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wGulf][AU] Tee教授的研究手札 (2020)
※人魚AU，隨便看看就好請勿上升真人！
※原本想跟風# MGHorrorFest寫個小短篇，但身為爆字數之鬼(?)完全大遲到啊哈哈，就當成普通的人魚AU吧。
X月X日，天氣晴，風平浪靜。
這或許是我在新月島的最後一篇日記。如果當真如此，我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那該死的好奇心。然而儘管悔恨，我亦是充滿感激，命運帶我走到這麼遠，我已窺見過超乎想像的風景。
我從事人魚研究已經……已經好多年了。要從我定下碩論題目那一日算起，還是該追溯回中學的科展競賽？我為這美麗的生物深深著迷。會來到新月島，是我的計畫共同主持人Mame的主意。從來沒有人在新月島附近乃至於整片陽光海域發現過人魚的蹤跡，但專攻海洋哺乳生物物種關係的Mame認為，從海豚的行為表現來看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剛開始沒人相信我們會成功，就連新月島當地人都笑我們癡人說夢。離漁港開車約15分鐘有一處隱蔽的海灣，我們在那附近租下一棟房子作為研究基地，尋找願意帶我們出海的合作夥伴。我們運氣很好，MSS號的Mew船長熱情友善、對學術工作充滿好奇，不過即使像他這樣的人也只把人魚當成學者的浪漫。「我和海豚熟得很，從沒聽說過陽光海域有人魚。」他常這樣咧嘴大笑。待在MSS號的日子很愉快，Mame迅速地和海豚打好關係，牠們的確和Mew往來頻繁，常幫忙趕魚群，而Mew也會在休漁期帶上充氣球陪牠們玩。與海豚溝通是一項發展成熟的技術，海豚喜歡Mame攜帶的交談儀（最常過來啟動儀器的是一隻叫Mild的青年海豚），不過Mew和牠們之間的交流要更為原始、直覺，或許也更為親密。
Mame說這裡的海豚很聰明（她總稱呼牠們為「我家小孩」），但似乎比她遇過的其他海豚來得更有警戒心，可能是因為陽光海域曾有過嚴重的濫捕盜漁歷史。「我問不出你家小孩的情報。」她苦笑，而我則是繼續推敲這裡的岩灣、礁石和海底地形，思索著下次要請Mew繞去哪裡碰碰運氣。
我們非常幸運。我至今仍然深深感謝海豚對Mew、對我們這群外來者的信任，為這份信任受寵若驚。
最開始是Mew查看雷達時發現海豚的行動異常。近來有傳言說不屬於新月島的陌生船隻出現在陽光海域，我們立刻決定中止原本的航行過去一探究竟。Mew說他從沒看過海豚這樣子群聚游動，像是在躲避什麼。才剛看見海豚群的影子，牠們便急急地游了過來。在Mild衝撞交談儀之前Mame趕緊把開關打開，隨後游過來的是淺灰色的Kaownah，牠的背上是……
「人魚！」我的研究助理Run驚呼。那是一隻受傷的男性人魚。
事態緊急不容我們多想，Mew看清狀況後幾乎是瞬間就縱身跳入大海，船員匆忙備妥橡皮艇，我則是奔入船艙。謝天謝地，在大學附屬海洋中心擔任研究員時我曾照顧過受傷的人魚，也養成習慣隨身攜帶醫藥箱和一半是充氣泳池材質、能注入海水的人魚專用擔架。Mew抱著人魚回到船上，似乎是感受到自己離開大海，人魚意識不清仍劇烈掙扎起來。「他們說他和盜捕的漁船起衝突！他們用了流刺網！」Mame憂慮地喊道，Mew眉頭鎖得死緊，一邊固定住懷裡的人魚一邊用最輕柔的語氣和他說話：「別怕，我們不是壞人的船，我會保護你的。」Mew拿紗布拂去人魚臉上的血污。這樣的安撫起了成效，在我處理撕裂的魚尾和剝落的鱗片時，Mew一直讓人魚的上半身靠著自己沾附著海水的胸膛，溫柔包覆住他因為吃痛顫抖的手。
人魚只在MSS號上住了一天，他們是強韌而不受馴養的生物，恢復意識後便要求回到海裡，拒絕戴上追蹤手環也拒絕進一步攝影（我們只有在治療時習慣性拍了幾張傷口照片，好在人魚沒連那些都要求刪除）。我們告訴他海巡隊已查緝違法漁船，他低著頭，雙手在下巴處合十，這是人魚表達謝意的方式。他很美。黑鬈髮勾勒出波浪的形狀，鼻樑挺拔，臉頰有一點肉肉的，嘴唇豐潤，杏仁狀的大眼彷彿流淌著整片海洋的光彩。身上沒有太多肌肉，偏向少年身板，推測是剛進入青年期的年輕人魚。小麥色的肌膚在閃爍光澤的魚尾下隱去，腰際是酒紅色、到腳蹼收成優雅的銀白色。他的傷口還沒有癒合，我為他重新貼上一週到十天左右便會溶解在海裡的繃帶，以免水流或漂流物讓傷勢惡化。我多麼希望他願意回來讓我檢查復原情況，我多麼想看看痊癒後他盡情擺動魚尾、恣意悠游的身影啊！然而他吝於給我們更多回應，只在離去前一一向每個人合十道謝。「不管碰到什麼事，都可以隨時來找我這艘船。」Mew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用赤道方言和季風方言的人魚語把這句話各說了一遍，希望他聽懂了。
人魚從橡皮艇翻身躍入海中，一下子便消失不見。
短暫的相逢有如一場夢，我們每一個人都感受到強烈的喪失感，不只我，也包括研究團隊的成員、MSS號的船員還有Mew船長。MSS號那天在分離的地點停滯了很久。海豚來送我們回岸，Mame注意到Mew整個回程都在跟海豚鬧脾氣：「他一直質問Mild為什麼不告訴他人魚的事情？」
回島後我把自己關在研究室裡好幾天，對外的藉口是整理受傷人魚的資料，實際是需要時間好好想想，陽光海域的人魚顯然不願意與人類多加接觸，那麼我的研究下一步該怎麼走？該怎麼保護這片海洋的居民？有什麼是我的身分能夠做到的？
在我閉關期間Mame來過幾次，我們的閒聊中包括以下對談：
「MSS號上午出航，但今天大部分船員都休假，昨晚還找我跟Run喝到天亮。來猜猜MSS號趕在休漁期去了哪裡？」
「嗯，去哪裡了啊。」
「我家小孩警戒心雖然重，但一旦他們信任你，口風就不怎麼緊呢。」
「嗯，聽起來你的研究挺順利的。」
我最大的錯誤便是陷在自己的愁緒裡，忽略了Mame身為物種關係專家的洞察力。駑鈍如我，一直到Mew來問我借人魚的書才意識到事情不像我想得絕望。
我將海生系每個學生都讀過的人魚學概論交給Mew，書挺厚，讓他抱著書本的手浮現青筋。「這本由淺入深地介紹了人魚的生態，有興趣可以看看，但它分量很多，如果你有什麼想知道的也歡迎直接找我討論。」
Mew道過謝走出門口，沒多久又折返回來。
「Tee教授，如果您現在有空，我可以先問您一個問題嗎？」一向爽快的Mew難得這樣吞吞吐吐，「您知不知道如果人魚不願意唱歌，有可能是什麼原因？」
這問題具體得超乎預料。我暗自思索Mew是從哪裡萌生這個疑問，回答道：「一般來說歌唱是人魚主要的溝通手段之一，因此你說的狀況頗為罕見，但也有學者曾經觀察到個性內向的人魚不輕易開金口，所以我想也需要考慮個體差異吧。」
「但Mild說他平常是很愛唱歌的？」
「Mild？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某一隻特定的人魚嗎？」
Mew看起來十分難為情，我盡力壓抑住大叫的衝動，對他露出溫和的、鼓勵的笑容：「如果你願意的話，不妨和我多描述一些細節？」
根據Mew所言，後來他又去同一個地點「一兩次」，「碰巧」和我們救助的人魚重逢後「聊了幾句」，而「同樣身為陽光海域的居民」他認為自己應該多了解人魚一點。如實呈現報導人所說的話是一種尊重，但我也必須註明，後來我從另一群關鍵報導人──也就是熱愛聊天的海豚──那裡聽到了非常不一樣的描述。
怪我自顧自地發愁，錯過了奇蹟的發生。
儘管陽光海域的人魚從未有過任何研究資料，基於我這些年間在各大海域走訪的經驗，只要他們不是特別怪，Mew所遇到的狀況可說是人魚行為的典型。但我使了點壞心眼，佯裝出沉思的表情說「我可能要實際見見那隻人魚」、「有必要蒐集完整的第一手資料」，終於睽違幾天再次登上MSS號。
湊熱鬧的海豚為我們開路。船隻開到那天放生人魚的地點便關掉馬達，海豚們有事沒事就過來戳交談儀，「醫生」「醫生」，Mame說那是我的新綽號。醫生醫生醫生醫生。我請船員放下橡皮艇，人類離開正規船隻能夠展現信任和親近，Mild歡快地在小艇旁打轉，差點把一船人都打翻。
在我們克制期待、耐心和海豚玩的時刻，人魚悄然現身了。
他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癒合，剩一個要掉不掉的痂，透過清澈的水面能看見那條耀眼的魚尾隨心所欲地擺動。他似是對船上這麼多人感到困惑，最後這段距離游得很慢，讓我得以看清楚原本受傷的部位確實都沒有大礙了。「醫生」海豚又戳了下交談儀，人魚慢悠悠地游過去，有樣學樣地擺弄儀器。「醫生謝謝。」人魚對目瞪口呆的我露出微笑。
如果你問我為什麼──為什麼要投入人魚研究這種賺不了錢的領域，為什麼要忍受海上浮沉、一年回不了一次家的生活，那一定都是為了這個瞬間。這一刻就是一切的答案。
人魚說他的名字取自新月島的海灣，我們便叫他Gulf。我用人魚語介紹自己和研究團隊，簡單解釋我們的研究計畫，Gulf則用手勢加上交談儀回答。對話中我設法穿插不同海域的人魚語，觀察到他對赤道方言比較熟悉，畢竟陽光海域氣候暖熱，有此情況也不奇怪，他的手語也更接近赤道人魚所用的那種，柔軟而舒緩，像是徐徐綻放的花。至於交談儀，他學得實在太快了，我猜測他以前就看過海豚和我們怎麼樣溝通。
或許是因為很少和人類有這麼多交談，Gulf顯得有點緊張，時不時偷瞄我身邊的Mew，而Mew也時不時地瞅我，在我和人魚聊到一個段落時靠過來小聲地問：「Tee教授，他今天都沒開口，您問問他是不是不舒服？」
「你之前和他見面時有聽過他說話嗎？」
「嗯。雖然他話不是很多。還有海豚鬧他的時候他會開玩笑兇他們。」
Mew細長的大眼有種壓力，我決定不再吊他胃口，招呼Run過來幫他穿上潛水裝備，自己則用這個空檔向Gulf說明水底攝影機、收音器、定位儀的用法。Gulf這次同意了。我把機器穿戴在Mew的頭上，迎著他困惑的眼神笑道：「你以前都在船上和他見面對不對？想和海洋生物交流，你不能待在呼吸得到空氣的地方啊。」
空氣是不同於海水的介質，會讓人魚的聲音顯得尖銳粗糙，因此他們大多僅在海中發聲，Mew曾在海面上聽到人魚說話已經極為難得。機器回傳Gulf的聲音和他的手語一樣軟軟的，尾音帶點撒嬌的上揚，也許他比我推估得還更年輕一些。Gulf新奇地觸摸Mew身上的裝備，像是覺得戴上面鏡跟呼吸管的造型很滑稽似地發出一連串笑聲，下一刻又眉眼彎彎地道歉，拉著Mew游去找海星、珊瑚和魚群。陽光海域的水質清澈得不可思議。錄影畫面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聚焦在Gulf的臉，挺可惜的，沒能多觀察到那條美麗的魚尾，也沒能拍到Mew的肢體動作。人類在海中無法說話，Mew也不會人魚手語，但聽起來他們的溝通並沒有遭遇太大困難，讓我想起Mew和海豚之間原始而充滿默契的互動。
氧氣瓶維持了大約40分鐘，而後一人一人魚就在海面附近漂著。Mew不時閉氣下潛，最長一次在水中待了6分27秒，不愧是天天和大海打交道的人。機器是水中專用，我們慢慢把船駛向他們，Mew正誘哄Gulf唱歌，他在水面上唱一段便潛下去，Gulf鼓著腮幫子連連搖頭，試圖轉移話題，但Mew不放過他。這個遊戲重複了六七遍後人魚終於投降。
Gulf的歌聲響起，拖著遲疑，和他說話的嗓音一樣軟。Mame笑道：「這是我聽過最青澀的人魚歌聲。」我點頭同意。而那邊的Mew在一小節唱罷後盛大鼓掌，得償所願的他笑得無比開懷，彷彿收到最珍貴的禮物。
我們打聽好Gulf什麼時候打獵和休息，選他沒事的時段每星期出航三次。Gulf還是拒絕穿戴任何機器，但不介意我們帶著機器潛下海找他，每次出航也都會現身，有時給我們看他捕到的魚，有時和我們分享鯨魚洄游的動向，回答我各式各樣的問題。Gulf的爸媽來這裡定居時是陽光海域唯二的人魚，後來姊姊出生、Gulf出生，小時候這一帶的魚並不多，是近幾年才熱鬧起來。人魚成年後會尋覓自己的住處，地點則是最高機密，現在Gulf就連家人住哪都不太清楚，不過想見面時他們就會唱一首專屬的家族之歌。（Mild透露給我們，Gulf剛離家那時三天兩頭唱這首歌。）
Gulf提供了豐富的資訊，而另一方面，MSS號異常頻繁的出航也非常有意思。時常當我們回到研究基地，便聽說船又離港了。Mame特別喜歡去消遣Mew：
「船長，昨天又拋下我們自己出海啦？」
「沒有啦，就巡一下海。」
「請我們漂亮的小嚮導帶的路嗎？」
Mew不說就不說，MSS號的船員都八卦得很，海豚有問必答，Gulf本人也很大方。我認為Gulf對人類的行為展現出好奇心，有幾次還主動和我們提起Mew。研究室的田野資料呈現爆發式的成長，甚至都來不及整理，就聽說MSS號再度悄悄出航。可以的話我真想把定位儀和攝影機黏在Mew身上。
我們總是私底下開玩笑說船長和人魚在一群研究員眼皮底下偷約會。夏季風暴弄壞了新月漁港，Mew和其他漁民忙著搶修，整整五天誰都沒能出海。我在研究基地旁的海灣蹲著發呆，假裝自己在尋找靈感。突然間，水面有個東西動了一下，Gulf濕淋淋的黑鬈髮冒了出來，對我打出手勢：「Mew在嗎？」
「在！你等等，他馬上就在！」
這是Gulf第一次主動靠近新月島露臉，我們激動得要命，緊急把Mew叫過來，而他不到半小時就從漁港趕來的速度沒有辜負我們的信賴，然而我原本期待他會感激這番通風報信從而同意帶上機器，可惜我半個字都還沒說出口他就一溜煙地跳下海了。這個海灣藏有暗流和漩渦，縱使是Mew這樣水性好的人也可能溺水，但假若有成年人魚陪同那就當世上沒有溺水這回事吧。我和Run站在岸邊看他和Gulf游去稍遠的珊瑚礁，互相打賭Mew回來後會施恩賞給我們多少細節。
那之後Gulf偶爾會過來研究基地這邊，我們在海灣搭了個簡易的池子讓他可以舒服靠著聊天，發現漸漸開始有一些事情他會選Mew不在場時聊。人類和人魚畢竟有著不同的社會文化。有一次Gulf連續兩天游來找我們，拿Mame給海豚準備的橡膠球拋著玩，我試探地問：「要找Mew的話，他早上出海囉。」
Gulf搖頭又點頭：「我不找他。我知道他在海上。他好像在忙。」
這奇怪了，Mew最近只忙著躲過我們的注意力偷溜出海。我追問：「你怎麼會覺得他在忙？」
「他沒下來找我。我游過去船就開走了。Kaownah說他是船長很忙。」
「他像這樣忙多久了呢？」
Gulf扳著手指頭算，手語在我眼前綻放：「經過三個日出了。」
「啊！」Mame驚叫，「三個日出前，是不是Kaownah他們玩河豚那天？」
「我不記得了。河豚很好玩。」Gulf來了興致，捏著橡膠球的軟刺比劃著海豚怎麼用鼻吻頂住那隻可憐的河豚、把牠當球傳來傳去。我翻了下日誌，和Gulf確認：
「你玩河豚前有見到Mew嗎？」
Gulf皺眉苦思了半晌，忽然睜大眼：「有。Mew潛水找我。海豚找我玩。我們把河豚丟太遠他跟不上來。」那雙漂亮的眼珠一轉，「Mew想要？他忙著找河豚嗎？我去抓一隻給他。」
我和Mame來不及阻止那絢麗的魚尾巴歡快地下潛，只能擦掉滿臉水花，面面相覷：
「你覺得Mew想要河豚嗎？」
「當然不是。你想過Mew是這種一被冷落就單方面冷戰的國中生嗎？」
「還真的沒有。」
「來打賭Mew會不會收河豚？」
「賭一手啤酒他會收。我只想問，Gulf這是要餽贈獵物的意思嗎？」
「但這不能算傳統意義上的獵物？吧？」
Mew不需要河豚，他只是在等一個和Gulf和好的台階。可憐的河豚被製成標本擺在MSS號船長室的大木桌上。我把這事件當成一個單純可愛的插曲，但Mame不是，從那天起她便經常把和人魚有關的報導、科普短文忘在Mew看得到的地方。
Mame總是看得比我更遠。我要是有她一半的敏銳度，也不至於引發稍早的慘劇。願一切的神明有靈別將我從新月島流放。
今天我在海灣記錄水溫時，Gulf拍著魚尾嘩啦啦地游過來，弄出滿天水花。Mew教他從水光裡找彩虹，讓他從此愛上這個遊戲，而我再也不能隨身攜帶任何不防水的東西。我跟Gulf打招呼：「嗨，Mew也在這邊喔，Mame在裡面和他講事情。」
「我知道。我來等他。」
Gulf靠在岸邊繼續啪搭啪搭地打水。我和他閒聊了一陣，有感而發：「我認識很多不同的人魚群體，本來以為像你這樣沒和人類接觸過的，要花更多時間才會卸下心防。」
Gulf歪著頭笑，我繼續說：「你和Mew也是，怎麼那麼快就要好起來了？」
「因為他會保護我。」Gulf的手在空中跳舞，我感覺自己開啟了一個不錯的話題：
「為什麼你覺得他會保護你？」
「因為很多事。我受傷的時候他找到海豚。帶我上船。讓醫生你們幫我治療。」
我看著Gulf無邪的笑眼，忽然起了好奇心──萬惡的好奇心──要是人魚遇到不符合自己認知的事情，有什麼反應？人魚會怎麼處理謊言？
「嗯──你這樣想的啊，我心情好複雜。」我故意裝出沮喪的嗓音，「不怪你，畢竟那天你昏迷了……可是其實抱你上船的不是Mew，是我喔？」
Gulf愣了半晌，眉頭整個擰緊，試圖消化我話裡的訊息。在我快要壓抑不住罪惡感時，他忽然張開雙臂擁抱住我。
抱住我，下一瞬我就猝不及防地被拽進海裡，Gulf軟軟的嗓音愉快地對我耳語。然而我還顧不上回答，陸地上便傳來驚人的怒吼：「你們在做什麼！？」
Gulf才撐著不斷嗆水的我回岸，便看到Mew氣勢洶洶地跑過來。Gulf原本還高興地對Mew揮手，大概是想和他分享我的蠢實驗，然而當雙手手腕被Mew一把攫住，那朵笑容便歛了下來，掙扎著想擺脫禁錮。掙脫的動作等同在怒火上加油。
「你為什麼抱他了？你們剛剛在做什麼！？」
這就是我那該死的好奇心導致的後果。Gulf委屈又生氣地潛回大海，Mew惱怒地重重踏著腳步走了，而我全身濕透地懺悔自己的魯莽。走出浴室時Run說MSS號五分鐘前出航了。這就是倒數了吧。Mew憤怒的程度堪比撞見盜捕漁船，我可以想像他回港後便會立刻做出宣判：當新月島和MSS號再也不歡迎我的那刻，就是死刑。
我把握最後的時間寫下這段美好的日子，希冀自己還有機會告訴Mew：你不能自顧自大吼，不能像那樣束縛住人魚在岸上最主要的溝通工具。並且對人魚來說觸摸和擁抱都只是確認物體形狀和位置的手段，用以彌補水中光線折射或光線不足的問題，順帶一提除了超音波以外人魚也會用觸覺辨認每一隻海豚喔，所以Gulf只是用同個方法拆穿我的謊言，還笑我肌肉不夠，話說回來受傷當下他明明是昏迷狀態竟然記得救他的人是什麼觸感……
Mame泡了杯奶茶給我，她搞不懂我在杞人憂天個鬼。
「放心吧，MSS號出海了。只要Mew下水，你家小孩就能搞定一切的。」
我能再次相信物種關係專家的見解嗎？但願Mame是對的。
(end.)
寫在後面：
這篇就完結在這裡了，Tee教授充實的學術生涯仍然會持續下去。
如果有時間會努力生一下續篇「以為我在做田野調查卻為別人的戀愛操碎了心」（笑）
※原本想跟風# MGHorrorFest寫個小短篇，但身為爆字數之鬼(?)完全大遲到啊哈哈，就當成普通的人魚AU吧。
X月X日，天氣晴，風平浪靜。
這或許是我在新月島的最後一篇日記。如果當真如此，我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那該死的好奇心。然而儘管悔恨，我亦是充滿感激，命運帶我走到這麼遠，我已窺見過超乎想像的風景。
我從事人魚研究已經……已經好多年了。要從我定下碩論題目那一日算起，還是該追溯回中學的科展競賽？我為這美麗的生物深深著迷。會來到新月島，是我的計畫共同主持人Mame的主意。從來沒有人在新月島附近乃至於整片陽光海域發現過人魚的蹤跡，但專攻海洋哺乳生物物種關係的Mame認為，從海豚的行為表現來看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剛開始沒人相信我們會成功，就連新月島當地人都笑我們癡人說夢。離漁港開車約15分鐘有一處隱蔽的海灣，我們在那附近租下一棟房子作為研究基地，尋找願意帶我們出海的合作夥伴。我們運氣很好，MSS號的Mew船長熱情友善、對學術工作充滿好奇，不過即使像他這樣的人也只把人魚當成學者的浪漫。「我和海豚熟得很，從沒聽說過陽光海域有人魚。」他常這樣咧嘴大笑。待在MSS號的日子很愉快，Mame迅速地和海豚打好關係，牠們的確和Mew往來頻繁，常幫忙趕魚群，而Mew也會在休漁期帶上充氣球陪牠們玩。與海豚溝通是一項發展成熟的技術，海豚喜歡Mame攜帶的交談儀（最常過來啟動儀器的是一隻叫Mild的青年海豚），不過Mew和牠們之間的交流要更為原始、直覺，或許也更為親密。
Mame說這裡的海豚很聰明（她總稱呼牠們為「我家小孩」），但似乎比她遇過的其他海豚來得更有警戒心，可能是因為陽光海域曾有過嚴重的濫捕盜漁歷史。「我問不出你家小孩的情報。」她苦笑，而我則是繼續推敲這裡的岩灣、礁石和海底地形，思索著下次要請Mew繞去哪裡碰碰運氣。
我們非常幸運。我至今仍然深深感謝海豚對Mew、對我們這群外來者的信任，為這份信任受寵若驚。
最開始是Mew查看雷達時發現海豚的行動異常。近來有傳言說不屬於新月島的陌生船隻出現在陽光海域，我們立刻決定中止原本的航行過去一探究竟。Mew說他從沒看過海豚這樣子群聚游動，像是在躲避什麼。才剛看見海豚群的影子，牠們便急急地游了過來。在Mild衝撞交談儀之前Mame趕緊把開關打開，隨後游過來的是淺灰色的Kaownah，牠的背上是……
「人魚！」我的研究助理Run驚呼。那是一隻受傷的男性人魚。
事態緊急不容我們多想，Mew看清狀況後幾乎是瞬間就縱身跳入大海，船員匆忙備妥橡皮艇，我則是奔入船艙。謝天謝地，在大學附屬海洋中心擔任研究員時我曾照顧過受傷的人魚，也養成習慣隨身攜帶醫藥箱和一半是充氣泳池材質、能注入海水的人魚專用擔架。Mew抱著人魚回到船上，似乎是感受到自己離開大海，人魚意識不清仍劇烈掙扎起來。「他們說他和盜捕的漁船起衝突！他們用了流刺網！」Mame憂慮地喊道，Mew眉頭鎖得死緊，一邊固定住懷裡的人魚一邊用最輕柔的語氣和他說話：「別怕，我們不是壞人的船，我會保護你的。」Mew拿紗布拂去人魚臉上的血污。這樣的安撫起了成效，在我處理撕裂的魚尾和剝落的鱗片時，Mew一直讓人魚的上半身靠著自己沾附著海水的胸膛，溫柔包覆住他因為吃痛顫抖的手。
人魚只在MSS號上住了一天，他們是強韌而不受馴養的生物，恢復意識後便要求回到海裡，拒絕戴上追蹤手環也拒絕進一步攝影（我們只有在治療時習慣性拍了幾張傷口照片，好在人魚沒連那些都要求刪除）。我們告訴他海巡隊已查緝違法漁船，他低著頭，雙手在下巴處合十，這是人魚表達謝意的方式。他很美。黑鬈髮勾勒出波浪的形狀，鼻樑挺拔，臉頰有一點肉肉的，嘴唇豐潤，杏仁狀的大眼彷彿流淌著整片海洋的光彩。身上沒有太多肌肉，偏向少年身板，推測是剛進入青年期的年輕人魚。小麥色的肌膚在閃爍光澤的魚尾下隱去，腰際是酒紅色、到腳蹼收成優雅的銀白色。他的傷口還沒有癒合，我為他重新貼上一週到十天左右便會溶解在海裡的繃帶，以免水流或漂流物讓傷勢惡化。我多麼希望他願意回來讓我檢查復原情況，我多麼想看看痊癒後他盡情擺動魚尾、恣意悠游的身影啊！然而他吝於給我們更多回應，只在離去前一一向每個人合十道謝。「不管碰到什麼事，都可以隨時來找我這艘船。」Mew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用赤道方言和季風方言的人魚語把這句話各說了一遍，希望他聽懂了。
人魚從橡皮艇翻身躍入海中，一下子便消失不見。
短暫的相逢有如一場夢，我們每一個人都感受到強烈的喪失感，不只我，也包括研究團隊的成員、MSS號的船員還有Mew船長。MSS號那天在分離的地點停滯了很久。海豚來送我們回岸，Mame注意到Mew整個回程都在跟海豚鬧脾氣：「他一直質問Mild為什麼不告訴他人魚的事情？」
回島後我把自己關在研究室裡好幾天，對外的藉口是整理受傷人魚的資料，實際是需要時間好好想想，陽光海域的人魚顯然不願意與人類多加接觸，那麼我的研究下一步該怎麼走？該怎麼保護這片海洋的居民？有什麼是我的身分能夠做到的？
在我閉關期間Mame來過幾次，我們的閒聊中包括以下對談：
「MSS號上午出航，但今天大部分船員都休假，昨晚還找我跟Run喝到天亮。來猜猜MSS號趕在休漁期去了哪裡？」
「嗯，去哪裡了啊。」
「我家小孩警戒心雖然重，但一旦他們信任你，口風就不怎麼緊呢。」
「嗯，聽起來你的研究挺順利的。」
我最大的錯誤便是陷在自己的愁緒裡，忽略了Mame身為物種關係專家的洞察力。駑鈍如我，一直到Mew來問我借人魚的書才意識到事情不像我想得絕望。
我將海生系每個學生都讀過的人魚學概論交給Mew，書挺厚，讓他抱著書本的手浮現青筋。「這本由淺入深地介紹了人魚的生態，有興趣可以看看，但它分量很多，如果你有什麼想知道的也歡迎直接找我討論。」
Mew道過謝走出門口，沒多久又折返回來。
「Tee教授，如果您現在有空，我可以先問您一個問題嗎？」一向爽快的Mew難得這樣吞吞吐吐，「您知不知道如果人魚不願意唱歌，有可能是什麼原因？」
這問題具體得超乎預料。我暗自思索Mew是從哪裡萌生這個疑問，回答道：「一般來說歌唱是人魚主要的溝通手段之一，因此你說的狀況頗為罕見，但也有學者曾經觀察到個性內向的人魚不輕易開金口，所以我想也需要考慮個體差異吧。」
「但Mild說他平常是很愛唱歌的？」
「Mild？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某一隻特定的人魚嗎？」
Mew看起來十分難為情，我盡力壓抑住大叫的衝動，對他露出溫和的、鼓勵的笑容：「如果你願意的話，不妨和我多描述一些細節？」
根據Mew所言，後來他又去同一個地點「一兩次」，「碰巧」和我們救助的人魚重逢後「聊了幾句」，而「同樣身為陽光海域的居民」他認為自己應該多了解人魚一點。如實呈現報導人所說的話是一種尊重，但我也必須註明，後來我從另一群關鍵報導人──也就是熱愛聊天的海豚──那裡聽到了非常不一樣的描述。
怪我自顧自地發愁，錯過了奇蹟的發生。
儘管陽光海域的人魚從未有過任何研究資料，基於我這些年間在各大海域走訪的經驗，只要他們不是特別怪，Mew所遇到的狀況可說是人魚行為的典型。但我使了點壞心眼，佯裝出沉思的表情說「我可能要實際見見那隻人魚」、「有必要蒐集完整的第一手資料」，終於睽違幾天再次登上MSS號。
湊熱鬧的海豚為我們開路。船隻開到那天放生人魚的地點便關掉馬達，海豚們有事沒事就過來戳交談儀，「醫生」「醫生」，Mame說那是我的新綽號。醫生醫生醫生醫生。我請船員放下橡皮艇，人類離開正規船隻能夠展現信任和親近，Mild歡快地在小艇旁打轉，差點把一船人都打翻。
在我們克制期待、耐心和海豚玩的時刻，人魚悄然現身了。
他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癒合，剩一個要掉不掉的痂，透過清澈的水面能看見那條耀眼的魚尾隨心所欲地擺動。他似是對船上這麼多人感到困惑，最後這段距離游得很慢，讓我得以看清楚原本受傷的部位確實都沒有大礙了。「醫生」海豚又戳了下交談儀，人魚慢悠悠地游過去，有樣學樣地擺弄儀器。「醫生謝謝。」人魚對目瞪口呆的我露出微笑。
如果你問我為什麼──為什麼要投入人魚研究這種賺不了錢的領域，為什麼要忍受海上浮沉、一年回不了一次家的生活，那一定都是為了這個瞬間。這一刻就是一切的答案。
人魚說他的名字取自新月島的海灣，我們便叫他Gulf。我用人魚語介紹自己和研究團隊，簡單解釋我們的研究計畫，Gulf則用手勢加上交談儀回答。對話中我設法穿插不同海域的人魚語，觀察到他對赤道方言比較熟悉，畢竟陽光海域氣候暖熱，有此情況也不奇怪，他的手語也更接近赤道人魚所用的那種，柔軟而舒緩，像是徐徐綻放的花。至於交談儀，他學得實在太快了，我猜測他以前就看過海豚和我們怎麼樣溝通。
或許是因為很少和人類有這麼多交談，Gulf顯得有點緊張，時不時偷瞄我身邊的Mew，而Mew也時不時地瞅我，在我和人魚聊到一個段落時靠過來小聲地問：「Tee教授，他今天都沒開口，您問問他是不是不舒服？」
「你之前和他見面時有聽過他說話嗎？」
「嗯。雖然他話不是很多。還有海豚鬧他的時候他會開玩笑兇他們。」
Mew細長的大眼有種壓力，我決定不再吊他胃口，招呼Run過來幫他穿上潛水裝備，自己則用這個空檔向Gulf說明水底攝影機、收音器、定位儀的用法。Gulf這次同意了。我把機器穿戴在Mew的頭上，迎著他困惑的眼神笑道：「你以前都在船上和他見面對不對？想和海洋生物交流，你不能待在呼吸得到空氣的地方啊。」
空氣是不同於海水的介質，會讓人魚的聲音顯得尖銳粗糙，因此他們大多僅在海中發聲，Mew曾在海面上聽到人魚說話已經極為難得。機器回傳Gulf的聲音和他的手語一樣軟軟的，尾音帶點撒嬌的上揚，也許他比我推估得還更年輕一些。Gulf新奇地觸摸Mew身上的裝備，像是覺得戴上面鏡跟呼吸管的造型很滑稽似地發出一連串笑聲，下一刻又眉眼彎彎地道歉，拉著Mew游去找海星、珊瑚和魚群。陽光海域的水質清澈得不可思議。錄影畫面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聚焦在Gulf的臉，挺可惜的，沒能多觀察到那條美麗的魚尾，也沒能拍到Mew的肢體動作。人類在海中無法說話，Mew也不會人魚手語，但聽起來他們的溝通並沒有遭遇太大困難，讓我想起Mew和海豚之間原始而充滿默契的互動。
氧氣瓶維持了大約40分鐘，而後一人一人魚就在海面附近漂著。Mew不時閉氣下潛，最長一次在水中待了6分27秒，不愧是天天和大海打交道的人。機器是水中專用，我們慢慢把船駛向他們，Mew正誘哄Gulf唱歌，他在水面上唱一段便潛下去，Gulf鼓著腮幫子連連搖頭，試圖轉移話題，但Mew不放過他。這個遊戲重複了六七遍後人魚終於投降。
Gulf的歌聲響起，拖著遲疑，和他說話的嗓音一樣軟。Mame笑道：「這是我聽過最青澀的人魚歌聲。」我點頭同意。而那邊的Mew在一小節唱罷後盛大鼓掌，得償所願的他笑得無比開懷，彷彿收到最珍貴的禮物。
我們打聽好Gulf什麼時候打獵和休息，選他沒事的時段每星期出航三次。Gulf還是拒絕穿戴任何機器，但不介意我們帶著機器潛下海找他，每次出航也都會現身，有時給我們看他捕到的魚，有時和我們分享鯨魚洄游的動向，回答我各式各樣的問題。Gulf的爸媽來這裡定居時是陽光海域唯二的人魚，後來姊姊出生、Gulf出生，小時候這一帶的魚並不多，是近幾年才熱鬧起來。人魚成年後會尋覓自己的住處，地點則是最高機密，現在Gulf就連家人住哪都不太清楚，不過想見面時他們就會唱一首專屬的家族之歌。（Mild透露給我們，Gulf剛離家那時三天兩頭唱這首歌。）
Gulf提供了豐富的資訊，而另一方面，MSS號異常頻繁的出航也非常有意思。時常當我們回到研究基地，便聽說船又離港了。Mame特別喜歡去消遣Mew：
「船長，昨天又拋下我們自己出海啦？」
「沒有啦，就巡一下海。」
「請我們漂亮的小嚮導帶的路嗎？」
Mew不說就不說，MSS號的船員都八卦得很，海豚有問必答，Gulf本人也很大方。我認為Gulf對人類的行為展現出好奇心，有幾次還主動和我們提起Mew。研究室的田野資料呈現爆發式的成長，甚至都來不及整理，就聽說MSS號再度悄悄出航。可以的話我真想把定位儀和攝影機黏在Mew身上。
我們總是私底下開玩笑說船長和人魚在一群研究員眼皮底下偷約會。夏季風暴弄壞了新月漁港，Mew和其他漁民忙著搶修，整整五天誰都沒能出海。我在研究基地旁的海灣蹲著發呆，假裝自己在尋找靈感。突然間，水面有個東西動了一下，Gulf濕淋淋的黑鬈髮冒了出來，對我打出手勢：「Mew在嗎？」
「在！你等等，他馬上就在！」
這是Gulf第一次主動靠近新月島露臉，我們激動得要命，緊急把Mew叫過來，而他不到半小時就從漁港趕來的速度沒有辜負我們的信賴，然而我原本期待他會感激這番通風報信從而同意帶上機器，可惜我半個字都還沒說出口他就一溜煙地跳下海了。這個海灣藏有暗流和漩渦，縱使是Mew這樣水性好的人也可能溺水，但假若有成年人魚陪同那就當世上沒有溺水這回事吧。我和Run站在岸邊看他和Gulf游去稍遠的珊瑚礁，互相打賭Mew回來後會施恩賞給我們多少細節。
那之後Gulf偶爾會過來研究基地這邊，我們在海灣搭了個簡易的池子讓他可以舒服靠著聊天，發現漸漸開始有一些事情他會選Mew不在場時聊。人類和人魚畢竟有著不同的社會文化。有一次Gulf連續兩天游來找我們，拿Mame給海豚準備的橡膠球拋著玩，我試探地問：「要找Mew的話，他早上出海囉。」
Gulf搖頭又點頭：「我不找他。我知道他在海上。他好像在忙。」
這奇怪了，Mew最近只忙著躲過我們的注意力偷溜出海。我追問：「你怎麼會覺得他在忙？」
「他沒下來找我。我游過去船就開走了。Kaownah說他是船長很忙。」
「他像這樣忙多久了呢？」
Gulf扳著手指頭算，手語在我眼前綻放：「經過三個日出了。」
「啊！」Mame驚叫，「三個日出前，是不是Kaownah他們玩河豚那天？」
「我不記得了。河豚很好玩。」Gulf來了興致，捏著橡膠球的軟刺比劃著海豚怎麼用鼻吻頂住那隻可憐的河豚、把牠當球傳來傳去。我翻了下日誌，和Gulf確認：
「你玩河豚前有見到Mew嗎？」
Gulf皺眉苦思了半晌，忽然睜大眼：「有。Mew潛水找我。海豚找我玩。我們把河豚丟太遠他跟不上來。」那雙漂亮的眼珠一轉，「Mew想要？他忙著找河豚嗎？我去抓一隻給他。」
我和Mame來不及阻止那絢麗的魚尾巴歡快地下潛，只能擦掉滿臉水花，面面相覷：
「你覺得Mew想要河豚嗎？」
「當然不是。你想過Mew是這種一被冷落就單方面冷戰的國中生嗎？」
「還真的沒有。」
「來打賭Mew會不會收河豚？」
「賭一手啤酒他會收。我只想問，Gulf這是要餽贈獵物的意思嗎？」
「但這不能算傳統意義上的獵物？吧？」
Mew不需要河豚，他只是在等一個和Gulf和好的台階。可憐的河豚被製成標本擺在MSS號船長室的大木桌上。我把這事件當成一個單純可愛的插曲，但Mame不是，從那天起她便經常把和人魚有關的報導、科普短文忘在Mew看得到的地方。
Mame總是看得比我更遠。我要是有她一半的敏銳度，也不至於引發稍早的慘劇。願一切的神明有靈別將我從新月島流放。
今天我在海灣記錄水溫時，Gulf拍著魚尾嘩啦啦地游過來，弄出滿天水花。Mew教他從水光裡找彩虹，讓他從此愛上這個遊戲，而我再也不能隨身攜帶任何不防水的東西。我跟Gulf打招呼：「嗨，Mew也在這邊喔，Mame在裡面和他講事情。」
「我知道。我來等他。」
Gulf靠在岸邊繼續啪搭啪搭地打水。我和他閒聊了一陣，有感而發：「我認識很多不同的人魚群體，本來以為像你這樣沒和人類接觸過的，要花更多時間才會卸下心防。」
Gulf歪著頭笑，我繼續說：「你和Mew也是，怎麼那麼快就要好起來了？」
「因為他會保護我。」Gulf的手在空中跳舞，我感覺自己開啟了一個不錯的話題：
「為什麼你覺得他會保護你？」
「因為很多事。我受傷的時候他找到海豚。帶我上船。讓醫生你們幫我治療。」
我看著Gulf無邪的笑眼，忽然起了好奇心──萬惡的好奇心──要是人魚遇到不符合自己認知的事情，有什麼反應？人魚會怎麼處理謊言？
「嗯──你這樣想的啊，我心情好複雜。」我故意裝出沮喪的嗓音，「不怪你，畢竟那天你昏迷了……可是其實抱你上船的不是Mew，是我喔？」
Gulf愣了半晌，眉頭整個擰緊，試圖消化我話裡的訊息。在我快要壓抑不住罪惡感時，他忽然張開雙臂擁抱住我。
抱住我，下一瞬我就猝不及防地被拽進海裡，Gulf軟軟的嗓音愉快地對我耳語。然而我還顧不上回答，陸地上便傳來驚人的怒吼：「你們在做什麼！？」
Gulf才撐著不斷嗆水的我回岸，便看到Mew氣勢洶洶地跑過來。Gulf原本還高興地對Mew揮手，大概是想和他分享我的蠢實驗，然而當雙手手腕被Mew一把攫住，那朵笑容便歛了下來，掙扎著想擺脫禁錮。掙脫的動作等同在怒火上加油。
「你為什麼抱他了？你們剛剛在做什麼！？」
這就是我那該死的好奇心導致的後果。Gulf委屈又生氣地潛回大海，Mew惱怒地重重踏著腳步走了，而我全身濕透地懺悔自己的魯莽。走出浴室時Run說MSS號五分鐘前出航了。這就是倒數了吧。Mew憤怒的程度堪比撞見盜捕漁船，我可以想像他回港後便會立刻做出宣判：當新月島和MSS號再也不歡迎我的那刻，就是死刑。
我把握最後的時間寫下這段美好的日子，希冀自己還有機會告訴Mew：你不能自顧自大吼，不能像那樣束縛住人魚在岸上最主要的溝通工具。並且對人魚來說觸摸和擁抱都只是確認物體形狀和位置的手段，用以彌補水中光線折射或光線不足的問題，順帶一提除了超音波以外人魚也會用觸覺辨認每一隻海豚喔，所以Gulf只是用同個方法拆穿我的謊言，還笑我肌肉不夠，話說回來受傷當下他明明是昏迷狀態竟然記得救他的人是什麼觸感……
Mame泡了杯奶茶給我，她搞不懂我在杞人憂天個鬼。
「放心吧，MSS號出海了。只要Mew下水，你家小孩就能搞定一切的。」
我能再次相信物種關係專家的見解嗎？但願Mame是對的。
(end.)
寫在後面：
這篇就完結在這裡了，Tee教授充實的學術生涯仍然會持續下去。
如果有時間會努力生一下續篇「以為我在做田野調查卻為別人的戀愛操碎了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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