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餐桌之前 (2021)
※原創短篇小說。
※關於一隻鳥、一棵菜和他們所生活的世界。
菜在溫暖的午覺中卻突然瑟縮一下,醒過來才發現被一隻鳥扒掉了最外層的葉子。
你不要吃我比較好。
菜溫聲說,我兩天前噴過藥的,兩天後可能還要再噴一次。
我怕你像紋白蝶還有小菜蛾一樣就死掉了。
鳥把扒拉掉的葉子扔到一旁,他知道為什麼這塊地的蟲吃起來都不舒服了。
你不討厭噴藥嗎?
還好,菜想了一想說。曬太陽、噴藥、淋雨、吃肥料,都是為了上餐桌。
破太多洞的菜不會,生病的菜不會,農藥超標的菜也不會。
只有好菜才會上餐桌。
菜把上餐桌發得很清晰,讓鳥想起以前在頂著十字的建築的屋簷歇息時,裡頭的人朗誦的聲調。
你如果不急著走的話,可以跟我聊聊天嗎?
菜很有禮貌。
我有很多兄弟姊妹,但我們在同一片土地長大,吸收一樣的肥料、接受一樣的農藥,其實有點無聊。
鳥是一隻見多識廣的小鳥,加上他還不餓,便在菜的葉子陰影裡待了下來。
鳥很不習慣菜這麼低的視角。
鳥從蟲咬的洞抬頭望向晴空,跟菜說起了樹的故事。
〈樹的故事〉
你知道樹,他們雖然和你一樣扎根在一個地方就不會跑,但樹知道特別特別多的事。
地底的小生物告訴他泥土的秘密,還有地表的青苔和蕨類、偷偷戳在身上的寄生植物、昆蟲、青蛙、蛇、飛鼠……只要留個心眼,住在樹上總是很熱鬧的,大家既為樹說故事也是樹說故事的題材。我曾經吃過一隻蛾,幾天後就從樹那裡聽完了他的生平。
所有圍繞著樹發生的故事都被樹管理起來,變成緻密的紋理。如果你碰到一棵失憶的樹,就代表他病了,真菌正在從內部一點一點掏空他。
鳥出生的地方是一片人造林,有一棵住過最久的樹,鳥熟知所有適合起飛的枝椏和可以藏身的凹陷,曉得如何利用樹覓食、歇息、閃避天敵。鳥類有鳥類築巢的角度,蜘蛛有蜘蛛結網的堅持。鳥在這裡飛得久了,常看到戴著硬梆梆帽子的人類在林子裡穿梭,有時除草有時修枝,對樹品頭論足。人類腦中有一幅不同於鳥的樹林地圖,樹輪流生,輪流死。
輪到鳥的樹的那一天,也有戴著硬梆梆帽子的人類,揹著沉重又嘈雜的機器過來。人類的動作十分專業,切割前把樹身旁的草都清光,樹幹倒下時發出轟然巨響,卻沒有壓到任何一棵隔壁的樹。
菜聽得很認真,所以鳥說完了他的樹,又繼續說:
人類把身邊的樹砍掉,蓋起城市。然後在很遠的地方種樹又砍樹,把樹弄成別的形狀帶回家。我猜人類喜歡樹,但不知道怎麼住在樹裡。
對鳥來說,樹即使脫掉了一棵樹的形狀也還是樹。鳥看過扁柏變成一座滿溢芳香的寺廟,最大的房間不給人住,而是端坐著青銅製的佛。另一些人顯然聰明得多,把扁柏做成巨大的盆子,熱水蒸起來,就像得到了雨天的森林。
樹將故事堆積成溫暖的紋理,而人類欣賞、嗅聞、撫摸,他們坐在躺在趴在樹上,把樹做成小巧的物品把玩。鳥甚至在公園看過一片薄薄的樹拉著兩條繩子,原本墊在人類屁股底下,來回擺盪幾次後竟然就躍向天空。
鳥回想起來仍然感到不可思議,忍不住問菜:你看過會飛的樹嗎?
你想像過會飛的樹嗎?
鞦韆顛覆了鳥對樹的概念,但不僅止於此,人類還想出其他令鳥驚愕的用途,一個是書──完全看不出任何樹的模樣,樹的記憶被搗成稀爛,覆蓋上人類的記憶。樹總是很適合承載這一類的東西。
另一個是樂器。
鳥見識過人類彈吉他,那個扁葫蘆有太多部位,面板、側背板、琴頸、指板,人類把來自世界各地從未碰頭過的針葉喬木和闊葉喬木拼在一起,樹的故事在樂音裡激烈碰撞,雲杉擁抱河谷繚繞的雲霧,黑黃檀收藏濕熱雨林中的蟲鳴,楓樹曾在冰冷的空氣裡細數落葉和落雪,象牙樹記得颱風和東北季風兇猛的咆哮。鳥精神不好的時候沒辦法聽人類演奏,他會不自覺傾聽樹,而樹的情緒足以將他壓垮。
我聽過蟲鳴,這裡再晚一點也會起霧。菜說,我知道颱風,但也許不要遇上比較好。
你大概遇不到,颱風前陣子走了好幾個,海漸漸涼下來,夜晚會來得越來越快。你要等樹掉滿一地枯黃又長出一頭翠綠才能盼到下一個颱風。
我大概遇不到,菜同意鳥說的話,如果我長成一棵好菜,快得話不用五十天,慢得話也六十來天就能上餐桌了。菜琢磨美好的願景,又得承認他感到可惜:你可以談談颱風嗎?他真的會讓山變成流動的河嗎?
鳥很願意談談颱風。鳥和風打了一輩子的交道,而颱風是他遇過最恐怖也最壯闊的力量,但鳥渴了。鳥從菜葉底下鑽出來,他要在太陽西沉前找到飲水和食物,他的爪子已經開始想念樹枝圓圓的弧度。
既然你短時間內不會走,鳥許諾,下次就來說颱風的故事。
〈颱風的故事〉
你從土裡長出來,颱風既是從海裡也是從雲裡長出來。海把風打濕,風升到高空凝結出雨,又嘩啦啦地墜落下來,水和氣流玩瘋了就長成海送給天空的漩渦,比波浪還更熱鬧的一種移動。
颱風把他能帶走的水份全帶著,除了看一下高氣壓的臉色,其他時候都興沖沖地走。陸地有山,山裡有河,河的上游有瀑布,而颱風相當於一圈刮著暴風的瀑布。如果山上像你這樣淺根的植物太多雨瀑就會把山崩解成礫石、砂石、黏土或砂,沖落下來變成河。
你不會想待在這條河行經的路上,河衝撞他遇到的一切,將他們壓垮或捲走。有一些不幸的人類,他們的房子就蓋在河的路徑上……
鳥沉默了半晌。
即使人類學會怎麼住在樹裡也躲不過。你知道,很少有災難連樹和岩石都無法提供保護。
我很抱歉。菜垂下葉子,試著伸展根部。我會努力把土抓緊的。
我想那不是你能決定的,鳥理性地說。人類對山應該長什麼樣子有自己的想法,颱風也有自己的想法,這世界上總不是大家都擅長溝通。
每到颱風,鳥最難受的是樹被吹倒,讓雛鳥連著巢一起跌落,即使颱風放過了樹也會把枝椏葉片弄得七零八落,要躲避鳳頭蒼鷹的視線變得更難。有一次鳥不小心濕淋淋地掉下樹,風雨讓大家都餓了一天,隨時被吃掉都不奇怪,好在那之前便有熱心的人類把他撿去急救站。那是鳥第一次進入人類的房子。
鳥很驚奇人類的房子裡竟然有形形色色的受傷的鳥。
人類拿著製造風的機器幫鳥弄乾身子,檢查他的翅膀,給他灌了一點食物,過程稱不上舒服但結束後鳥感覺重新活了過來。鳥在急救站認識了大水薙鳥,他有白色的肚子、褐色的背和白褐交雜的頭部,嘴喙硬挺細長,腳上長蹼,翅膀張開時非常寬。大水薙鳥是以汪洋為家的海鳥,時而貼水飛行、時而乘浪休息,魚都要怕他,陌生的山卻把他變成了笨拙無用的大個子。
被颱風捲這麼遠是什麼感覺?鳥好奇地問,大水薙鳥回以憂鬱的眼神。人類花費更多時間為他檢查翅膀和灌食。鳥試飛過一兩次後就離開了急救站,不過他不時會回去看看。人類把大水薙鳥養得精神了些,帶他去一個大籠子,觀察他在那個小空間裡來來回回地飛,然後選一個空氣乾燥的日子把他放進罩上毛巾的小籠子,開車去海邊。
鳥也跟著去了海邊。籠門開啟,大水薙鳥搖搖擺擺地走出來,試探了一下便揚起那雙非常寬的翅膀急急撲向海風的懷抱。
再見了。鳥對著那漸行漸遠的黑點鳴叫。我會記得你的,但願再也不見。
我覺得颱風是海和陸地在以物易物,鳥總結道。
海扔過來豐沛的水,陸地便把砂石樹木丟下去,人類的家和可憐的海鳥都只是小小的贈品。但沒辦法。海和陸地都太龐大了,大傢伙們做事通常都不太周到。
颱風聽起來真不好惹。菜感嘆,他能把鳥吹到陸地上,說不定也會把我吹去海上。我開始慶幸不會碰到颱風了。
或許吧,鳥不是很確定地說。鳥看過很多漂流木,那說不定也會有漂流菜。
如果前幾天下的雨也是來自於海,那麼我也碰過海了。你實際見到海覺得怎麼樣?
你會聽到海的故事,但不要跳那麼快。下次,我們先聊聊河川。
〈溪流與河口〉
雨碰到你,落在陸地上,有些滲進土壤,有些蒸發了,有些則在地表匯聚。一道水流從源頭到出海可以有許多名字,或稱為溪或稱為河,或許也難怪人類拿不定主意,因為水總是不停變幻他的樣貌。他已經示範過作一片雲,當一陣雨,現在在陡峭的溪谷疾奔,從斷崖一躍而下,拉成一段漂亮的白藤花。水擅長找樂子,歡快地在自己挖出來的壺穴裡翻滾打轉,或是推著石塊,把那銳利的稜角都磨掉。
有時你以為溪流會直接衝向海,他卻在半途被水庫攔下,暫時演一汪深不見底的湖。而等流到坡度漸緩的地方,和別支水流碰了頭,就能看見他泱泱地伸展開來。河從河岸捲走沙石,也迎接樹木的落花果葉,溶在水裡的營養孕育了浮游生物、藻類、水草、水生昆蟲及大大小小的魚。
就像樹有樹根樹幹樹冠,河的層次要更複雜也動態得多。從上游到下游,從湍急到悠緩,從底棲到表層,在水中覓食的也是被當成食物的。
我不吃魚,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鬱悶,但有些吃魚的也會吃我,每次去溪邊我都緊張兮兮的。
那真是不好受。即使我生來就是食物,我也不想提早被蟲吃了。菜表示理解,往下說道:但我可不可以先問一個問題?魚是什麼?
鳥被問住了,歪了歪腦袋。魚是……魚就是魚?
我不知道魚,魚是礦物還是植物還是動物?
動物,魚是住在水裡的動物。
魚是動物。菜複誦。魚長什麼樣子?比較像蟲、比較像老鼠還是比較像你?
鳥苦惱了好一陣子,天上的雲悄悄湊過來,等不到答案又默默飄走。
……都不像。
這樣吧,讓我想一想,下次再跟你形容魚。
〈插曲:魚〉
魚是生長在水裡的動物,形狀像一片鼓鼓的葉子。不是你這種葉子,是兩頭尖、中間圓,似一顆鼓鼓的青剛櫟。這顆青剛櫟中間稍微靠前的地方裂開一條縫,另一側也一樣,這兩條對稱的縫叫做鰓,魚就用這個鰓在水裡呼吸。魚有很多翅膀,稱為魚鰭,長在鰓的後方、背部、肚子、肚子後方,也有尾巴,魚的尾巴長得和燕子的挺像。
原來魚有翅膀,所以魚像鳥嗎?魚的羽毛是什麼顏色?
一點都不像。魚的翅膀不是羽毛,是……像昆蟲那樣的薄翅膀。魚身上也沒有羽毛,他們長的是鱗片,類似滑溜的蛇鱗。對了,魚像蛇。雖然魚大部分都是胖一點或瘦一點或扁一點的青剛櫟,但也有些魚就和蛇一樣身體細長,而且魚和蛇都沒有眼瞼,整天瞪著一雙圓眼。我知道了,你可以把魚當成在水裡穿梭的蛇。
鳥很滿意這個結論。
河裡的魚大多是泥土的顏色,海裡的魚花樣比較多,甚至把彩虹穿在身上。
菜回想他認識的蛇,印象裡蛇都是綠色或褐色的,頂多帶上花紋,往草叢或落葉堆一爬就消去身影,相較之下鳥才是把彩虹穿在身上的一群。菜更傾向把魚想像成在水裡飛翔的鳥,但鳥聽了大概會不高興,於是他只說:
我好像可以想像魚的樣子了。如果我在餐桌遇到魚,應該就能把魚認出來。
我相信你會遇到的,人類的餐桌上什麼都有。既然解決了魚,就說回正題吧。上次說到哪了?
河川流到了坡度漸緩的地方。
鳥思考了一下。
我不記得了我說過多少了,乾脆直接從出海往下說吧。
〈接續:溪流與河口〉
河川流著流著,最後抵達海。海和你碰過的水都不一樣,含有大量的鹽分,那其中一部分還是河川將砂石的礦物質沖刷下來帶給海的,所以河川其實也帶著一點點鹽,與那麼多河川相連的海就得到一大堆鹽。
山間霧起霧散,天分白晝黑夜,海潮也有一天漲退兩次的規律,讓出海口的水一下子鹹一下子淡,有乾燥的沙地也有細泥跟黏土和成的泥地,加上海風使勁地吹,只有特定的樹和特定的草長在那裡。你可以看到馬鞍藤牢牢攀著沙,蘆葦在風中柔軟彎折,穗花棋盤腳纖柔的花落到水面上,擺盪晨曦的倒影。
還有浩浩蕩蕩一大片不能忽略的,就是紅樹林。
鳥時常不懂人類取名字的學問,因為紅樹林不是一種叫做紅樹的樹形成的樹林,紅樹林裡的樹也不是紅色的,至少不是鳥認得的那種夕陽紅或山桐子果實紅。紅樹林泛指生長在淡水海水交會處的耐鹽性常綠灌木或喬木,鳥認得的有水筆仔、海茄苳、紅海欖和欖李,他們都生得相似,一叢綠油油夾雜幾片黃葉,花呈白色或橘黃,有些長淡綠色蒴果,有些長胎生苗。成熟的胎生苗會發紅沒錯,但山上紅果子紅葉子的樹也那麼多。
撇開紅色之謎,紅樹林的樹確實和鳥熟悉的樹都非常不一樣,硬要說的話,他們讓鳥想起榕樹。比如水筆仔,當潮水退去,會看見一株枝幹底下竟然是一圈盛放的根,繁複程度不比上頭的枝椏遜色,質地柔軟、充滿空隙,幫助樹過濾鹽分以及呼吸。紅樹林的樹總是讓鳥驚奇。鳥的起落翱翔只靠兩隻爪子一雙翅膀,蛇扭著光滑的身子也把山逛遍,哪裡都不去的樹卻花費漫長的光陰長出無窮無盡的腳,穩穩踩著地,以佔據更多土壤、更多空氣和更多陽光。
紅樹林還是厲害的收藏家,鳥補充道。
那些茂盛的支持根和呼吸根能夠把人類弄丟的浮球、漁網、保麗龍、寶特瓶、打火機、鐵鋁罐、塑膠袋、拖鞋全部保管起來。我不曉得養你的人類怎麼樣,但有些人類真的特別會掉東西,希望他們想得到要去紅樹林找找。
呃……如果農夫掉東西,我會想辦法提醒他的。
菜從剛剛就憋著,現在決定把意見一股腦地說出來:我不是懷疑你,但我知道良好的土是什麼樣子,絕對不包含不透氣的泥土。成長需要的是氮、磷、鉀和有機質,不要氯化鈉這種可怕東西。常淹水的地方也不好,容易把身子泡爛,你說河口一天淹水兩次?說實話我很難相信,真的有在那種環境活得下來的植物?
真的有。
鳥發出不高興的低鳴,猛地振翅飛到半空。
我對土的認識或許不多,但聊過天的樹一定比你的葉子多。如果你不敢置信,那就別信吧。
鳥在之後好一段時間都避開了菜園。已經來到果實紛紛成熟的季節,鳥在林間穿梭,羽翼沾上逐漸濕涼的東北風。樟樹和櫟樹樂於傾聽他的心事,我也討厭淹水和氯化鈉,他們呵呵地說,把鳥的小情緒收進年輪。
直到那一天,山在鳥的眼前跳了一下。
他們這些飛翔的生物經常錯過地震,但不會錯過騷動的森林。鳥聽著四周的情報,選了最快的路徑往菜園飛去。所幸,那一大群菜看起來安好,只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現象,吵鬧得簡直有些和平了。菜見到鳥,愣了一下,侷促地擺擺葉子。
剛剛有地震,但不太嚴重。菜轉達土壤的訊息,鳥點點頭。
畫眉說有石頭砸下來,看來不是在你這裡。
前次的不歡而散帶來一陣尷尬的沉默,就在鳥尋思該怎麼開口時,菜突兀地說:採收前我會先停藥,蟲就等著那時吃我。
到時候,我第一個告訴你停藥了,好不好?
……那我得常常過來檢查才行囉。
聽到鳥的回答,菜總算鬆了一口氣。
謝謝你。還有對不起。我想過了,既然菜也分熱愛陽光的菜和偏好陰涼的菜,樹當然也可以有擅長在水裡呼吸的樹。就像也有在水裡飛……在水裡悠游的蛇。儘管我自己無從想像,或許永遠沒有機會實際看到,但至少還能在你的故事裡遇見。
這就是故事的意義。鳥說,悠閒地整理起羽毛。菜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動作,過了半晌才試探地問:說到這個,紅樹林也有魚嗎?
紅樹林有魚。不只魚,整個河口濕地有多不勝數的蝦蟹貝螺,你很難區分河到哪裡結束,海又從哪裡開始,這些小傢伙就生活在潮汐的起起落落之間。
他們給魚帶來營養,又連同魚吸引來大批的水鳥,水漲起來淹沒還沒長高的小水筆仔,一隻隻白鷺停佇在較高的枝椏上,善泳的花嘴鴨成群結伴地劃開水面。
在紅樹林還沒生根的地方,水撤退後露出大片泥灘地,濕黏黏的彈塗魚用兩隻小鰭撐起身子,招潮蟹鑽出洞口,揮動小爪子忙忙碌碌地撿東西吃。母蟹有兩隻覓食的小爪子,公蟹只有一隻,另一隻長成堅硬的大螯,用來恐嚇其他公蟹、找其他公蟹打架、在母蟹面前招搖。到了繁殖季,從空中望去,泥灘地到處都是白色或橘紅色的點點,清白招潮蟹、弧邊招潮蟹和其他的蟹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舞動大螯,漫延開來,有如潮水起落。當真正的浪來了,蟹們便會急匆匆地爬回洞穴,不忘在鑽進去時用四隻小腿捲起一團淤泥堵住洞口。
洞穴也保護蟹遠離危險,前提是挖得夠深。鷺鷸鴴靈敏地涉水而過,和山裡的鳥相比他們什麼都長──修長的腿、細長的爪子、尖而長的嘴喙,這讓他們能夠長時間在濕地走來走去,彎一下頭,嘴巴就戳進泥裡。
鳥說得投入,因此菜沒有再拿陌生的詞彙打斷他。
我沒有去過濕地很多次,鳥說,但不同季節會碰到不同的面孔。很多水鳥──例如蒼鷺、東方環頸鴴、黑腹濱鷸、黃鶺鴒──他們的家不是一處而是一串散落的點。當太陽照射的角度移動,他們便啟程,趕在天氣變得太冷或太熱之前展開千里迢迢的旅途。
候鳥大多忙著覓食睡覺、成群結隊湊成一塊,有關他們的故事鳥大多是聽住在河畔草叢的紅冠水雞說的。
紅冠水雞的體型比鳥大上許多,和鳥一樣愛吃果實昆蟲。他喜歡沿著水面行動,所以鳥也得停在低處,有點像現在和菜說故事時的視角。對鳥來說,從針闊葉混合林飛到紅樹林已經是十分大的活動範圍,沿途飛飛停停總有甜美的果子吃,因此剛開始還挺難相信紅冠水雞說:這一群從北邊過來,會在這待上幾個月圓,那一群也從北邊過來,不過他們填飽肚子後就會啟程,跨越汪洋,足不沾地飛上好幾天。
好幾天。鳥用自己平時飛行的速度估算,不由得吃驚,這麼長的距離。
他們飛上好幾天,打算飛到哪裡去?
紅冠水雞被一隻水生昆蟲吸走注意力,嘴喙探到水下啄了啄,才漫不經心地回答他:遠方。
這麼說來,鳥當時也對候鳥的旅途半信半疑,只差在沒說出口而已。鳥不好意思繼續談自己不曾經歷的遷徙,換了個話題:你記得之前說的招潮蟹吧?我後來在人類身上看過很類似的動作。
泥灘地會抓人類的腳,所以他們改成聚集在一大片空蕩蕩的草地,人類的兩隻手一樣粗,所以得拿亮閃閃的棒子揮來揮去。他們看起來不像打架也不像威嚇,草地前方有一座稍微高起來的方形小丘,上頭傳來歌聲,底下的人類便興高采烈地舞動手臂。
而說到小丘上的人類,很奇怪,人類要是沒有樹、竹子、黃銅等等的陪伴好像就不會唱歌。
鳥說著,被勾起了另一個故事。
人類的習性讓他們傾向於把喜歡的一切蒐羅到身邊。你記得我舉過樹的例子?在海邊,也是這樣。
〈在海邊〉
海邊有許多漂亮的大房子,面海那側全裝上乾淨的落地窗,窗外搭著陽台。這些大房子們占地極廣,自這一頭飛到另一頭也要花上好幾秒,內部卻隔出許多細密的小間,從一模一樣的陽台就可以數得出來,如同井然有序的蜂巢。
人類輪流使用這些巢,來來去去的週期比候鳥更短,大概每兩三天就能看到又換了一批新面孔。
這是大房子周邊的朱槿說的。鳥補充道,我覺得人類都長得差不多。
人類不只養朱槿、養仙丹花、養樹蘭和酒瓶椰子,打理得整整齊齊,不能多岔出一根枝條,還圈養一小片海。那海很淺,從旁邊的蒲葵樹看過去一眼就望得到底,光禿禿的,裡頭沒有魚也沒有貝殼,人類半個身子浮出海面,笑鬧嬉戲弄出很大的動靜,他們不怕魚鷹。
這些被圈養的海叫做泳池,水不鹹,散發著一種奇妙的氣味。我看過貓去喝,所以從來不接近他。
海邊的泳池不只泡著人類,還有海豚。
鳥沿著海邊飛,遇到一群住在泳池裡的海豚。這池海比人類用的寬敞一些也深一些,雖然鳥還是可以一眼望到底。每天太陽爬升到一半時就會有人類過來看海豚,到太陽西沉為止共有五次,穿制服的人類會來把他們帶到別的泳池。他們隨人類的手勢整齊劃一地躍出海面,在藍天的映襯下旋轉身體,再次入海時四濺的水珠晶瑩燦爛。他們或游,或停,或擺動尾鰭,或短暫上岸,穿制服的人類給他們魚吃,坐在一排排椅子上的人類給他們喝采。
他們並不全是同一種海豚,住在海豚池旁邊的海龜告訴鳥。這是當然,鳥用欣賞鳥喙的方式辨認他們的吻突。海龜不是很好的訴說者,他的節奏太緩慢,而且大部分時間都潛在水中,好在鳥不太介意。鳥觀察海龜的海、延伸出一小塊的沙灘,還有隔壁的海豚,穿制服的人類不一定每次都把每一隻帶去表演。鳥自己也不時為了覓食而飛離,如果回來時海龜剛好浮出海面,就接下去聽他說。
鳥也嘗試過跟海豚搭話,不過海豚總是有些神經質的樣子,並不搭理他。他們似乎很忙,忙著跳躍和練習跳躍,忙著在泳池反覆繞游。海龜說他們也許真的沒注意到鳥,海豚的聽力很好,水又會放大聲音,興奮的人類一多,世界聽起來就像一場轟雷。鳥沒有泡在水裡過,他猜想那可能像樂器奏響的瞬間,生長自不同地方的樹同時鳴唱起來。
海豚這麼忙是為了魚。人類付錢看表演,錢帶來魚、水母和梭子蟹,給我們吃也給他們吃。海龜示意著那些穿制服的人類:所以玻璃才有人刷。
海龜每說一點海豚的事,就會接著說很多泳池畔的人類的事。鳥那時對人類的了解不多,只能用颱風天的救助站跟海龜交換。
那還是因為海豚繞游的動作讓鳥想起了在大籠子裡練飛的大水薙鳥。鳥判斷不出來海豚的翅膀健不健康,說完大水薙鳥的故事後他問:海豚待在這裡,是因為他們也受傷了嗎?
海龜沒有回答,於是鳥也靜靜陪他看池水後方閃動的波光。巨大的水體上下起伏,有如風吹拂過一片生意盎然的芒草原,和天空一樣無邊無際。
他們離海──野生的海,其實並不遠。
鳥察覺到自己的錯誤。人類像候鳥,輪流造訪海邊的巢,而海豚不是大水薙鳥,海豚……海豚像菜。
人工開闢的田不起波瀾。
河口的水鳥們之間輾轉流傳著帶有海水腥鹹氣息的故事,有關被聲波擾亂理智的海豚,包圍過來的船,沿海灣拉起的一層又一層的網,大海有時是蔚藍的有時是紅色的。浪的皺褶寫滿了悲歡離合,只有不曾落入網中的候鳥能夠細細議論。
鳥不願意去無法快速回到樹梢的地方,所以如果不是颱風,鳥不會遇見大水薙鳥,如果不是人類,鳥不會遇見赤蠵龜和糙齒海豚、瓶鼻海豚、熱帶斑海豚、小虎鯨、偽虎鯨。如果可以選擇,鳥寧願不遇見。這很奇怪,有些人類把大水薙鳥還給海風,有些人類把鯨豚留給自己。或許對後者來說,只要有什麼是他們看不見的,這些人類就不認同他的價值,把美好的事物留在原處不能彰顯喜愛,人聲鼎沸的泳池當然比空曠的大海更適合欣賞海。
鳥沒有和菜聊太多海豚,菜一直扎在這裡,談論自由與束縛並不體貼。鳥揀了幾個從海龜那裡聽來的人類的故事來說,像是人類的幼崽分成坐在推車裡、由大人抱著和自個兒東奔西跑的不同類型,前者餓了累了熱了就會發脾氣,後者經常敲打玻璃而後再被大人敲打,至少有一半的幼崽曾為了吃一種叫做冰淇淋的食物而哭鬧。海龜尤其喜歡觀察幼崽,鳥直到離開也沒弄懂為什麼。
我以為我有很多大海的故事可以說,但好像也沒有。末了,鳥向菜道歉。海豚和海龜都不太聊海,也許就像失去孩子的鳥不願意提起舊巢。
我對大海是很好奇,不過海邊的人類也很有趣。農夫也有幼崽──他叫他阿弟──來過一次菜園,他是東奔西跑的類型,還差點把我拔起來。菜想起這件事仍然感到害怕。農夫很常找我們聊阿弟跟其他家人,絕大多數都在他吵架吵輸以後,邊檢查我們的葉子邊感嘆沒人懂他有多辛苦。但他從不好好解釋前因後果,所以我聽了這麼多也仍然搞不懂他們家的事。
你覺得人類是因為事情太複雜才吵架,還是因為吵架事情才變複雜?鳥邊說邊思索,我也聽過一件非常非常非常複雜的家務事。
〈家務事〉
鳥從海邊往回飛,途中找到一個綠意蓬勃的陽台歇息。陽台放了一個方形的籠子,籠外又用鐵絲細細密密地織了一圈網,鳥隔著這兩層屏障認識了提姆那灰鸚鵡。
你小心點呀,灰鸚鵡提醒鳥,這附近有松鼠、老鼠和貓。
你不怕嗎?
媽媽幫我做了籠中籠,他們進不來。
外籠的縫隙真的很小,所幸鳥本來就沒打算站在那裡,養在附近的桑樹是完美的落腳處。
灰鸚鵡十分熱情,和鳥詳細介紹他的家人,有弟弟、姊姊、媽媽和爸爸。灰鸚鵡出生後沒多久就在弟弟的六歲生日那天來到這個家,為此一開始完全不得姊姊喜愛,因為她吵了很久要養天竺鼠都沒有實現,不過後來給他買最多玩具的也是她。家裡只有他們五個的日子很快樂,可是姊弟倆長高後這幾年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了。而最近,媽媽爸爸經過好幾次爭執後家裡多了新的人:阿嬤和莉亞。
你看那邊,那裡原本放的是我的籠子。
灰鸚鵡的黃眼流露出憂傷,鳥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客廳角落擺了一個貓跳台,窩著一隻懶洋洋的貓。
貓是阿嬤的貓。聽說阿嬤生病了,帶著貓搬來和我們住,所以我才被放到陽台,以前我也只有一層籠子而已。媽媽照顧我,莉亞照顧阿嬤和貓。有時候媽媽聽不懂莉亞說的話,或莉亞聽不懂媽媽說的話,她們就會換一種語言,但莉亞說悄悄話的時候又會再換另一種。
他們的語言我都會說,灰鸚鵡很得意。這個家裡的人只要心情不好就會輪流來找我講話。媽媽偶爾會對莉亞很兇,又頻繁地跟爸爸吵架。他們昨天又吵了,因為媽媽把貓關在房間裡、讓我在客廳飛到一半時,阿嬤突然把貓放出來。
說起來,最常吵架的是阿嬤,她老覺得別人要害她或害她的貓。灰鸚鵡沉思地說,阿嬤說起話來顛三倒四的,我很懷疑媽媽、爸爸跟莉亞究竟有沒有聽懂。弟弟以前朗誦課本時念過人類的世界有多不勝數的語言,很多都無法彼此溝通,所以也許阿嬤用的那種語言只有她一個人懂。
那樣的話,感覺很寂寞。
鳥告別時,灰鸚鵡看起來十分失落。他戳了戳籠子裡咬壞的玩具,開始啄自己的羽毛。
灰鸚鵡很聰明,我想越聰明就越容易寂寞。鳥說,他們家有很多寫滿了人類記憶的樹,聽說他家弟弟年幼時經常讀給他聽,像是關於國王、牧師、航海或戰爭的故事。灰鸚鵡把他記得的都告訴我了,那可真是多,如果你有興趣,我下次可以跟你說──你下次還會在嗎?
和初識那天不同,菜如今結成了一顆飽滿的綠球。從他宣布不再噴藥的那天起,鳥已經毫不客氣地吃了一堆蟲。
我出發的日子應該不遠了,儘管我不能確定是什麼時候,菜誠實地說。這兩件事我都期待──採收和你的故事,不管哪一個先到來都很好。
你要是不在了,我大概會寂寞。鳥猶豫片刻,還是問道:你有沒有想過餐桌以外的去處?你想去世界的其他地方看看嗎?
我想……我想過。菜緩慢地說,也僅止於想想而已。我嚮往你說的故事,但我習慣了靠農夫計算好的養分與水分,在悉心照顧下生活。就算不提紅樹林那樣的環境,一旦我離開豢養,大概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保有漂亮的尖頭和翠綠渾圓的身子。我一直都夢想成為一顆人見人愛的好菜。我想我害怕放棄這個未來。
鳥不勉強菜,道別時他和菜約定:如果下次你還在,我再多說幾個故事給你。希望我的故事陪伴你順利上餐桌。
菜就這樣一邊等待採收,一邊等待鳥的新故事,即將發生的事都充滿期待,感覺很好。
菜沒有想過他等到的東西竟然出乎意料。
〈你不知道的故事〉
你就是擁有很多兄弟姊妹但沒有碰過颱風的菜?
陌生的聲音驚醒了打瞌睡的菜,大冠鷲銳利的視線從上空掃來,菜毫不懷疑那雙爪子能在他身上戳出大洞。
我是,菜微弱地回應,你知道我?
我吃了一隻小鳥,他擁有你的故事,所以我來看看你。
大冠鷲並不在乎菜有多震驚,自顧自地說:在我的食譜上沒有比蛇更美味的佳餚,但他擁有很多故事,因而是一隻美味的小鳥。你不在我的食譜上,不過既然你也擁有他的故事,想必會是一棵美味的菜。吃你的傢伙一定很幸運。
菜發愣半晌,總算理解了大冠鷲帶來的消息。他再也等不到鳥的故事了。他原本也不一定等得到,或許農夫會先來採收,然而這和直接被宣判是不一樣的。他再也見不到鳥,鳥像那些被吃掉的紋白蝶小菜蛾,成為了營養。
認知到這一點,所有的葉脈彷彿都在發疼。
如果……如果我是一顆美味的菜,那就好了。菜艱難地擠出這句話,頓了一會,忍不住問:你吃了鳥和他的故事……那你也會變得美味嗎?
得等我死了問問食腐動物,希望他們吃得出我的價值。大冠鷲輕鬆地說:那隻小鳥沒來得及告訴你?任何故事都會化作血肉傳承下去,吸取山的記憶的樹是如此,你和我也是。
菜園的氣流太弱,大冠鷲不願久待,菜也沒什麼精神和他聊天,只在他飛走前問:你知道魚嗎?
魚?
住在水裡的動物的那個魚。魚像蛇嗎?
完全不像啊。蛇好吃多了,魚難纏得要命,老想把我們拖進水裡。
大冠鷲瀟灑地飛遠了。鳥已經先一步離開,離開前卻把菜留了下來。菜聽鳥說了這麼多故事,樹、颱風、大水薙鳥、溪流、魚、紅樹林、招潮蟹、候鳥、泳池、海豚、海龜、鸚鵡、人類,總是津津有味地聆聽著,不曾想過自己原來也屬於一個故事,在素未謀面的生命之間流轉。菜想告訴鳥他很高興,想告訴鳥他很寂寞,但是鳥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鳥也不會知道,菜最後並沒有如願上餐桌。
人類世界裡菜氾濫成災,據說是因為颱風季過後出生的菜實在太多了。農夫把菜硬留了幾天菜價仍然伏在低處,算算不值得工錢、包材和運輸,菜於是繼續躺在菜園裡,靜靜感受葉子一層層逐漸腐爛。
菜想起大冠鷲的話。菜怕太大聲會嚇到小小的蟲以及他看不見的細菌與微生物,便悄悄地問:我是一棵美味的菜嗎?
分解者沒有回答,他們忙碌地活著。
〈尾聲〉
春風和暖,白雲色和粉桃色的杜鵑競相盛開,繽紛的蝴蝶滿山飛舞。
有個什麼東西落到高麗菜身邊,仔細一看,是一隻剛離巢不久的小白頭翁,歪著小小的腦袋盯著菜。
嘿,菜跟鳥搭話,你能幫我趕走蟲嗎?
我就快採收了,已經停藥了一陣子,他們開始來吃我。
這片土地養分很足,我也吃了該吃的肥料,迎接陽光和雨。
我想就這樣長成漂亮的菜──一棵能上餐桌的好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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