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 (2016)

※原創短篇。
※產自某個秋天做的夢。



你認不認識這張臉呵?

不,你別急著走,我需要知道認識這張臉的人。

你不急,那麼聽我說一個故事吧。

我的媽媽生長在一個偏遠的小村子裡。我說偏遠,不只是以外地人的角度來看,村子裡的人也經常想像自己是棲居在世界的角落裡的。村子裡約三到八戶人家形成一小叢,彼此之間是步行可達,途中不需要停下來歇息的距離。我們這叢到最近的另一叢約莫就要走上半個上午,或半個下午,看你什麼時候出發。村長家又再遠一點,我從來沒去過,不過每年的收穫季他都會騎著馬過來探訪。

媽媽住在一間小屋子裡,她和小阿姨一起。她們的爸爸離開了,媽媽早逝,只來得及教會她們家事與編織的技巧。儘管屋子外面有地,兩人勉力種植的成果也僅有甘藷、花生或者有氣無力的牛蒡。她們會去樹林採水果和菇類,在太陽下山前坐在屋外編織任何有需要的東西,有實用的,像竹簍和防蟲帳,也有衣服、頭巾、腰帶、手環等等。這些東西拿來和鄰近農家換取米跟其他一切必需品,也會由小阿姨搭他們的便車去遠一點的市集賣掉。

村子的生產並不多,尤其是媽媽居住的這一帶,因此不太受盜賊等外地客等打擾,但偶爾還是有些麻煩事,雖然媽媽和小阿姨從來不說清楚是哪種事。小阿姨有一張男人的臉,她會在遇上麻煩事時戴上,通常都能有驚無險地度過。小阿姨對待那張男人的臉十分珍惜,會固定拿淘過米的水仔細清洗,蔭乾,再用乾淨的棉布包起來收著。

我的媽媽性格穩重而不多話,不太追問別人,也不太擅長別人的追問,總是訥訥地簡短回應一兩句。也許正因為她是善於傾聽的人,那名男子才會留下來。

媽媽和小阿姨是在挑水的時候碰到他的,他倒在溪流旁的石頭上,發著高燒,遠一點有匹馬斷了前腳,已經沒有力氣哀鳴。小溪離家有一段路,她們想必是花了極大力氣才把男子帶回家,再回去挑水。鄰居幫她們把馬運過來,幾家人拮据的生活都稍稍寬裕了點,媽媽和小阿姨也才能撥出時間來照顧那名男子。

男子恢復意識是兩天後的事,不用說,他醒來的時候對救命恩人抱著多警戒的眼神。她們都看見了他身上那些緊咬著皮膚的鞭痕,還把他唯一的移動手段給宰了。不過,他很快就發現這兩名女子以及整個村子都構成不了威脅。當他們發現這名住客是做慣粗活的人,便把他的生活塞滿了--加高的圍籬、新建的雞舍、翻過土的田、換了輪軸的木推車、堆滿後院的竹子和柴薪。當他們需要他的時候,沒有人竊竊私語這名男子與單身姐妹同居一個屋簷下,也不懷疑他從哪裡來,為何旅行。

而男子,儘管還是有意避免在其他村人面前打赤膊,也放下了最初的防備。去過幾次市集後他知道,這裡資訊太封閉了,哪怕秋風吹得再響,也沒辦法把令人憂慮的消息吹來的。你看,多麼奇怪的事情,有人天天渴望著外頭,也有人寧願將世界捨棄在身後。

男子與我的媽媽越走越近。

我唯一能在村子裡打聽到的只有這件事,聽來這麼單純。媽媽和小阿姨想必都意識到這是周而復始日常中的一個轉機,她們的想望卻產生了分歧。小阿姨說,我們可以跟著他走,不管去哪裡,你跟他說這裡沒有未來。媽媽沒有回答,她望向外頭的田和男子的勞動,她的眼睛裡映照出未來,她願意就這樣停留在熟悉的家鄉。

但是我的小阿姨不一樣,她不想要她的人生淹沒在世界的一個角落。

小阿姨天天看著我的媽媽和借宿下來的男子相處,不,我幾乎可以肯定她看的不是兩人的相處,而是那張臉和與之匹配的動作。她照舊編織,去樹林採果子,到市集兜售和採買,和以前不一樣的是,她做每一件事的時候都在想如何把心裡的計畫勾勒得更完整。

她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動手--我其實不知道那是個怎樣的夜晚,然而做壞事的夜晚都應該是這樣的。好運並沒有降臨,她剛把臉揭下來,男子就醒了,驚恐地瞪著眼前的小偷。我不曉得整個過程,媽媽恐怕也不曉得,她趕到時只看見自己深愛的男子匆忙地覆上一張臉,從身旁憤怒地穿越。他再也沒有回到這間屋子,月黑風高的晚上適合隻身逃離。

而要到進房質問小阿姨的時候,她們才發現男子拿錯了臉。

小阿姨得到了那張臉,卻承受不了來自姊姊的怨怒,至死她都沒有換下過女人的臉。她變得極少外出。後來有了我,從我有記憶以來,小阿姨幾乎都守在家中,教我編織和家事,頂多和媽媽一起去林子採漿果和菇類、挑水來澆灌門前那方小小的田。男子離去以後--更精確的說法也許是,自從小阿姨萎靡下去以後,媽媽的腰桿忽然挺了起來,學會到市集與人辯論一錢兩錢,和農家以物易物。

媽媽和小阿姨都不戴男子的臉,但淘米的水仍然保留了下來。有時候,小阿姨甚至會採下桃花搗碎後摻一點蜂蜜、一點牛奶塗抹,偶爾也會打一顆蛋,拿蛋清輕敷。她難得出遠門的一次,是大老遠地跋涉到村長家,天知道用什麼方法跟村長夫人要到一小塊絹布,在保養後將那張臉上的殘留物細細擦拭乾淨,再用白紙包起來。我總是很期待保養臉的日子,那代表我會分到一小杯牛奶,調入一點蜂蜜,可能還和了一顆蛋黃。我們後來還養了一隻母雞,也知道過了頭,那張臉會冒青春痘的。

我們天天照顧那張臉,卻甚少提及它原先主人的事,對我來說那張臉就是一張臉,像傳家寶一般,不知道用處在哪裡,但仍然樂於和小阿姨一起處理那些繁瑣的步驟。我第一次聽見媽媽和小阿姨談起這件事,已經是小阿姨臨走前。媽媽那時正為了臥病在床的小阿姨擦拭身子,小阿姨沒有力氣攔住她的手,只能喘著氣斷續地說。

你始終……沒有問過,我為什麼那麼做。即使到了現在你……你還是不打算原諒我嗎……?

媽媽為小阿姨擦拭身體的手非常穩,一直到輕柔地將棉被蓋上,才開口。

那,為什麼呢。

我想即使……我拋下你,他一旦……沒有了臉,就不會離開了。

媽媽搖搖頭,將毛巾掛上身旁的木筒,小阿姨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

你不去……找他?

怎麼找,這麼多人。

很好找的,他戴……我的臉……

他換掉了,說不定啊。

我的媽媽因為一份模糊的猜想而裹足,卻也因為一個小小的契機行動。小阿姨走後,她去市集的某一天,隔壁攤位的人閒話家常時,聽到他們說人的樣貌會改變,聲音和語調卻能維持長久。僅僅憑著這則情報,她下定決心帶我去尋找一個擁有一模一樣聲音的人。

我們賣掉母雞和其他東西,旅行過長長的一段路。

我沒有問過媽媽是怎麼安排哪一天要去哪裡的,我們有時遊走在熙來攘往的鬧街上,有時困在荒漠邊的小鎮等待可能願意帶我們一程的商隊。旅行時,媽媽才說起許多那個男人的事。不全是對我說,也是對路途上那些探詢的眼神說,我從相遇的人那裡了解,少了一個父親、丈夫、兄長、成年的兒子,女人是不能缺乏理由就離開家鄉的。擔心的時候,我的媽媽會戴著他的臉上路,不過能免則免,大概是因為不想找到他時戴著那張臉。

路上不比在家裡,我們需要謹慎地使用清水,也沒有時間慢慢蔭乾,那張臉開始顯現出細紋,漸漸地老了。我從那張臉和媽媽的話語中拼湊出關於爸爸的真實形象。我開始感到期待--旅行仍然是一場有趣的冒險,我的人生也從來沒有用著過爸爸,但如果能找到他,也是挺好的。

而忽然那一天就降臨了,全無預兆。媽媽和我走乏了在攤子上坐下來,點來分享的那碗湯扣地送到了眼前,他說請用,媽媽禮貌地抬起頭道謝,聲音卻梗在喉嚨中--我順著望去,是一張從未見過的面孔,在我的媽媽眼裡卻再熟悉不過了,她的瞳孔映照出小阿姨曾經擁有過的男人的臉。

他們認出彼此,互相擁抱,流了一點眼淚,瑣瑣碎碎地談著近況,爸爸也過來抱了抱我,好似身處一齣熱鬧的戲。我從來不知道媽媽激動起來是這個模樣,對她來說,或許是夢一般的場景。

攤子沒有幾個客人。爸爸又端了碗麵過來,在同一張桌子旁坐下,支著頭看我們吃,挑生活上的小事和我們閒聊。兩個碗都空了以後,爸爸用不經意的語氣問起了那張臉。

「這張臉也挺好的,但過這麼多年了,也琢磨著什麼時候回老家看看……我不能這樣回去嘛。」

我不知道媽媽心裡的想法,但可以感覺到她的興奮冷卻下來,她面對小阿姨從前的臉,像面對那個四下茫然,還看不見未來的當年。

「我妹妹帶走了。……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了。」

我們沒辦法避開爸爸的耳目保養臉,媽媽乾脆要我把那張臉毀去。她下了很詳盡的指示,先抹一點油,放在聚攏的枯葉堆上,點起火,記得扔進頭髮好解釋那股生物焦味,也別忘了備好一桶水。我在每一句話的話尾點頭,卻記起那些桃花、蜂蜜、牛奶和雞蛋:要是什麼時候我可能會用到這張臉呢?

我於是離開了,獨自上路。漫遊了一陣子以後,我決定試著找找看其他與我沾得上邊的人。旅行是一件奇妙的事情,由無數的抵達與離去組成,代表我必須不斷幫自己決定下一個目的地才能將這樣的行動延續下去。我仔細分析媽媽回憶裡每一個爸爸對她訴說過的細節,沿途打聽哪裡有類似的水圳、灰泥色的石牆、寺廟和古老的鐘。那張臉是我最大的線索,我盡量保養,只是和小時候相比它已經老了不少,又過了這麼多年,原本能認出它的人或許也已經認不出來了。平常我大多走人潮聚集的路,冀望著有誰會對我吃驚地倒抽一口氣,就像在小吃攤上媽媽見到爸爸時那樣。

我開始和其他人說我的故事,也因此學會判斷對怎樣的人應該說幾分實話,有時候我給那些看起來熱心過了頭的老闆和老闆娘講一段尋找失散血親的佳話,不同的版本會為我的旅途帶來方便或避開麻煩,有時候起了頭才發現對方不宜久聊,就說準備去投靠做生意的遠房親戚,好問幾句別的市鎮的情報。我極少有機會和別人提起告訴你的這些話,但剛剛我看到你停下來時就想,這應該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人。而我也沒有看錯,我想你是聽得出來我比我的這副面貌年輕得多,才願意像這樣坐下來聽一個陌生人說這麼久。這樣的人可不多,簡直是太少了。

好了,你的船快開了,我就不留你了。我也要到對岸去,不過船費還差一截。

你說幫我付,但想看看我自己的臉長什麼樣子?

真傷腦筋啊,這個故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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