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著 (2015)

※原創散文。
※寫於不認為自己屬於英格蘭的康瓦爾，等火車的時候。



在Penzance覓食時忽然想起一家小店：東京中央線阿佐ヶ谷商店街的義大利肉醬麵店。記憶是這麼奇妙的東西，固然那家店給我留下了挺舒心的印象，卻在一年多後，在繞過大半個地球後忽然清晰地浮現。

從阿佐ヶ谷車站南口出來，在商店街裡不前也不後的位置。店面、招牌和氛圍都是簡潔但柔和的白，從前門進去，緊靠廚房的吧檯約莫可以挨著坐6到8人，吧檯桌上有掛鉤，身後的牆上也有一排掛鉤，供包包和大衣暫駐。店裡是單行道，從前門進去，吃完後從後門出來，再沿著店外的通道走回商店街。店很小，菜單也很單純，門口的食券販賣機只有幾種選擇：納豆茄子溫泉蛋，啤酒或紅酒，義大利肉醬麵份量小、中、大。雖然我走進店裡時已經餓極了，但味道確實是讓人滿足的。

那家店是我心中某個故事的理想舞台，不過領會了這點後，我便極少想起店本身了，卻在Penzance強烈海風吹啊吹的時候躍進腦海。

想起它的前一刻我是在思索別的事情──來到英國後，覓食這件事對獨行俠居然構成這麼大的挑戰。友人說過我「對寂寞的忍受度比一般人高一點」，我自認也挺習慣獨來獨往，可在英國遊蕩時，走進餐廳好好吃頓飯的慾望直接減退至零，只想隨便買個什麼回民宿打發自己。倫敦或許還有些可以一個人擅闖的咖啡廳和連鎖店，但在Cornwall，總是看到人們坐在店內或店外，吃飯、喝酒、享受陪伴，你走過，不會特別想過去成為一顆突兀的點。令人煩惱，卻也是這個國家的幸運，他尚不需處理受疏離滋養的孤單。東京對隻身一人的傢伙友善多了，一種幫助你和所有人拉開距離的友善，包含一蘭為首的拉麵店、牛丼店、家庭餐廳、咖啡廳（儘管日劇和書本都教育我們年輕女性不會一個人進入拉麵店，對我來說是外國人不必遵從的不成文規範）。但轉念一想──我都曾經一個人在濱松吃鰻魚重，在田澤湖吃比內地雞，在米澤吃燒肉，在橫濱坐摩天輪，在立川無數次唱一人卡拉OK──究竟有什麼不能在Penzance找間店坐下的？莫非不是國家，不是環境，而是我已經比22歲的我還怕寂寞了？

Penzance的美麗海岸是個鉤子，釣起一串回憶：在蘭嶼涼亭躺著躺著就睡著，在淺水灣看煙火和舒展開來的潔白浪尖，在琵琶湖畔吃壽司便當。我大概有一種本事可以把所有的旅程都化約成兩個部分：移動和窩著，而所有的流浪也許都是想在世界各地找一個角落舒服地窩著，就像我曾經那麼喜歡窩在總圖外的搖椅上聊垃圾話一樣。當在Penzance看海浪和天空無限地延展開來，我想我的確是希望有個人，一起坐在岸邊，把手和腳伸出欄杆外，說話或者沉默，對海鷗做鬼臉，一起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