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嚮] 留門(第一部)
※18禁,未成年自主退散
第一章 治療
雷諾茲抵達「醫生」家時已將近半夜十二點。他在門口停了半晌,大門的隔音完善,擋得住年輕哨兵敏銳的聽覺,安靜的空氣把他一路奔波震盪的脈搏和思緒吹涼了些,按上密碼鎖的手指顯得冷靜平穩。
玄關留了一盞小燈,雷諾茲的精神體是一隻叫「亞瑟」的孟加拉貓,此時從他身後跳出來,踩著那散發暖意的鵝黃光毯往屋內走去。雷諾茲現在聽得很清楚了--舒緩的鋼琴獨奏,沙沙作響的浴袍,一本書被倒扣在桌面。這情景聽起來像在休息,像在等人,最好的可能是邊休息邊等他。雷諾茲轉進客廳,假裝漫不經心地對蹲著玩貓的人說:「還沒睡?」
「醫生」也就是全歐洲鼎鼎大名的自由嚮導尤托・摩里,抬起頭來用那雙透亮的黑眼珠看向雷諾茲,「搜救任務結束了,每家媒體都在報。我猜你今天或明天就會過來。」
尤托走到雷諾茲旁邊,燈光將那張越靠越近的東方面孔修飾得清秀立體,下頷在鎖骨處打下陰影,再往下就是浴袍V字領口若隱若現的胸膛。雷諾茲微微後退半步,尤托皺眉,探出幾根細小的精神觸手。
「你要先洗澡?還是先初步梳理一下?」
雷諾茲又退了小小的半步,「我受傷了,」他沒頭沒腦地說。
眾所皆知,哨兵體力充沛、復原力驚人,在青壯年期即使骨折也只要躺兩天就能跳起來跑全馬。若是碰上連哨兵本身的身體素質都應付不來的傷病,這會就不該站在尤托的客廳而該躺在哨兵醫院了。尤托挑挑眉,示意他將傷處露出來。
雷諾茲的右邊臂膀確實被劃過一道長長的口子,確定尤托有看到,雷諾茲就開始說了:「救到人以後我們護著那幾個登山家往下走,天氣狀況不完美,但不走可能得再等上三天。下到一半,走在後頭的踩到鬆脫的石塊,我撈了他一把,差點自己跌下去。那時候撞到的,那裡的岩塊還挺鋒利。隊長費了點紗布包紮它。」
海拔三千公尺以上高峰的嚴苛自然,一場險惡的意外,一道怵目驚心的傷口。只是到了尤托面前這道傷一半早已結痂,另一半連痂都掉了,露出粉紅色的新肉。
「你看,我出一趟任務,還受傷了。」雷諾茲的聲音很是委屈。
尤托揉揉他的腦袋,有點哭笑不得:「你的傷都快好了。」
「受傷就是受傷了。」
雷諾茲不肯放過自己的手臂,尤托只好意思性地為傷處消毒、塗藥,過程中都能感受到哨兵的細胞此時也在全速癒合。闔上常備醫藥箱時尤托心想,這與其說是醫療,毋寧更像儀式。
不可否認,儀式也有醫療效果在。上好藥的雷諾茲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已經比剛進門時放鬆不少。尤托在他身旁坐下,握住那雙修長的手指:「傷兵,你有辦法一個人洗澡嗎?」
雷諾茲飛快地看了尤托一眼,對方沒將浴袍繫緊,寬鬆的領口帶出更多他肖想已久的裸露肌膚。
「大概……沒辦法?」
在吐司抱枕上窩成一團的亞瑟咻地豎高了耳朵。
這晚尤托洗了兩次澡,加上幫雷諾茲洗的那一次,裡裡外外,乾乾淨淨。
不管雷諾茲身上還留著多少防備,都在熱水和嚮導的親吻落下時卸了精光。尤托半瞇著眼吻他,舌頭探進來,將上顎舔得酥麻。水氣蒸騰的氣味像熱帶陣雨,混著熟悉的草本沐浴乳香,還有一絲絲尤托本身的味道,雷諾茲總是把這股味道和他家鬆軟的棉被聯想在一起。尤托的手上有薄繭,搓揉他的耳廓,愛撫著他的喉結、鎖骨、乳尖,在肚臍下方畫圓,滑進雙腿之間。哨兵的感官過於敏銳,平時雷諾茲得把不重要的閥口關小,但此刻他願意尤托成為沖刷他的潮水,只要不會讓他錯過任何肌膚相親的細節。
雷諾茲必須承認,他喜歡、想念、期待這個,儘管今晚他故意兩次牴觸尤托的靠近,拿根本算不上受傷的手臂作怪,尤托也沒有生氣,扮家家酒似地陪他玩普通人醫生的遊戲。這讓雷諾茲感到柔軟,感到能承受這世界上幾乎所有的事情。
尤托的舌頭還在嘴裡打轉,那邊手指已經伸進後穴,輕一下重一下地按壓起來,然後雷諾茲感覺到他的精神觸手也輕柔地入侵了。雷諾茲沒有反抗,只是摟緊尤托的背,將自己打得更開。
進來吧,都進來,不管是什麼,只要那是屬於尤托的。
第二章 三的遊戲
把雷諾茲埋進乾爽的枕頭和棉被裡後,尤托注意到亞瑟也進到臥房來了,在角落的甜甜圈抱枕上坦著肚子,睡得形象全無。
和哨兵做愛非常愉快,雷諾茲有著獵豹般精實勻稱的肌肉,身體柔韌,不介意遭受任何角度的進攻,並且無論多低柔的呼喚,多細微的吐息,一點不經心的小觸碰,雷諾茲都會敏感地給出回應。尤托總是邊接吻邊觀察雷諾茲,看這個全世界最具攻擊性的人種被自己弄得放鬆、融化,任由予取予求。
地球八十億人口之中,只有極為少數的異能者,依能力又劃分為「哨兵」和「嚮導」。哨兵有如身體被強化過,擁有靈敏的五感、優異的運動神經和強大的復原能力,可以說一名哨兵就是一尊人形武器。相對地,長期暴露在過多的外界刺激下,哨兵很容易陷入焦慮、幻覺或狂躁之中,儘管能靠提升精神力來過濾資訊,但日積月累下仍然會對他們的心理造成損傷,這時便需要嚮導的介入。
嚮導的身體素質與普通人無異,他們的異能展現在另一個方面:感知他人的情緒、思考與記憶,精神力強的嚮導甚至能做到竄改記憶、操控他人。這項能力可以用於偵查和攻擊,也可以用於梳理哨兵受傷的精神世界,讓他們的狀態保持穩定。
為了更精確地使用精神力,受過訓練的哨兵和嚮導都會創造出一個動物型態的精神體,不但是戰鬥夥伴,也能幫忙傳遞訊息。
管理異能者的組織稱為「燈塔」。在燈塔有紀錄的哨兵和嚮導約五千人出頭,即使算上燈塔照不到的地方,推估全世界不超過八千人。一般來說,異能者在十到十二歲之間覺醒,之後便會進入燈塔的培訓所,最遲十七歲參加適性測驗,依據測驗結果會收到來自各大組織的面試邀請函,例如聯合國或國際刑警組織--燈塔並不獨立於人類社會運行,相反地,它滲透在西方國家主導的國際秩序之間。尤托不很清楚燈塔的影響範圍有多大,當他在適性測驗表現平平、最終沒加入任何一個組織時,某些資訊就對他永久封閉了。
在人數稀少的異能者裡,尤托和雷諾茲更是兩個異類,其他異能者用「自由哨兵」、「自由嚮導」來稱呼這種不隸屬於任何組織、以自由工作者身分活動的狀態。就算是精神力退化的年老哨兵嚮導,通常也會轉任顧問或培訓所輔導員,幾乎沒有人選擇離開燈塔的職涯體系。畢竟只要名字登記在那裡,「自由」也只意味著一個大一點的籠子。
沒在適性測驗發揮全力,尤托有他的理由,但他不知道雷諾茲為什麼故意考砸,也不明白燈塔為什麼就乾脆地放過哨兵。那年雷諾茲十五歲,身體潛能已經展現出來,無論五感敏銳度或運動能力的成績都很高,心理狀態也趨於穩定,即使不太擅長團體合作、對精神梳理有點抗拒,應該還在燈塔的可矯正範圍之內。不過雷諾茲一張邀請函都沒收到,在培訓所又混了一年才搬出去,後來靠著輔導員的牽線開始接任務。有些層級較低的組織沒有自己的異能者員工,需要時便會向燈塔提出申請。這些任務的內容五花八門,護送物資、天災救援、甚至還有協助極地或火山考察團的,這次雷諾茲接的山難搜救也是大宗。
尤托一直在追報導,搜救隊進入山區後雖然很快就找到目標,卻礙於地形花上快一天才和他們會合,又修整了好幾個小時才緩慢出發,前前後後在山裡折騰了五天才完成任務。搜救隊的其他成員都是普通人類,只有隊長知道雷諾茲是個哨兵。這是為什麼雷諾茲不能發揮全力,纏在右臂上的繃帶比起止血,更是為了遮掩癒合的速度。
尤托在雷諾茲身邊躺下,在棉被底下搜索著那道傷,傷痕淡化到幾乎消失,要仔細摸,才能感覺到有塊皮膚的觸感比旁邊來得光滑細緻一點點。
「你不要摸得那麼色情。」雷諾茲轉過頭來,不很認真地抱怨,一雙帶著琥珀質感的淺棕色眼眸明亮地盯著他。尤托微笑起來,這是和哨兵做愛的另一個好處,不管做得多狠,雷諾茲永遠都不會撇下自己先睡著。他轉而撫摸雷諾茲深褐色的鬈髮。
「我只是在想你的傷痊癒了。」
「對吧。」雷諾茲的聲音有點小得意:「我要是再晚一點回來,你什麼都看不到。」
尤托的手溜下雷諾茲的臉龐,摩娑著光滑的下巴,他剛剛在這裡吮出好幾朵吻痕,現在都消退了。儘管雷諾茲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他身邊,但在那之前,已經有人給了他至少一把刮鬍刀、一間浴室、一套換洗衣物,還包括一名嚮導。任務結束後雷諾茲得接受燈塔嚮導的檢查,確保他的精神狀態無虞,然而這類單次任務一定是附近誰有空就直接派出去,並不考慮哨兵能不能向陌生嚮導卸下心防。每次這種時候尤托都會思考自己脫離燈塔體系的決定究竟正不正確。他希望那名嚮導就是他,希望只有他有資格照看雷諾茲的精神世界,希望當時他就和雷諾茲一起攀懸在風聲獵獵的峭壁上。後悔已然晚了,燈塔也許可以對單獨行動的自由哨兵和自由嚮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絕不會寬容到讓他們倆自由搭檔。
像是不樂意尤托單方面動手動腳,雷諾茲也伸出手,放在對方隨著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膛上。尤托天生體毛就不濃密,這會他沒把浴袍穿回來,光裸的胸肌觸感很好,羨慕死了雷諾茲。想到那件稍早前把他弄得春心蕩漾的浴袍,雷諾茲明知故問:「我過來前,你是不是洗過一次澡了?」
尤托還沉迷於把他當亞瑟那樣子撓下巴,只回了一聲含混的「嗯」。
「然後你又洗了一次澡,也幫我洗了一次,總共三次。」
「洗澡是這樣算的?」尤托的聲音含笑,雷諾茲沒理他,繼續說:「三個澡加起來等於什麼?」
尤托不再撫摸雷諾茲的臉了,他的手直接滑到腰側,把哨兵摟進懷裡。「三個什麼什麼加起來等於什麼」是他們還在培訓所時雷諾茲發明的遊戲,起源自哪裡已不可考,大部分的內容都很無聊,三個一英鎊加起來等於乾巴巴的三明治,三雙竹筷加起來等於拼一個六芒星,三球冰淇淋加起來等於雷諾茲承諾會乖乖寫作業,三種不同度數的酒加起來可以不借助藥物或暴力就把目標對象放倒。最後一個尤托深有體會,大學錄取通知寄達那天雷諾茲正是用這招放倒他,隔天在宿醉中呻吟的尤托決定再也不和哨兵喝酒了,誰像他們一樣有作弊般的代謝速度。
在溫存時刻聽見這個老遊戲,讓尤托心裡漾開一股暖和的懷念,他順著雷諾茲的話說:「三個澡等於什麼?」
雷諾茲掐了他一下:「問問題的是我。」
「好好好。」尤托應道,但他實在沒什麼靈感:「等於……等於再來一次?我們第一次在浴室做,」他親了一下雷諾茲的額頭:「你很放鬆,身體和精神世界都是。」
尤托預期雷諾茲會揍他或者調戲回來,哨兵卻只是稍稍垂下眼神,無情地說:「答錯了。」說完便俐落地轉過身,甩過去一個背影。
「雷?」雷諾茲感覺到尤托撐起上半身,探頭過來凝視自己的臉,「怎麼了?我答錯還有懲罰?」
「對,答錯就不理你三分鐘。」雷諾茲睨了他一眼,尤托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重新在他背後躺好,「好吧,三分鐘後記得理我。」
尤托維持著環抱他的姿勢,鼻尖貼近頸窩,拂過一陣陣溫暖的鼻息。雷諾茲數著他的心跳和呼吸,知道他擔心了五天、等了一天、做了一晚的激烈運動,聊天時還好,一安靜下來,便被漸漸拉入夢鄉。換邊躺後,從雷諾茲的角度能看見亞瑟攤著身子在牠深愛的甜甜圈抱枕上熟睡,一隻貓,孤零零的,雷諾茲聽見自己喃喃地問:「長尾巴呢?今晚都沒看到牠?」
「嗯?」尤托的聲音果然顯得很睏,「沒什麼需要用到牠的地方,就沒放出來了。」他把雷諾茲的身體翻回來抱住,「叫一隻蛇『長尾巴』真的很奇怪,你根本分不出來牠從哪裡開始是尾巴……」
雷諾茲靜靜地看著尤托的睡顏,半晌,才把頭抵在嚮導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第三章 例行諮商
隔天雷諾茲起床時尤托已經不在了,餐桌上放著一個燻雞堡一個鮪魚堡,還有一張字跡秀麗的字條:「上班。兩個堡都可以吃。冰箱有咖啡。P.S.所以三個澡等於什麼?」
兩個堡和一個問題都先擱著,雷諾茲赤著腳走進浴室。對外窗敞開,清爽透亮的晨光鋪在白色磁磚上,毛巾都換新,昨夜的放縱和尤托在他身上留下的吻痕全不見蹤跡,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水氣。雷諾茲一下打開水龍頭,放射狀灑落的溫水很快將尤托出門前淋浴的氣息也沖走了。
亞瑟坐在落地窗的窗簾後面,歪著腦袋打量外頭,雷諾茲把早餐和咖啡帶著,窩進絨毛材質的沙發中。十幾個小時前他還站在山脊上,頭頂只有天空和雲,風聲凜冽,經年不化的冰川和冷硬的岩石靜靜注視著人類渺小的挑戰與撤退,壯麗得毫不留情。而現在他坐在尤托充滿居家氛圍的客廳裡,暖木色調的設計和布質家具和諧交織,意圖把人寵壞。每次出完任務回來,這樣的落差都讓雷諾茲覺得像在作夢,雖然他並不能確定究竟哪一邊比較不真實。
雷諾茲發了一會呆,直到手機發出「叮」的提示音,是燈塔寄來的郵件,通知他本次任務後的精神評估流程已結束,狀態良好、無觀察事項,可以繼續接下一個任務。雷諾茲對著手機輕輕笑了一下,尤托的工作效率之高,這麼快就把他解決了。
昨天回到安全地帶後,救護人員很快接手過那幾個運氣不好的登山家,雷諾茲則被招呼到附近的旅舍,那裡已佈置好一個簡單的診間,燈塔嚮導黛拉・布爾在裡頭等他,而他只有一個沖澡的時間做心理準備。這名年約四十歲的資深嚮導穿著幹練的套裝,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彷彿容不得一點嘻笑或質疑。雷諾茲本能地有點怕這種類型的大人,而且他想起來了,雖然這是第一次排給她,但在別的任務中,他曾看過對方嚴厲訓斥同行的年輕嚮導。
「雷諾茲・倫敦。」黛拉看看他,又瞥了一眼平板的畫面,比對著兩邊的情報,「坐吧。」
雷諾茲聽話地坐下,雙手放在大腿上,亞瑟則端正地坐在他的膝上,黛拉把椅子滑靠近了點,吝嗇地笑了一下:「放輕鬆,別緊張。」
這不是說別緊張就能不緊張的事情,再說黛拉的精神體居然是雪豹!亞瑟直接嗚了一聲,把臉埋進雷諾茲的肚子,而躲無可躲的哨兵只能正襟危坐,那隻巨大的猛獸在身邊轉來轉去,深邃的藍眼和探聞的鼻尖幾乎讓他錯覺自己是一隻待宰的羊。
「這樣不行。」黛拉突然說,雪豹跟著消失了,她轉身在公事包裡找東西,「你的精神世界太……太緊繃了,這樣子沒辦法梳理。」
雷諾茲預料到了,也知道對方正在找什麼,他小聲地問:「它還是暴風雨嗎?」
「是。」黛拉掏出一個紅底白十字的方形包放在桌上,看著雷諾茲的眼睛,仔細解釋:
「你的精神世界很抗拒外來侵入,在外圍還好,但只要稍微往內探一點,風暴會立刻變得非常激烈。我曉得雪豹看起來有點兇,哨兵表現得比平常緊張並不少見,只是……」她頓了一秒,顯得有些困惑,「我沒碰過這麼嚴重的狀況,一絲縫隙都不留。如果這是戰鬥,我可以強行壓制你,然而精神梳理不行,你會受傷更重的。現在有兩個選擇,你先去吃飯、散步或睡個覺,六小時後我們再試試看,另一個呢,要是六小時後沒有好轉也得這麼做,你應該也知道,哨兵在麻醉狀態下比較容易接受精神梳理。」
黛拉說完停了下來,視線依然放在哨兵臉上,雷諾茲覺得比被雪豹盯著時壓力還大,他努力鼓起勇氣問:「可以……可以做淺層的梳理就好嗎?初步檢查那種?」
資深嚮導挑起眉,似乎沒料到這個回答。
「可以--以應急措施來說可接受,我只處理外圍的精神黑斑,但你仍然必須在十二小時內接受全面精神梳理。有為你做這件事的嚮導嗎?」
「尤托。」雷諾茲幾乎沒過腦子就衝口而出。
黛拉看起來更驚訝了。
「你是說『醫生』尤托・摩里?我不知道他也來瑞士了?」
「沒……他沒有來。我結束這邊馬上就回倫敦找他。」
「就算立即出發,到倫敦也接近午夜了。你確定他有辦法在十二小時內為你治療?」
雷諾茲揪著亞瑟屁股的毛,心裡七上八下:「我聯絡過他。我……我們很熟。我們是同一個培訓所出來的。」
「哦?」黛拉低頭重新閱讀雷諾茲的資料,「你們都是念倫敦培訓所……」
不同於之前的快速瀏覽,這次黛拉讀得很仔細,中途還做了一個解指紋鎖的動作,雷諾茲在沉默中坐得直挺挺的,深怕任何一點動靜會左右嚮導的判斷。
「我明白了。如果是摩里,我沒理由說不。」
黛拉終於抬起頭來,看見他如蒙大赦的樣子,居然沒忍住笑意。她用手指在平板上畫了個簽名,「我們之後會檢閱摩里為你做的治療紀錄和評估報告,這是例行程序,摩里也熟悉流程,所以你回倫敦的路上最好別耽擱。現在呢,得請你忍耐一下我和灰影--」雪豹再次現身,前爪搭在雷諾茲的膝蓋上,亞瑟徒勞地縮了縮尾巴--「放鬆,只是外圍梳理,五分鐘就結束了。」
燈塔嚮導的手法專業俐落,或許因為稍早已探索過,灰影精準地攫住漂浮在外圍的精神黑斑,將它們瞬間掐滅。雷諾茲盯著亞瑟背部的豹紋,強迫自己忽略陌生精神體的一切動作,不要去想這和尤托的風格有多麼不同。尤托的精神梳理總是從撫摸或親吻開始的,沿著他的肌膚、嘴唇一路進到精神世界,他從一隻僵硬的摺紙被輕巧地拆開、攤平,由裡而外沾滿了尤托的安慰與愛撫。但這沒什麼好抱怨的,尤托不是任何人的專屬嚮導,有他自己的生活,而雷諾茲也不想要別的人像尤托那樣對他,他找到的平衡很好,燈塔嚮導能對任務交差,同時給他去找尤托的理由。
放雷諾茲走出簡易診間前,黛拉多跟他說了幾句閒聊。
「摩里是個優秀的嚮導。燈塔要是能多等兩三年,也不至於錯過這樣一個人才。大器晚成,關鍵是在失敗後也沒有放棄,他一定很努力。」她對雷諾茲露出一個堪稱溫和的微笑,「很高興知道你們還在一起。」
最後一句話語焉不詳,雷諾茲沒放在心上,反正燈塔嚮導很多事都誤會了,也用不著澄清。尤托確實優秀又努力,不過和大器晚成一詞完全不沾邊,燈塔更是注定要錯過他的。還好嚮導並不會隨時探查別人的思想,所以雷諾茲只乖順地道了謝,輕輕帶上診間的門。
再說黛拉被瞞在鼓裡的也不只這件,他壓根就沒有和尤托聯絡。山裡收不到訊號,雷諾茲乾脆就不帶自己的手機了,兩人的對話還停留在上山前尤托叫他任務加油,而他回傳了幾張風景照的地方。雷諾茲也不急著從背包深處撈手機,他把這當成給尤托的機會和給自己的賭注,只要沒有約定,尤托就可以不等他,可以換掉大門的密碼鎖,可以趁他不在時偷偷搬家,而他則是賭這一切不會發生--至少不在這一次發生。
雷諾茲走過客廳柔軟的地毯,蹲在亞瑟旁邊,一起眺望窗外的街景。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騎單車的上班族和其他三三兩兩的路人經過他們眼前,轉角的公園有幾位老人家坐在長椅上休息,鴿子在人行道搖搖擺擺,風捲著樹葉和塑膠袋飄過。
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天也是同一片天,但有人剛從鬼門關走一圈回來,有人在和平中日復一日。雷諾茲想到那個真實感的問題。也許在他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不真實的,是尤托對他說「只要你需要精神梳理,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多晚,隨時來找我」這句話過了這麼多年仍然有效,他的家也還是隨時為他敞開。
第四章 你心裡美好的地方
摩里心理諮商所離家不太遠,騎單車通勤二十分鐘以內,位在一個五條路交匯的圓環附近。圓環很好找,但通往諮商所的那條巷子並不,為了避免第一次來的病人在咫尺之遙迷惘地轉圈圈,摩里心理師經常這麼跟他的病人說:「先找到圓環,繞著走就會找到一間鈴蘭咖啡館,走它斜對角的小路,左手邊數八扇門就能找到我。」
十五歲離開日本,來到倫敦,二十八歲獨立開業至今一年多,尤托有許多病人都和他很像,是年輕的亞裔或留學生,包括一些不熟練如何用英語表達自己的日裔移民。在他們心中,摩里心理師年紀輕輕卻沉穩,無論多瑣碎的小事都願意耐心傾聽,說起英語或日語不疾不徐。但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為外來者卻活得很好,擁有令人稱羨的高學歷和一份體面的工作。經常有病人說:
「我以後也能變成像你這樣嗎?」
「我要是也像你這樣就好了。」
碰到這類反應,尤托都會微微分神,思考倘若讓他過一段沒有倫敦培訓所、嚮導課程的人生,或是促使他來到英國的事件全沒有發生,他會變成怎樣。與此同時,受過專業訓練的摩里心理師會淺淺示意對方別忘了喝桌上那杯熱可可或溫豆奶,陪伴他釐清心裡深處的癥結,尋找自己真正想成為的樣子。
當然還有一群病人經歷過培訓所和哨兵嚮導課程,出乎意料的是,他們來這裡尋求的治療和一般人竟也差不多。尤托有一個定期回診的病人是失去嚮導伴侶的退休哨兵,花一點時間做精神梳理,剩下的時間用來回憶往昔。燈塔裡沒有秘密,而他正好需要一個局外人,不會推敲出故事裡的那些代號是誰和誰,又對異能者足夠了解,接得住傾訴。燈塔的陰影裡總有哨兵和嚮導搭檔吵架,或是原本的嚮導調職後不習慣新人,或是和搭檔分開行動但臨時需要梳理,或是其他特殊狀況,甚至也有其他嚮導單純來找尤托做諮商。尤托猜想這些病人中十個裡有一個是來暗中監視他的,假如沒這麼多,至少二十個裡有一個,但那不要緊,即使是有秘密任務在身的哨兵嚮導也值得一杯熱飲、一場精神梳理或溫暖的對談。
這天,當雷諾茲和亞瑟享受假期的時候,尤托正坐在諮商室最引以為豪的L型沙發上,十歲的小哨兵邦妮・翠普盤腿坐在另一側,她閉著眼睛,一條黑曼巴蛇盤在那梳了兩根辮子的腦袋瓜上。
和放任亞瑟隨意閒晃的雷諾茲不同,尤托就連做精神梳理時都很少把精神體放出來,這需要對精神力有極精準的掌控才做得到。大部分的哨兵嚮導和黛拉一樣,在運用精神力時仰賴精神體的輔助,平時則收起來,畢竟從戰鬥層面來說,精神體的形貌是一則重要情報。
這天長尾巴被放出來並不是為了協助尤托,而是為了半年前才覺醒成哨兵的小邦妮。
「這裡是你的精神世界邊緣。我讓長尾巴動一下,感覺到了嗎?」
邦妮點了點頭。
「很好。長尾巴等一下會往裡面走,跟我們前幾次做得一樣。」尤托觀察小女孩的神情,往下說:「如果你想要朵莉絲像之前那樣在旁邊陪你,她人就在茶水間,隨叫隨來。你想要朵莉絲過來嗎?」
邦妮輕輕搖頭,緊接著小聲補了一句「現在不用」。
「如果中途你覺得不舒服、不喜歡,隨時……」
「隨時可以喊停。」邦妮接過尤托的台詞,她這時睜開了眼睛,表情像是個遲遲得不到拆禮物允許的孩子,「你記得我們喊停的暗號嗎?記得。」她用力拍了一下手,接著就直直地盯著尤托,像是等著看他還要說什麼。
這小女生混熟後倒是很有自己的個性,尤托哭笑不得,攤了攤手:「這麼優秀,我說的話都記得。」
「你每次都講一遍,長尾巴都不耐煩了。」
「牠比你有耐心多了。」
確認過邦妮沒問題,尤托便繼續進行,這天他要做的不僅僅是單純的精神梳理。
「長尾巴現在往裡面走了,這邊還是精神世界的外圍,也是最容易出現精神黑斑的地方。你感覺到長尾巴的動作了嗎?」
「牠在吃我的精神黑斑。」
「對,跟上次比起來,有沒有什麼變化?」
邦妮的眼睛已經重新閉上,她努力感受了一下,「比較小顆,好像…‥」後半句猶疑著沒有出口,尤托替她說:
「比上次多了一些,不過算是正常值。有精神黑斑不是大問題,你們哨兵都是高敏感族群,容易累積壓力,只要定期找嚮導梳理就行。長尾巴把外圍的大致處理完了,牠再往裡面走,你感覺還可以嗎?」
被戳破心事又被不著痕跡地安撫一把,邦妮這下迅速點頭,不待尤托問便說:「長尾巴是不是走得比上次更快?」
「你注意到了,很好。從半年前你第一次來這裡到現在,每一次,長尾巴都走得比前一次更輕鬆。」
診間裡這一大一小的嚮導與哨兵分坐在沙發兩端,完全沒有肢體接觸,只透過精神體和精神世界聯繫著。尤托仔細地指揮長尾巴,引導邦妮一點一點感知自己的精神世界。
「這裡開始進入精神世界的中段。出現在這一區的精神黑斑反映出哨兵潛意識的心理壓力,如果這裡狀態不佳壓力會溢出,導致外圍的精神黑斑增生。反過來說如果外圍穩定,可以判斷中段也沒有嚴重的問題。我說過的這些你還記得嗎?」尤托看邦妮點頭,接著問:「你也記得我怎麼跟你形容長尾巴的探險的嗎?」
「你說有黑霧跟爛泥巴。」
「對,那是五個月前。當時你的精神世界一團黑,霧很重,什麼都看不到,長尾巴只能在外圍慢慢探索。那上個月呢?」
「……長尾巴找到一大片泥灘地,看不見盡頭。霧幾乎都散了。」
「很好。現在長尾巴來到同一片泥灘地了,上回牠遇到漩渦,不過今天似乎沒碰到什麼阻礙……有感覺到牠的動作嗎?牠很快就可以把泥灘地的精神黑斑也處理好。」尤托頓了頓,「之前長尾巴都只走到這區就結束了。中段再往內,是哨兵的精神世界裡最重要的地方,稱作『中心』。邦妮,長尾巴可以再往內探險看看嗎?」
小哨兵點頭,帶著期待和一絲緊張,但醫生還在不疾不徐地說:「你知道的,如果中途你覺得不舒服、不喜歡……」她忍不住急促地拍了下手。就在掌聲落下這一瞬間,遊走於精神世界的黑曼巴蛇驟然停了下來,邦妮慌張地睜開眼,尤托在對面專注地盯著她。
「你想要暫停一下嗎?」
邦妮下意識搖頭,突然理解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僵直地梗住脖子。她急著向醫生證明自己有進步,那樣朵莉絲就會知道她變好了,是個可以獨立參加療程也不出問題的好孩子,可是她卻做錯了。如果說不想停下,醫生會不會認為她沒禮貌、用暗號搗亂?如果說想停下,是不是代表她還像之前一樣脆弱,老是做不完療程?
這些念頭唰唰唰地飛快閃過,同時間,尤托醫生沉靜的目光又讓她覺得漫長,就在不知所措的時候,醫生開口拯救了她:
「如果你想暫停,就像剛剛那樣,長尾巴會馬上停住的。那我們繼續。」
蛇重新爬行起來。
「長尾巴往內走,試著越過這片泥灘地……哦,牠找到一片不軟爛的土壤了,這裡看起來像是一片森林?你感覺到牠爬行的方向變了嗎?牠現在準備爬上樹看看,牠聞到一股香氣……」
邦妮感覺到自己的精神世界震了一下,長尾巴的動靜比過往都來得鮮明,讓她不由得生起一股抗拒。不過這半年來她已經很熟悉長尾巴了,因此只是抓過沙發上的抱枕,試圖忍耐這陣不舒服感。
尤托大約有三十秒完全沒有說話。再開口時,邦妮查覺他的語氣變得非常、非常鄭重。
「長尾巴抵達你精神世界的中心了。讓我告訴你牠在這裡看到什麼風景。這裡完全不是泥灘地了,土壤乾爽,只帶著輕微的水氣,像森林的並不是樹,而是一株株筆直、巨大的薰衣草。花梗和葉子新鮮翠綠,由下往上看時以為頭頂飄著紫色的雲彩,到了頂端才發現是一叢花海,散發乾淨怡人的香氣。你喜歡薰衣草,對嗎?我看到你的中心,是一缽生長在紅磚花盆裡的薰衣草,很可愛。」
邦妮愣愣地聽著,長尾巴還在精神世界裡移動,爬過花盆的外圍,將每一株薰衣草的位置圈出來。隨著蛇的爬動,邦妮彷彿也看到了淡紫色的花隨風搖曳,葉片摩娑……她認得這盆薰衣草。過去當她被關在房間時,從窗台總能望見這一盆小巧美麗的花。
「『中心』是哨兵精神世界的核心。」尤托說,「我們對中心的研究還不夠多,但我相信,它反映的是每一個哨兵心中最美麗的東西。不管你受過多痛的傷,不管你經歷過什麼,也許不小心做了連自己都害怕的事,外頭滿是濃霧和泥濘--邦妮,」他輕聲喚她,「要記得,你的心裡一直有一塊美好的地方。」
好孩子不應該哭的,但邦妮再也忍不住眼淚,把臉埋進抱枕大哭出聲。醫生收回長尾巴,問她要不要找朵莉絲進來,邦妮沒有拒絕。她現在好想要一個可以撒嬌的懷抱。
第五章 姊妹
邦妮抓的抱枕是披薩圖案的,所以朵莉絲・貝文走進診間時,迎接她的是一幅有點滑稽的畫面。她一屁股坐到邦妮身邊,把女孩連著披薩摟進懷裡,故意裝出質問的語氣:「尤托醫生,你怎麼把我妹妹弄哭啦?」
尤托和朵莉絲熟得很,自然知道她不是認真問這個問題。
「她今天表現得很好,我們成功進到中心了。對哨兵來說,中心被闖入畢竟不是什麼舒服的體驗,讓她緩一下。」
「真的假的?邦妮的中心是什麼樣子?」
「你等等直接問她吧。」尤托重新泡了一杯熱可可放到邦妮面前,明知故問:「倒是,邦妮什麼時候變成你妹妹了?」
朵莉絲一邊輕拍邦妮的背一邊和尤托說話:「收養手續前天辦完了,她現在是邦妮・翠普・貝文啦,很可愛吧?」
尤托不置可否地聳聳肩,「邦妮叫什麼名字都可愛。她之後打算念哪個培訓所?」
邦妮埋在朵莉絲懷裡豎直了耳朵,兩個大人都假裝沒發現。
「如果跟我爸媽住,盧森堡培訓所比較方便,但倫敦培訓所也不錯,他們還有宿舍呢,她想住哪都可以。我打算都帶她看看,讓她決定,我跟艾肯教授約了下星期過去參觀。」
「真的?幫我跟艾肯教授問好。我支持倫敦培訓所,那樣她就是我和雷的學妹了。」
朵莉絲翻了個白眼,「不需要講兩句話就出現你男友,謝謝。」
尤托大笑,他就喜歡聽朵莉絲堅持用「你男友」來指稱雷諾茲。
搞砸適性測驗的隔年尤托考上大學,收起嚮導能力,混在普通人裡面勤勤奮奮地念書,那些「普通的」同班同學裡就有朵莉絲。這名瘦高的紅髮女孩來自歐陸,第一次小組報告和尤托同組,後來也經常在演講、讀書會中碰頭。尤托參加的瑜珈社和朵莉絲的森巴舞社把據點設在同一棟大樓,社團時間經常重疊,於是他們倆常常下課後順路吃個飯再去社團活動,或是結束後一起栽進圖書館趕報告。有時教授要他們和同學互相練習諮商技巧,十次裡有六七次尤托會和朵莉絲搭檔。種種一切,卡在巧合和刻意安排的分寸之間,不少同學誤會他們在約會,連尤托都懷疑過朵莉絲是不是在追他,直到大三才陰錯陽差地知道真相:朵莉絲確實是蓄意接近他的。他一個學諮商的嚮導,合該在燈塔的監視名單上。
至今仍然無人知道為什麼會誕生異能者,唯一被排除的是遺傳,因為所有查得到的紀錄上,每一個哨兵嚮導的父母都是完全沒有異能的普通人。相對來說,只要父母其中一方是哨兵或嚮導,孩子就不會擁有能力,至少燈塔成立以來尚未見過例外。朵莉絲就是這樣一個孩子--誕生在哨兵和嚮導結合的家庭裡,童年有一半時間在盧森堡培訓所度過,熟知異能者社會的規矩與八卦,卻連一隻精神體都見不到。
派她來暗中監視脫離燈塔體系的自由嚮導,可說再適合不過。
發現朵莉絲的真實身分時,出乎意料地,尤托並不怎麼憤怒,反而對她產生一股惺惺相惜的心情,他們都戴著面具,在異能者和普通人社會兩邊穿梭,卻不明白哪裡才是歸屬。朵莉絲知道不用繼續在尤托面前演戲時也鬆了一口氣,甚至還告訴尤托,他的懷疑並非全然一相情願:她對他的確是有些好感的。
「呃……謝謝?」尤托一下子得知太多資訊,腦子轉不過來,話說得亂七八糟的:「但是我有男朋友了,呃,我想,說是男朋友應該沒錯?」
朵莉絲瞬間來了興趣︰「什麼叫『說是男朋友應該沒錯』?」
「在我的國家,通常會告白,兩人才開始交往。」尤托其實只有中學生程度的戀愛常識,後來他的人生太忙亂了,沒時間鑽研這門學問,「但我不確定在英國是怎樣,這裡好像有自己一套約會文化。」
「嗯哼哼,你需要來一場諮商嗎?」朵莉絲對他眨了眨眼,半點失戀情緒都沒有,尤托就想這人大概也沒多喜歡他,可能是一絲好感加上愧疚造成的錯覺。
不管怎樣,開了個頭,尤托才明白自己有多渴望傾訴,身為外國人、身為同性戀、十五歲才加入異能者社會卻格格不入的困惑,忙於任務的雷諾茲和忙於課業的他聚少離多的不安。朵莉絲告訴他許多培訓所不教的哨兵嚮導小知識,也給他直白的支持:
「同性戀算性少數沒錯,但你要知道,哨兵跟嚮導在一起再平常不過了,天作之合,哨兵和哨兵交往才恐怖,不知道哪天吵個架就會把房子拆掉。」
「奧斯陸有一個精神梳理研討會,你如果以後也想做哨兵生意,要不要去參加?還可以順便去你男友出任務的那個冰川考察團探班。」
這段友誼延續到研究所、畢業以後,尤托去醫院實習,朵莉絲去當社工,關係都還是很好。朵莉絲信任尤托的專業和素養,半年前才會帶著邦妮的案子過來。
十歲覺醒的哨兵挺常見,大多都是有個孩子昏倒了,送醫後經過例行檢查,確認是異能者覺醒後便會發通知給燈塔。這個案子特殊的地方在於邦妮被發現時衣衫凌亂,旁邊倒著一個重傷的男人--邦妮母親的同居人。
尤托讀著邦妮的體檢結果和現場報告,覺得心臟都揪疼了。沉默了半晌,才紅著眼眶問朵莉絲:「這類案子,通常不都是由你們的嚮導直接處理嗎?」
朵莉絲表情嚴肅地搖搖頭。
「我們內部的嚮導身材差不多,年紀也相仿。」
她沒有說和誰相仿,但兩人都心知肚明。尤托想,這副東方面孔雖然曾招來歧視,又顯得他年紀小,容易被看輕,但原來也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
「死了嗎?」尤托突兀地問,朵莉絲再次搖頭:「他該死,但也好。邦妮正當防衛,沒有殺人。」
「邦妮的母親呢?」
換朵莉絲沉默了。
「……她說是邦妮的錯。我們還沒討論出來要不要告訴她邦妮覺醒的事,也許就不說了……她說她從來都不想要邦妮。」
回想起半年前,再看到現在這個會嫌棄他講話講太久、會跟朵莉絲撒嬌、會因為擔心要去念培訓所而產生小精神黑斑的邦妮,尤托不由得興起一股養小孩的感慨。他和朵莉絲岔開話題,亂聊了一陣,邦妮終於抬起頭來。她沒再哭了,小臉淚痕斑駁,神色有點尷尬,發現朵莉絲和尤托都在看她,乾巴巴地問:「……長尾巴呢?」
「不就在這嘛。」尤托把精神體放出來,黑曼巴蛇悠悠地游到女孩的膝蓋旁邊。尤托狀似閒聊地說:「等邦妮上培訓所,就會教怎麼控制精神世界,怎麼創造精神體了。邦妮,你想捏什麼動物?」
邦妮撫摸著蛇沒答話,朵莉絲在一旁出主意:「她叫邦妮嘛,說不定會捏一隻兔子,北極兔怎麼樣?又凶又可愛。」
「那可難說。如果她當我學妹,說不定又會增加一個貓科哨兵。」
「我聽過這個傳言,說倫敦培訓所貓科精神體的出現率特別高,什麼妖術?」
「不是什麼妖術。倫敦培訓所第一堂哨嚮概論,有一張PPT在講世界上有多少人口,推估其中有多少異能者的,不知道做PPT的人在想什麼,放了一張比較異能者人數和瀕危野生動物數量的長條圖。」尤托笑著說:「我記得有亞洲象、穿山甲、玳瑁、朱鷺和雪豹。那張雪豹的照片太美了,每一期都有學員立志要捏出雪豹精神體。」他趕在朵莉絲接話前補了句:「雷也想捏雪豹,結果捏出一隻貓。」
朵莉絲連翻白眼都省了,直接無視尤托,低頭問邦妮:「你喜歡什麼?兔子還是貓?」沒想到小哨兵圓圓的眼珠一轉,輕聲咕噥:「可是你又看不到精神體。」
「我是看不到,但你不能跟我說嗎!」朵莉絲氣起來去搔邦妮的癢,小女孩扭動著身體,一邊尖叫一邊笑。尤托毫不懷疑朵莉絲有權限查看燈塔登記在案的所有哨兵嚮導的精神體,但他決定不要去打斷這對姊妹幼稚的時光了。
第六章 約會
「所以說,沒耐心小姐,嚮導守則規定治療前要說明步驟,如果你以後碰到言詞閃爍、不肯解釋他要對你的精神世界幹嘛的嚮導,或是你感覺他幹的事顯然和說的不一樣,就要提高警覺把他轟出去,懂嗎?」
邦妮的手給朵莉絲牽著,輪流用左右腳單腳蹦下台階,五六階的高度也玩出了點運動場的感覺,抵達平地後才回過頭看向提著折疊式自行車往下走的尤托醫生:「懂,你真的不跟我們去吃烤雞嗎?」
「下次吧,我今天打算早點回去。」尤托三兩下組裝好單車,配合一大一小的步伐,緩慢地往巷子口溜去,朵莉絲面無表情地指出:「趕著去約會呢。」
「你知道的,雷昨天才回倫敦……」
「我是在嗆你,沒有讓你解釋!」
邦妮的辮子左甩右甩,看看這個大人,又看看那個大人,滿肚子好奇卻不知道該不該問,最後把視線放到路旁的花圃。初夏的風吹過,潔白的小花開得比上一次回診時更漂亮,幾隻黑黃相間的蜜蜂在其中採食。邦妮的眼珠跟著飛舞的蜜蜂轉了一圈,直到走出巷子口,有另個東西吸引了她。
「貓咪!」
朵莉絲沒看到半隻貓,但身邊的單車咻地竄了出去,她無可避免地看到了坐在鈴蘭咖啡館落地窗後面的男人。
「喲,就約在這啊?」她小聲地說,牽著邦妮往那隻看不到的貓走去。
窩在店門口和坐在店裡頭的,自然是亞瑟和雷諾茲,趁著尤托停車的空檔,哨兵迅速拎著兩杯咖啡走出來。雷諾茲沒事先和尤托說好,著實給了一個驚喜,尤托一邊想接過咖啡,一邊想把車收起來,一邊又想看著雷諾茲的眼睛和他說話,頓時像台卡頓的機器人。好在,雷諾茲瞬間解決了這三個互相衝撞的念頭,他扶了下車頭,將裝咖啡的提袋掛到把手上,問尤托:「下班後有約?」
尤托的手摸到了帆布材質的提帶,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雷諾茲的臉。倫敦的日光漸長,為那雙琥珀色的眼瞳打上一層生動的光芒,尤托下意識地抓了下瀏海,反問他:「約你,行嗎?」
雷諾茲笑了,「行,那你要約我去看電影。」他越過尤托的肩膀,對慢幾步走過來的朵莉絲揮手:「嗨,爆竹。」
「嗨,麻種。」朵莉絲反唇相譏,隨後咧嘴微笑,上前和雷諾茲擁抱了一下:「歡迎回來,瑞士好玩嗎?」
「沒玩到啊,不過風景很漂亮。」雷諾茲歪歪頭,「這小妹妹是誰?」
邦妮原本想摸貓咪,此時已經反應過來這隻有著琥珀色眼珠的貓是什麼東西,怯怯地縮在朵莉絲身後。朵莉絲摸摸女孩的頭,驕傲地宣布:「她是我妹妹。」
「你一個爆竹還能有女巫妹妹?」
邦妮聽不太懂這個陌生的男人在打什麼啞謎,但不像是好話,她揪住朵莉絲的衣角,細聲辯駁:「我不是女巫。」
「什麼意思,你不是個哨兵嗎?」雷諾茲一彎身蹲在她面前,又抬起頭對朵莉絲皺眉:「不是吧,你身為姊姊,居然沒給她看哈利波特?」
「會看,會看啦。」朵莉絲敷衍道,她也蹲了下去,拍拍邦妮的肩膀:「要不要跟這個哥哥介紹一下你自己呢?」
出於本能,邦妮知道面前的男人和自己是同類,精神力強大卻不顯威壓。朵莉絲似乎不討厭他,加上現場還有尤托醫生在,她躊躇了一會便小聲報出名字:「我叫邦妮。」
「哈囉邦妮,我叫雷諾茲,簡稱雷。」青年哨兵和小哨兵握了握手,把自己的精神體往前推:「他叫亞瑟,不咬人,你隨便摸。」
處於日常模式的亞瑟矜持地坐在原地,在邦妮的手掌落下時微微放平耳朵,眼睛瞇成一條縫。雷諾茲徹底把精神體當成寵物了,手把手教她怎麼揉貓臉、搔下巴,此舉大幅拉近了兩個哨兵的距離,邦妮整個人都挨到亞瑟和雷諾茲旁邊去了,眼神亮晶晶的,貓咪一點細小的反應都能引她發出興奮的輕嘆。邦妮玩貓玩了半晌,戀戀不捨地擼著貓脖子,細聲問雷諾茲:「我跟朵莉絲要去吃烤雞,你要一起來嗎?」
「喔?要……要嗎?」
雷諾茲不知道這樁,反射性地去看尤托,嚮導還扶著單車站在那裡,抿著唇,只回給他一個聳肩。他改把疑問的眼神投給朵莉絲,女人搖了搖頭,在妹妹身旁蹲下。
「下次吧?尤托醫生和雷今天有事,下次再約他們,好不好?」
她故意加重了兩個名字和「他們」這一個詞,小哨兵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瞪大眼睛,臉蛋逐漸脹得通紅。
「啊!你……你就是雷……!我知道你跟尤托醫生要去約會的!」
一直到目送貝文姊妹走遠,雷諾茲都沒搞懂她們怎麼達成共識決定誰不該一起去吃烤雞。他回過頭來,發現自己買的兩杯咖啡被從單車把手移動到戶外座位的圓桌上,尤托正低頭專心將單車收攏,雙唇依然緊抿著。他的這個反應也很奇怪,雷諾茲走過去,試探地問:「邦妮知道我?」
尤托沒吭聲。
「你不想吃烤雞?」
持續的沉默。雷諾茲研究尤托硬梆梆的側臉,再接再厲:
「我們看起來像要去約會嗎?」
這句話裡的某個成分奏效了,尤托嘆了口氣,抬起頭,不再假裝聽不見:「你想看什麼電影?」
雷諾茲要看怪獸與牠們的產地,第三集,尤托一點都不意外,第一第二集也是他們兩個一起去看的。雷諾茲熱愛哈利波特,小時候一度堅稱亞瑟是他的護法,想惹他生氣也很簡單,只要對亞瑟喊一聲歪腿。
電影院離諮商所不遠,兩人並肩散步,尤托的單車被雷諾茲輕鬆拎在手裡。以前雷諾茲第一次像這樣來等他下班時,尤托很猶豫要不要把單車留在諮商所裡,哨兵並不把這問題當回事:「你騎,我用跑的跟得上啊。」
尤托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怎麼都像在遛狗。
「你這台不就是要折起來隨身攜帶的嘛。」雷諾茲又出主意,等尤托把單車折好,他一下就提了起來:「走吧。」
「我拿就好。」尤托一般是這類紳士行為的施予者而非接受者,渾身不對勁,但雷諾茲就那樣提了一整路。後來跟朵莉絲聊到這件事,女人只給他一個不解的眼神:「你跟哨兵搶體力活幹嘛?」
對喔,他跟哨嚮社會太不熟了,忘記哨兵都可以扛兩箱啤酒做交互蹲跳還不出汗的。
時間已接近傍晚,天光依然明亮,春日的暖風拂過雷諾茲的鬈髮,蓬鬆的瀏海在額前一跳一跳。他這天穿了暗紅色的大學T、牛仔褲和黑球鞋,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大學生,差別只在於一般大學生不會在一段險象環生的歷險後馬上活跳跳地要看電影。
尤托的心軟了下來。不管剛剛他有多不開心,不管雷諾茲這傢伙和他沒說兩句話就和朵莉絲抱上了,還讓邦妮玩貓,把他整個人晾在旁邊,他都原諒雷諾茲了。尤托暗暗希望雷諾茲沒猜到他不開心的理由。他比雷諾茲大兩歲,不應該當一個黏人、煩人、還很沉重的男朋友。
鈴蘭咖啡館出品的兩杯咖啡都是卡布奇諾,一杯貼了肉桂貼紙,一杯沒有。尤托將有貼紙的那杯舉高,雷諾茲的臉就湊過來了,明明還空著一隻手,卻寧願插在口袋裡,歪起脖子就著尤托的手喝咖啡,喝完後嘴邊一抹奶泡,尤托真想把他抓過來親乾淨,可惜人在外頭,只好便宜了餐巾紙。
雷諾茲意猶未盡似地舔舔餐巾紙擦過的地方,問尤托:「對了,你認識黛拉・布爾嗎?這次在瑞士排給我的燈塔嚮導?」
尤托的注意力還在雷諾茲的嘴巴上,漫不經心地點了下頭。
「她也是倫敦培訓所畢業的嗎?」
「她是布里斯本培訓所的。」
尤托順口答了話,接著才緊張起來。他會記得是因為昨晚才查過黛拉的學經歷,但以前也確實在幾場研討會上見過黛拉,對這點情報有印象算正常吧?好在雷諾茲沒有懷疑他知道太多,而是糾結另一個方向:「她的精神體是雪豹耶?澳洲有雪豹嗎?」
「動物園可能有?」尤托隨便猜,視線不禁移到前頭,孟加拉貓走在離他們五步遠的地方,尾巴高高豎著,「怎麼,羨慕嗎?」
「才不咧,亞瑟嚇死了。」
尤托斜覷雷諾茲皺起的臉,有些意外:「我以為你也想要一隻雪豹的?」當年在培訓所,尤托沒少聽過別人揶揄亞瑟是當不成雪豹的貓。
雷諾茲看見尤托的表情,心下了然:「你說在培訓所裡他們講的那些?我其實,」他想了一下該怎麼表達,「我其實根本沒想過要怎樣的精神體,我超怕自己什麼都捏不出來。輔導員都會問,你想捏什麼動物?大家都說雪豹雪豹,那我也說雪豹。」
「你是這麼……聽話的小孩嗎?」在尤托的記憶裡,哨兵總是唱反調的那一個。
「我很乖的好嗎?三顆巧克力就可以收買我。」
「討零食的小孩才不乖。」尤托下意識地反駁,話出口就懊惱了,他得喝口卡布奇諾定定神。
「我還以為就是他們說的那樣……你也沒跟我說過。」
「這沒有很重要啊,」哨兵聳聳肩,「而且也不一定完全無關吧,畢竟培訓所還是多了一隻貓科。」
嘗到辛辣的肉桂味,尤托才發現他喝錯杯了,情緒低落地把咖啡放回袋子裡。他說不清自己這一刻的沮喪,雜揉了喝到討厭的肉桂,一直以來誤會雷諾茲,對方擁有著他從未參與過的人生。在其他人眼前,他是沉穩可靠的嚮導兼心理師,但當面對雷諾茲,他總是這樣起起伏伏的,一點也不像個成熟的大人。
尤托想到他昨晚猜錯了三個澡的答案。在短時間內反覆應證自己不了解雷諾茲的感覺很糟,現在他迫切地想要解答:「而且,你也還沒告訴我……」
就在這一瞬間,變故陡生。
走在前方的亞瑟倏地弓起背脊,敏捷地竄出兩人的視線範圍之外。與此同時,雷諾茲面色一凝,電光火石間,就從尤托的身邊消失了。
一切發生得太快,尤托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然而身為訓練有素的嚮導,他已反射性地將精神觸手鋪開。
在三百公尺之外,爆發了一股陌生的精神力。一股生嫩、不穩定、不應當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倫敦市中心的嚮導之力。
第七章 監管機構
陌生精神力爆發的地方是一條窄巷。尤托趕到時,事情已經告一段落。精神力散去無蹤,亞瑟守在巷口警戒,四個穿著相同制服的青少年靠著牆壁歪七扭八地昏過去了,第五個正被雷諾茲雙手反剪壓在牆上,這個穿的是藏青色外套和鐵灰色牛仔褲,吃痛地喘著氣。
尤托一一檢查過昏倒四人的精神狀態。他們都是不具異能的普通人,遭受到攻擊的時間大約五秒半,精神力的強行侵入令他們失去意識。好在也只有侵入,攻擊力道不大,又由四個人分擔掉,因此並未造成更嚴重的傷害。
實在命大,換做任何一個受過完整培訓的嚮導,別說五秒,一兩秒就足夠讓他們下半輩子都在療養院度過。
按照標準流程,這四個受害人必須住院,清醒後接受燈塔嚮導的檢查。尤托呼叫完燈塔,才把注意力放到雷諾茲這邊。現行犯此時像隻被貓逮住的倒楣雀鳥,在哨兵手下發抖,這是個身材嬌小的女生,介於女孩和少女之間,頭髮剪得很短,棕色皮膚,有著一雙深邃圓亮的黑眼,頸部到鎖骨處有一道淺紅色的抓痕,是亞瑟的手筆。雷諾茲和尤托對上眼,使了個眼色給他。
「她的東西全掉那了。」
後背包洩氣地塌在牆角,書本、鉛筆盒、雨傘、梳子、點心、票卡夾、零錢什麼的雜七雜八散了一地。尤托從雜物底下摸出一張眼熟的學生證,視力絕佳的雷諾茲也看到了,兩人雙雙變了臉色。
私立坎布里亞全人教育學院倫敦分校。
可不就是倫敦培訓所對外的正式名稱嗎。
「迪莎・古普塔,」尤托沉聲念出學生證上的名字:「你不是剛覺醒的嚮導,你都已經上學--三個月了!輔導員沒教你不能對普通人使用能力嗎!」
被叫出名字,少女打了個激靈,掙扎起來:「放……放開我,否則我要喊人了……!」
這威脅對尤托來說半點殺傷力都沒有,首先這群青少年地點挑得很好,離大路不遠,卻拐了個刁鑽的彎,並沒什麼人經過。而就算真有人過來,成年嚮導動動手指就能讓對方一臉迷惘地離開。他大步走到年輕嚮導旁邊,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你知不知道攻擊普通人是犯罪行為!算你命大,他們幾個只是昏過去了,你知不知道嚮導力量隨隨便便就能毀掉一個人的精神健康?不管你跟他們有什麼過節,你要背負他們,接下幾十年都癡呆躺在床上,你背負得起毀掉別人的人生嗎!」
迪莎的大眼睛噙著淚水,卻閃過倔強的光芒,雷諾茲眼疾手快地摀住她的嘴。
「別說,你說的一切都會成為證據。」哨兵的語氣淡淡的,轉而看向尤托:「我們得聯絡培訓所,對嗎?」
尤托做了兩個深呼吸,打電話去了。接電話的輔導員尤托認識,三言兩語把事情交代清楚,對方聽起來也做了幾個深呼吸,掛上前說:「謝了,尤托。」
「小事,交給你們了。」尤托嘆了口氣結束通話。身後忽而傳來迪莎顫抖的聲音:
「我會被記過嗎……?還是退學?」
尤托搖頭。他剛剛失控了,咄咄逼人的詰問差點就誘導孩子說出氣話,極可能令她悔恨終身。可現在冷靜下來了,他也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記過、退學,這是教育機構的邏輯。培訓所打著學校的名號,本質上是監管機構。在燈塔逮到異能者覺醒的那一刻,就給他們貼上「可能隨時隨地重傷普通人」的危險份子標籤,與此同時,他們也是「能夠從事高難度任務」的有用資源。重點不在排除,而是管理和運用,不像普通人的犯罪有辯護律師、法庭攻防,燈塔只在意兩件事:異能者的存在暴露了多少,是否需要對犯案的哨兵嚮導加強管控。假若燈塔最終認定一名異能者不適合融入社會,就有更充分的理由安排他接下不見容於陽光的案件。尤托沒辦法跟年幼的嚮導談這些,只能簡單解釋:
「你,現行犯,攻擊了四個不具異能的普通人,這是最嚴重的犯罪行為之一。燈塔會成立調查小組,要求培訓所提供你的成長背景、平時表現、交友狀況,等受害者清醒,也將有嚮導評估你實際造成的傷害。所有調查結束後,才會正式決定處分。」
迪莎愣了半晌,像在消化這段話的內容,倏地,一股混合了不甘、憤怒與恐懼的精神力從她身上爆發--沒堅持過兩秒,因為雷諾茲加大手勁擰緊了她的臂膀,到底是才剛加入異能者社會的小嚮導,痛楚令她無法專注於攻擊。
「可是憑什麼?!」
迪莎叫出聲,精神力被壓制之下,只剩聲音能表達此刻的痛苦,「他們撕我的課本、拿我的錢、剪我的頭髮,我家是移民就活該嗎?活該天天被嘲諷滾回印度?他們仗著老師偏心,在學校作威作福,我都換學校了也不肯放過我!他們仗著比我強欺負人,現在我也有比他們強的地方了,憑什麼我不行?他們也沒考慮過我會怎麼樣,憑什麼我就要……」少女哽咽,終於忍不住大哭出聲。
雷諾茲還抓著人,從少女腦袋上方遞過來一個「糟糕弄哭她了」的無助眼神,一天之內把兩個孩子弄哭的尤托只默默地等迪莎發洩完。邦妮在受暴途中覺醒失控,這是唯一一種異能者未經許可攻擊普通人也不會被問責的狀況,迪莎的行為是明知故犯,就算她說的全屬實,至今為止都是受害者那一方,案底也留定了。
亞瑟動了動耳朵,沒多久尤托也聽見由遠而近的救護車警鈴。他不是不懂迪莎的心情,相反的,被逼到死角的絕望、對邪惡的怨恨、由此滋生的報復念頭,無不令他回想起十五歲的自己。但身為過來人,他不希望對方沉溺其中。
「假若真的殺了人、成為重傷害罪犯。」尤托緩緩地說:「有一天,當你認識了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你會害怕他知道這段經歷的。」
閃著燈的救護車停在巷子口,馬上便有一名哨兵警官和一名嚮導護理師帶著其他救護人員出現。歐洲異能者的圈子不大,尤托對那名護理師有印象,至於那名警官ーー三十歲出頭的拉蒙・里昂,完全就是熟人了。
仍陷入昏迷的青少年們很快被放上擔架帶出去,散亂的物品也在拍照後收拾乾淨。拉蒙從雷諾茲手上接過迪莎,觀察了一下這個倔強但顯然已經疲累的少女,沒有拿出手銬而只是押著她的肩膀。
「我是倫敦警察廳的拉蒙・里昂。接下來請配合直到訊問結束,我不建議你採取任何反抗行為,那會讓針對你的調查變得更複雜。」
警官帶著迪莎走出巷子,便衣警車停在外頭,尤托可以感知到裡面還坐著一名燈塔嚮導。接著,拉蒙又單獨折回來,臉上已褪去適才的嚴肅表情。
「雷諾茲!你回倫敦了!」
這名熱情的法國菲律賓混血兒給了雷諾茲一個貼面禮,接著轉過來擁抱了一下尤托,「尤托醫生又在路上解救蒼生啦?」
尤托默默翻了個白眼。幾年前他和拉蒙的初識是在一條酒吧林立的街道,哨兵剛被當時的交往對象兼搭檔嚮導提分手,到處買醉,帶著滿身酒氣和瀕臨失控的精神力被尤托撞見。明明是一段黑歷史,拉蒙卻老愛掛在嘴邊。
「這次是雷的功勞。」
話音剛歇,雷諾茲馬上露出一副驚恐的表情,對拉蒙連連搖手。
「不要叫我寫報告,尤托知道更多,他擅長這個。」
「等等,我到的時候你都把事情解決了欸?」
「你才是檢查過受害者,還跟迪莎說話的人。」
「你才是擁有第一手現場情報的人。」
「好了好了。」拉蒙看看手錶,「抱歉打斷你們拌嘴,你們兩個都得來做筆錄,今天派的車夠大台,還載得下你們和自行車。走了?」
尤托攔下就要起步走的雷諾茲。
「給我五分鐘,」他簡短地說:「雷需要梳理。」
到適才為止還顯得擁擠的窄巷很快只剩下兩個人,嚮導強硬地把哨兵抵在牆邊。
「我沒事,不用梳理。」雷諾茲小聲抗議,但尤托不同意。
「你這算臨時出任務,照規定至少要做緊急梳理。」
「可我真的沒幹嘛?」
稍早,孟加拉貓精神體和哨兵前後腳趕到事發座標,亞瑟直接向陌生精神力爆發的源頭撲去,是雷諾茲在最後一刻判斷對象未成年、精神力也不成氣候,堪堪止住了亞瑟的攻擊,不然這隻外表可愛的小貓從來都是瞄準敵人的咽喉的。那之後雷諾茲就沒再用過精神力,一點輕鬆的物理壓制就足夠應付迪莎了。
而尤托,這個無需多說一句話就能配合他控制現場的嚮導,不可能無法還原事情經過,卻蹙著眉頭,不肯鬆開自己。
「你需要。」尤托嘆了口氣,「拜託?讓我檢查一下?」語氣是放軟了,但眼神毫無退讓之意,
既然嚮導這麼堅持,那好吧。雷諾茲妥協地閉上眼睛。尤托收回了撐在牆上的左臂,雙手捧起雷諾茲的臉。
落下來的吻很克制,尤托的舌尖輕舔著雷諾茲的唇瓣,幾個淺啄之間精神觸手便探了進來。嚮導在他嘴裡、在他精神世界裡的探尋都十分溫柔,雷諾茲落在身側的手指猶疑了片刻,終究還是握成拳頭。
只是梳理而已。
畢竟,他從來沒有得到過不帶梳理的親吻。
雷諾茲想到尤托對迪莎說的話。等尤托認識那個非常非常好的人,有什麼是他不願意對方知道的?他會怎麼解釋這過於親密的精神梳理?
而雷諾茲,到時候他該如何接受尤托吻別人是真吻,於他卻是治療的一部分?
「雷?」尤托揉了下雷諾茲的耳垂,低聲喚他。好吧,即使嚮導不會隨時窺探別人的思緒,這些亂糟糟的念頭可能還是影響到了他的精神世界。那裡從他小時候至今都是一團永不止息的暴風雨,還有辦法變得更加混亂嗎?顯然可以,因為尤托看來是透過梳理判斷雷諾茲還不夠放鬆,他將一隻手移動到哨兵的後頸,一下一下為他按壓穴道。
按摩帶來的酥麻感傳到腦門,雷諾茲闔著眼簾,眼底湧上熱意。尤托的體貼總是這麼暖和,讓他想哭得要命,讓他想和那些亂糟糟的情緒一起爆炸,碎片都融化在尤托的懷抱裡。
雷諾茲鬆開拳頭,雙手飛快地環住尤托的背,將對方猛地壓向自己。尤托一瞬間失去平衡,但雷諾茲撐著他,反客為主地進攻。
「雷……?」
品嚐著熱情的唇舌、貼緊的身軀,尤托顯得有些困惑,數秒後稍稍拉開了距離,看到雷諾茲不滿地睜開眼,便用額頭輕輕抵上對方的額頭,「怎麼突然?」
尤托臉頰的熱氣比平常燙一點,雷諾茲答非所問:「不梳理了嗎?」
「剛剛是誰說不要的。」尤托無奈,「晚一點行嗎?我只要了五分鐘……現在不做深層梳理沒關係的。」
噢,算了吧,這該死的嚮導滿腦子都是他的心理健康。雷諾茲挫敗地把腦袋擱在尤托的肩膀上,他像是一拳打進棉花裡,然後就被那軟綿綿的陷阱給絆住了
從他們還在培訓所的時候,他就貪戀著尤托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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