了。
「哎呀,布萊克先生,你在這裡下了場筆管麵之雨嗎?」
鄧不利多不知何時來到旁邊,彈彈魔杖,地面與桌椅的狼藉立刻消失,他轉向雷木思,再次揮動魔杖,黏膩的視野一下子乾淨了起來。
「好了,我對自己的『清潔咒』可是非常自豪──可惜似乎沒辦法擦掉目瞪口呆的表情。」
雷木思眨了眨眼,回過神來囁嚅地道謝,天狼星沒料到校長大人會出現的樣子,在一旁拿著紙巾傻站著。鄧不利多沉思地望著兩人。
「雖然我不應該鼓勵這個,不過站在禮尚往來的立場……喔。」
詹姆抓著空檔將一大碗布丁扣在天狼星腦門上後逃跑,天狼星呆了兩秒後拔腿追出餐廳,彼得跟出去了,四周人群也先先後後帶著看好戲的表情離開。周遭漸漸空下來時鄧不利多放緩了語調。
「還好嗎,雷木思?」
雷木思點了點頭。鄧不利多並未收起沉思的表情,那雙沒有底的瞳孔總讓雷木思感到赤裸。
「龐芮夫人想知道,這次你想不想提早一天到醫院廂房,她正在嘗試一些調養的方法。」
「當晚就好了。」他迅速回答道,隨後才補上:「謝謝,沒關係的。」
鄧不利多靜靜地凝視著他,直到外頭的鼓譟聲越來越劇烈,聽起來已經不只是葛萊芬多的內鬥了,才淡淡轉開視線。
「看來,我還是得在你的朋友們把樓梯拆掉前,先去看看有那些東西爆掉了。」
雷木思記得目送鄧不利多轉身離開時,從心底湧現的疲累感。當晚他躺在四柱大床上輾轉難眠,即使不看,也感覺窗外的月亮一點一點地膨脹。他想著旁邊床上的天狼星,明天是否又要對上那雙充滿針對性的眼瞳……
然後又來了。
月圓的當天早上下了大雨,下午的飛行課場地一片泥濘。詹姆這種天生飛行高手的人隨意一蹬上了天,還可以穩穩停在沒積水的地方,普通人只能認命接受長袍下擺濺滿了髒兮兮的泥點子。
雷木思原本和掃帚處得不差,但體內的獸性已經沸騰了幾天,彷彿身體和情緒都脫離自己而去,他的意志隔在稍遠的地方努力控制著,專注傾聽胡奇夫人的指令。盤旋一圈、兩圈,準備降落時,右後方忽然一個身影擦撞過來──
雷木思勉力在離地二十公分的位置拉住掃帚頭。他跳下來一把將掃帚扔到旁邊,衝向那名施施然降落的罪魁禍首──
「天狼星.布萊克你有病嗎!!」
用拳頭揍人意外地疼。疼痛卻爽快的。一臉驚駭的天狼星來得及還手前,胡奇夫人已經尖叫著衝了上來。
4.
「你這次做得太過火了,老兄。」
詹姆低聲譴責天狼星,他們倆正往麥教授辦公室走去。胡奇夫人因為雷木思而扣了葛萊分多二十分後,就宣布提早下課,押著臉色慘白的男孩來找學院導師。詹姆不覺得這事值得這麼大驚小怪,可是假若胡奇夫人硬要把一場小架當成謀殺,至少也要抓對罪魁禍首。
「真的太過火了──我是說,他又不是史萊哲林之類的。是我也會覺得你這碴找得莫名其妙。」
天狼星悶不吭聲地走著,詹姆撇撇嘴,敲上麥教授辦公室門板前又低聲補了一句:「你有什麼事想知道,直接問他,別再做奇怪的惡作劇了。」
叩叩。
麥教授探出臉來,看見他們時臉沉了沉:「等等,波特、布萊克,我正在忙。」
「如果是在忙雷木思的事,我們正是想來告訴妳事件經過。」
「在外面待著,等等再說。」
「如果妳不知道經過,要怎麼處理──」
門砰一聲闔上了,詹姆不可思議地瞪著門,轉身對天狼星聳聳肩。
「好吧,我想……或許讓你擬個感人肺腑的道歉函?」
所幸他們不需要等太久,幾分鐘後門板再次打開,令人驚訝的是龐芮夫人護著他們的室友走了出來,雷木思甚至沒有抬頭看他們一眼。
「好了,波特跟布萊克,你們要跟我說什麼?」
詹姆等了兩秒,天狼星仍然緊抿著唇,他只好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但省略「天狼星想知道雷木思的洗澡習慣」,他不覺得麥教授能體會自己也不理解的好奇心。
「──天狼星覺得他有點神祕,對他做點惡作劇罷了。不管怎麼說,不應該是雷木思受處罰。」
詹姆總結道,麥教授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接著狠狠瞪向天狼星,「我知道了。我會取消路平的扣分──直接扣在布萊克頭上。非常幼稚的行徑。」
始終不發一語的天狼星聳聳肩,表達不在乎扣分的態度,忽然開口問:「他生病了嗎?剛剛是要去醫院廂房?」
麥教授瞇起眼打量他,「我不建議你們現在去打擾路平。他這陣子情緒起伏比較大……你們應該讓他好好靜一靜。」
「靜一靜。」回到葛萊分多塔後天狼星嗤道,「那傢伙還不夠靜嗎!靜到快消失了。」
他們將這段談話轉述給因為害怕麥教授而沒跟去辦公室的彼得聽,隨後詹姆宣布他們必須問出雷木思心神不寧的原因(「我們是室友耶!」他強調),於是他們坐在各自的床上等待雷木思。等啊等地直到燦爛的滿月高掛在天上,眼皮也重得不像樣,只好勉強承認雷木思今晚不會回來了。
「要不要去醫院廂房?」
彼得提議,詹姆卻立刻否決了。
「我們要的是有深度、透徹的對話。說不定還包括一些令人傷心的情節。我敢說,在龐芮夫人的監聽下雷木思一個子兒都不會說的。」
「跟監。」天狼星突然說道,另外四隻眼睛刷地聚到他身上。
「大概不用24小時,一定是深夜或清晨,就一個晚上,需要行動的話就動用詹姆你那件寶貝。」他輪流望著另外兩個男孩,語氣堅決:「我一定要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洗澡。」
「那我一定說過了,」詹姆簡直壓抑不了惱怒,「你有什麼事要問他,直接問!你還冒犯得不夠嗎?」
「那我一定忘了告訴你,我至今只聽他說過兩次真心話──『天狼星.布萊克你有病嗎』,還有『哈囉,我叫雷木思.路平』!他可不蠢,我才不給他機會起戒心。」
他們怒目而視,在彼得憂慮的靜默中僵持了好一會兒,最後詹姆忿忿地撓亂了頭髮。天狼星知道自己贏了。
5.
這次的月圓特別糟糕,雷木思甚至不記得他是怎麼離開尖叫屋的。他原本躺在吱吱嘎嘎的木板上──過了黑暗的一世紀──痠痛而虛弱地縮在醫院廂房柔軟的被褥裡。龐芮夫人的臉繃得死緊,雷木思有些抱歉,不過還是放任她宣判病假三天(以往他總堅持一天就好),並在傷口塗上各種消炎、鎮痛、去疤的魔藥。
鄧不利多過來探望時,他把頭埋在棉被裡裝睡,聽校長和治療師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情緒控管……扣分……好奇……幼稚行徑……
雷木思忍不住滿肚子的悔恨與懊喪。開學才三個多月他就搞砸了一切。在月圓前攻擊室友。還是一個布萊克。
對,他隱約知道布萊克家族不太滿意這個分到葛萊分多的兒子,他在寢室看過天狼星燒毀一些黑色燙銀的信封,在詹姆糾纏不休地盤問時淡淡說句「沒事,寄來的只是小詛咒。」不過這不會改變事實。純血高貴又高傲的布萊克遭到、怪物,襲擊。
揮拳時的痛快轉為深深的驚恐──狼第一次在月圓夜之外控制了他。如果他還想在霍格華茲讀書(如果鄧不利多沒有立刻把他攆回家),絕對下不為例。即使天狼星把一盤黏巴蟲塞進他嘴裡也不行。
鄧不利多來到雷木思床前,他緊緊閉眼,背部感覺著校長的藍眼珠透視著自己。
「詹姆和天狼星幫我們還原了事件經過。你不需要接受任何處分,但我仍希望能厚顏地請求你以後謹慎一些。」鄧不利多頓了頓,嗓音裡顯露出溫柔:「好好養傷。我期盼在校園遇見你。」
腳步聲逐漸遠去。雷木思更用力地縮進被子裡。
兩天後的傍晚,龐芮夫人確保小山高的食物餵飽了雷木思後,總算准他踏出醫院廂房。雷木思對此很是感激,他還沒準備好面對室友,自然不能去鬧哄哄的餐廳搶食。
他回到臥室,砰地坐在四柱大床上。這裡給他歸屬感,在這張床上自己只是個普通無比的學生。可惜他沒法一直都這樣普普通通的。雷木思翻開課本補進度,太專心了,詹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他驚得渾身一顫:
「雷木思!你沒事吧!你請了好幾天的假!麥教授說你情緒低落,發生了什麼事?」
「呃……沒什麼,」雷木思飛快地在心裡交叉手指,在詹姆深深吸氣時開口續道:「是我母親──她生病了,很嚴重的病,我回家照顧他。」
「噢……那真難過。」
「沒事的。她已經好了──呃,好得多了。所以我就回來了。」
詹姆溫暖的棕眼閃爍著,「這樣啊。難怪你也是一臉筋疲力盡的樣子。」
「呃、嗯……」雷木思尋思著要說什麼打發過去,門口傳來天狼星不滿的叫喊:「詹姆!」
雷木思沒有勇氣對上天狼星的眼睛,只在詹姆走開時聽見喃喃的「不會搞砸」。他甚至沒有力氣揣測那是什麼意思。
FINALE.
清晨五點,霍格華茲城堡和大多數盔甲、畫像、巫師、貓頭鷹都還迷迷糊糊沉在夢鄉的時刻,雷木思.路平出現在五樓走廊。
他輕手輕腳地經過糊塗鬼鮑伯,停在左側第四扇門前方,小聲囁嚅著。魔咒捕捉到正確的密語,嘰嘰嘎嘎地敞開,雷木思溜了進去,準備關上門──
「痛!」
門板卡了一下,雷木思驚駭地瞪著發出吃痛聲的空氣,半空中窸窸窣窣地騷動了起來,然後──他的室友們的頭一個一個地浮現了。頭、腳、手、全身,詹姆把一個輕飄飄的東西塞進長袍裡面,這段過程中伴隨無數吵鬧鬼叫。
「痛屁啊他發現了啦!」
「打到小指很痛欸……」
「所以就說你跟緊一點、」
「你走太慢了啦!」
「走開啦斗篷脫掉了不要再黏過來了啦!」
「吵死了!」
「你才吵死了!雷木思呆住了啦!」
聽到自己名字的雷木思猛然回神,把室友們推到一旁、關上大門,三張嘴還嘰哩呱啦動個不停,雷木思只好深深吸氣。
「閉嘴。」他壓低嗓子威脅地說道,「你們想把誰引來嗎?」
三張嘴同時閉上,半晌,彼得吁了口氣,環視四周嘆道「這裡可以裝下一打的我們」,雷木思咧嘴做出笑容,不小心對上了天狼星的眼──那裡頭映著自己和整間浴室的倒影,讀得出詫異。
「我聽說過,級長浴室。」天狼星輕聲說,然後瞪向雷木思,「這就是你的秘密?寧可一大早偷偷起床,也不跟我們分享這麼棒的地方?」
詹姆迫不及待地轉開水龍頭,下一秒帶著噁心的神色轉緊流淌出玫瑰花瓣的開關,回過頭來,「這真是太酷了。我們每天都該在這種地方享受才對。」
「但這裡的通關密語每年都會變。你究竟是怎麼拿到的?」天狼星質問道,雷木思瞬間在腦海裡篩選一千個藉口──但無法立刻為自己施個「皮膚癬咒」的情況下,似乎沒一個是有用的。
雷木思咬咬下唇,開口承認道。
「我有一道疤──鄧不利多認為這樣可以讓我保留一些隱私。」
他的室友,很可惜地,都不懂「隱私」兩個字的真諦,於是雷木思背上的疤痕曝露了出來,供人品頭論足。
「帥呆了!」
「哇靠,怎麼來的?」
「給那些王八蛋看看他們一定嚇到心臟病發。」
「這實在是個勳章!」
「……如果我有一道疤,」詹姆總結道,「我可是會露出來整天招搖。鄧不利多在想什麼?每個人都想要一道帥疤。」
他們很快就把興趣從傷疤身上轉移到浴室本身。
「我想我們時間有限……可以待多久?」
「鄧不利多說七點以前都是清潔時間。」雷木思回答,獲得了幾聲口哨。雷木思慶幸著他們沒有深究疤痕的來歷,他得好好考慮可信的理由,但很快這個殺風景的念頭就被拋諸腦後。男孩子們興高采烈的試驗起一排排的水龍頭,驚叫,鼓譟,把雷木思抬起來扔進滿是泡沫的池子裡,互相潑水,將對方的頭壓進水裡。雷木思在暴風雨一般的混亂中有些手足無措,但更強烈的是一股從體內深處湧現的狂喜。
他習慣了防禦,可原來融入是這麼美好的體驗。眼眶幾乎灼熱起來,天狼星、詹姆、彼得在池邊喊他,雷木思抿唇笑著游過去。
「這個也很好玩,」他告訴他們,「帶點硫磺的味道──噢。」
他一轉開,銀白色的幽靈便跟著水流滑了出來。雷木思的語氣從歡愉轉為帶有一絲畏縮的低喃:「麥朵。」
幽靈浮到最上面審視著他們,慍怒的神情裡逐漸摻入盎然興致,「瘦巴巴的新生小鬼,喔?也不全都瘦巴巴的嘛,嗯?」她的視線落到彼得身上,但詹姆高聲打斷了她。
「麥朵?!我前天才聽莉莉說過!──(「當然啦,偷聽女生講話。」彼得指出,接著和天狼星一同陷入爆笑)──幹你們很吵──所以妳就是住在女廁的醜女愛哭鬼?」
幽靈爆出響亮的抽泣,啪地用手摀住了臉。雷木思盡量地縮起露出水面的頭和肩膀,天狼星倒是感到有趣似地笑了。
「住在廁所?唉唷,我好像聞到了臭烘烘的味道啊──」麥朵的哭泣已經逼近哭號,「這裡可是男生浴室喔,妳的眼鏡被屎糊到了嗎?」
「我可不是為了被你們侮辱才上來的!」麥朵厲聲尖叫,盤旋著俯衝下來,「白癡男生!智障男生!」她鑽進排水孔消失不見前,朦朧的身影穿過了雷木思的頭,在他肩上落下一串虛幻的淚水。天狼星放聲大笑,和詹姆與彼得互相擊掌。
「幹得好,誰叫那個混帳醜女偷窺狂愛嚇人,」詹姆笑得揩了揩眼角的淚,「霍格華茲的幽靈可都真怪啊,是不是,雷木思?」
雷木思咀嚼著幽靈穿透自己時那陣彷彿冰水澆頂般的不舒服感受。他慢慢地挺起身子來。
「……嗯。」
一年級的深秋,雷木思在級長浴室裡交到了三個好朋友。同時,儘管他可能不曾留意過,這是他最後一次遇見麥朵。
(end.)
寫這篇文的初衷:我想要試著解釋,為什麼雷木思·路平會成為在霸凌場面沉默的人。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