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跡] 時光黑洞 (2024)
※網球王子衍生
※微微微18禁,未成年人自主退散
精確地說,是跡部厭倦了回日本時在跡部大宅和忍足的租屋處兩頭跑,打起主意讓忍足退掉租約,另找個兩人一起住的地方。
聽說這事時忍足意外地接受良好,他也意識到了這間1LDK的屋子諸多不便,安放得下戀人跡部景吾,卻沒有空間容納他的跡部王國。忍足知道跡部很討厭被工作電話臨時叫離他的身邊,如果家裡有間書房,讓他可以在他忙的時候泡杯咖啡,在他忙完後給他按摩、親吻、性愛,那也挺吸引人的。只是跡部總裁的價值觀難以捉摸,忍足半開玩笑地加了句:
「別找太大的房子啊,不然小景出差時會寂寞的。」
跡部卻很當真地回:「本大爺快把據點搬回日本了,不會再那麼頻繁出差。」
隔天總裁特助清水便給忍足發了一份房產清單,前面是跡部的財產,後面附帶其他推薦的物件,總裁的意思是挑喜歡的,都不喜歡就再看。忍足傳訊息給跡部:「房產證明是某種新穎的求婚手段嗎?」
回覆隔了兩三個小時才到:
「靠房產證明就追得到你?等等讓清水把集團的資產負債表也發去。」
「別啊,太不浪漫了吧?」
跡部傳了一張翻白眼小花豹的貼圖過來,忍足不禁噗哧一笑。
「那以後小景當我房東,房租怎麼收啊?」
「啊?本大爺不貪你的錢,肉償吧。」
忍足傳了張是的遵命的狼狗貼圖,又傳:
「那小景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性幻想,要跟我說欸。」
跡部那邊消停了好一陣子,直到忍足值完班才丟了個檔案過來,忍足點開,瞬間臉紅:一排情趣用品的網購明細,今天下的單。
那邊跡部看到忍足傳來個摀臉害羞的狼狗,得逞地笑了。
生活於是變得很忙,原本工作就不清閒,還要看房子、準備搬家、試新添的玩具,好在都是和跡部一起。
忍足原以為自己對房子不會有太多要求,但接下來要正式和跡部同居,而跡部的規劃裡新屋是要長住的,甚至就住到退休,再看要去哪裡養老。這讓忍足審視物件挑選裝潢時的眼光都苛刻起來,要計較採光、格局、鄰里、周遭地區的都市發展規劃。三十多歲了,忍足的心境卻回到準備遠足用品的小學生那樣,熱心地研究著每一樣即將加入他和跡部的生活的元素。
事情按部就班地進行,忍足的高昂情緒絲毫沒有減緩。有的夜晚,跡部睡在他懷裡,他撫摸著那頭細軟的金髮,輕吻他的臉頰,巨大的幸福感在心中翻騰,鬧得忍足一絲睡意也無。怕弄醒跡部,忍足悄然離開被窩,一個人在客廳翻看室內設計師給的資料,鵝黃色的燈光映照著跡部指定的書桌、忍足要求的中島廚房、跡部堅持的按摩浴缸、忍足想要的家庭電影院⋯⋯3D效果圖中跡部的和忍足的喜好和諧地交織著,就像他們兩個,鑲嵌在彼此的生活裡,忍足忍不住摩挲紙面,一遍遍地看。
直到身旁的沙發凹陷下去,忍足才回過神來,穿著絲質睡衣的跡部挨著他坐下,腦袋靠著他的頸窩,忍足趕緊把紙張放回茶几,伸手摟住對方。跡部手腕上還留著方才玩綑綁造成的紅痕,始作俑者忍足這下看了心疼,撫摸著他的手腕,輕聲問:「小景?怎麼出來了?」
跡部只是蹭了蹭忍足的脖子,他睏得眼睛都睜不太開,黏人全憑本能,忍足的心幾乎要融化了,在跡部的頭髮上印下親吻。
「小景,我帶你回床上睡吧?」
跡部晃了晃頭,像是個模糊的拒絕,用半夢半醒的聲音問:「⋯⋯你在看什麼?」
「設計師給我們的資料。」
「嗯⋯⋯」
跡部去搆,以他整個人貼在忍足身上的姿勢來說茶几實在太遠了,只在空氣中撈了幾下。忍足看著跡部不太清醒卻柔和的表情,屏住呼吸,又緩慢吐氣,伸手拿起房屋的藍圖。
「小景,這是你的酒櫃,放你喜歡的葡萄酒,也放幾瓶我的薑汁汽水吧,值班前一天我不能喝酒。我們可以坐在這邊的吧台,木桌我挑了好久,你也喜歡對不對?或是在沙發上喝也可以。如果天氣好,去露台也很棒,你說這裡想要一盞有情調的燈。你知道嗎,往露台的拉門是單手就能打開的樣式,所以你可以放寬心喝,要是不想動了,我抱你回臥室。你挑的King Size大床,我想抱著你在上面打滾,你覺得要滾幾圈才會掉下去?到時候我們再去買被單,我好高興你說想繼續用現在的被單,可惜它沒有出King Size,我們再一起挑新的吧。這邊走過來就是浴室了,小景⋯⋯」
忍足曾經難以想像和跡部會有這樣寧靜的夜晚,靠在跡部耳邊,細細碎碎的呢喃勾勒出兩人的未來,跡部推遲珍貴的睡眠,瞇著眼,和忍足看同一個方向。
在跡部的世界裡,搬家這種事只要打個響指,就會有一群小螞蟻般的專業工人出現,將東西從甲地運到乙地。然而忍足發下豪語:他要先做斷捨離。
見識過忍足如何收拾東西後,跡部很懷疑:我們有生之年搬得了家嗎?
跡部不在日本時會和忍足打視訊電話,他坐在車裡,地球彼端的忍足待在家裡,客廳的收納盒拖出來了,忍足把手機架在茶几上,從凌亂的雜物之間穿梭過來,對跡部微笑:「小景你看,大學時你寫給我的便條。」
那張藍色正方形紙片只寫了「本大爺先回家一趟,晚餐一起吃」,字跡潦草,跡部根本沒印象,他回國就去忍足宿舍過夜的那段時間寫過一大堆類似的紙條。
紙條都被忍足翻出來,高興地一張張看,什麼「充電線先借走了」「咖啡下次換一家買」,跡部隔著螢幕看忍足陷在回憶裡的神情,嘗試感同身受,可跡部總裁是個這麼實際的人,只安靜了三十秒便忍不住開口:「侑士,我記得今天的進度是把電視櫃收完吧?」
「在收啊。」忍足隨口應道,笑起來:「你還嫌棄我用寶可夢便條紙!」
「你哪在收,先從時光黑洞裡爬出來一下行嗎?」
忍足不回話了,只撥弄著紙條。
「侑士,電視櫃。」
「⋯⋯小景你都不在意我們的回憶!」
忍足氣呼呼地坐遠了,跡部看不清他的表情,收音良好的耳機忠實地轉播著略顯激動的呼吸。換作二十出頭的跡部馬上就掛視訊了,現在三十代後半的跡部也不是沒情緒,他打算儘快處理完國外的事情,行程壓縮得緊密,考慮和日本的時差,打個電話都得見縫插針,結果還得監督忍足收拾房間,結果忍足還在那邊拖延,委屈死了。
深呼吸一口氣,跡部將向手機前傾的身子調整回來,穩穩地靠著車椅椅背。
「本大爺剛剛開完會,」跡部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好累喔。一個小時後有別的會議,再40分鐘就到會場了,還要先聽清水簡報。好不容易有個空檔,想見見男朋友、聽聽他說話,可是男朋友變成考古學家了,他好像比較喜歡以前的本大爺。怎麼辦哪?」
溫情攻勢永遠有效,跡部提到下個會議時忍足便充滿罪惡感地抬起頭來,等一串台詞講完,他已經回鏡頭前面了。
「小景,」忍足討好地喊他,「你按按這裡。」
跡部學著捏了捏後頸,那是忍足平常幫他按摩的位置之一。
「累的時候按一下,可以緩解一點疲勞。」
「想要你幫本大爺按。」
「那不是我的手伸不了那麼長嘛。」忍足笑,本就溫柔的嗓音又放得更輕軟:「小景,我很想你。」
「本大爺也是。」
「你什麼時候回來?」
「沒意外的話,再兩個星期。」
「不會有意外,我這麼想你。」忍足沒邏輯地保證,又說:「我去看過新家了,按摩浴缸感覺很舒服,等你回來可以泡。」
「哦?再兩個星期我們就能搬家了嗎?」
「我有認真收啦。」忍足摸摸鼻子辯駁,「就只是,翻出來一些很懷念的東西,邊看邊想哇我真的喜歡你好久了啊⋯⋯不小心就停不下來。」
忍足垂眼看著地板上散落的雜物,眼神極其溫柔,跡部卻沒錯過那其中摻的迷失,像是對滿地寶物手足無措的小孩。跡部想,為什麼他的手也伸不了那麼長,不然就可以抱住他了。
「侑士,你把覺得懷念的都放進同一個箱子裡吧。等本大爺回去,一起看。」
時光黑洞具現化成一個不大不小的收納箱,還貼了標籤,端正地寫著「時光黑洞」幾個大字。
跡部在時光黑洞裡找到了橫跨十四歲到將近四十歲的痕跡。
除了隨手留的便條紙,還有印字已消失得差不多的電影票根、兩人出去旅行時的車票機票、一些禮物包裝袋,第一次一起去新年參拜時跡部送的御守,過了這麼多年竟然也還保存如新。
「御守不是過一兩年就要還神社嗎?」跡部說,這個小知識還是很久以前聽忍足講的。忍足正在把鍋碗瓢盆放進嶄新空曠的廚具櫃裡,聞言走了過來,將御守連同跡部的手一起包覆在掌心。
「我跟神明報備過了,這可是初戀送的,得留作紀念。」
「但它不是戀愛御守。」跡部摸摸「健康祈願」的繡字,這御守甚至不是專門買給忍足的。升高中前那個新年,冰帝網球部正選一起去參拜,有鑑於打球容易這裡傷那裡痛,前一個夏天的比賽又都太過激烈,跡部給每個人買了一個健康御守。「身體就是本錢,」十五歲的跡部景吾老氣橫秋地說,在巨大鳥居前面打了個響指:「升高中也沈浸在本大爺的美技之下吧!」所有人笑鬧成一團。
當時忍足用什麼樣的表情收起御守的呢?十五歲的跡部尚未開竅,自然不曉得要留意,他當忍足是值得全力應戰的選手、可靠的隊友、處理社務的幫手、相處很愉快的朋友,也許和其他人都不同,卻沒深思過這份特別的含意。
十七歲,開始交往以後跡部問過幾次「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本大爺的?」忍足都嘻皮笑臉地回答一見鍾情。「難道遇上小景還有別的可能嗎?」他會這樣說,在跡部臉頰上偷香,跡部總是冷哼心想這隻大尾巴狼,油腔滑調。後來在一起久了,便不再把這個問題放心上,直到和早已遺忘的御守重逢,跡部忽然遲到良久地心疼起懷揣單戀的少年忍足。
「你早該去求個靈點的戀愛御守。」跡部睨他,忍足咧嘴笑了,在跡部的手背落下一吻:
「那不用,我的戀愛願望,小景都幫我實現了呀。」
忍足回去收拾,跡部則繼續探究時光黑洞,他男友真的很會留東西。跡部翻出一些合照,畫質不怎樣的拍立得濃縮住青春的張揚,然後在這些回憶的最下面,竟然有兩本冰帝高中的作業簿。
總不至於把高中作業珍藏到現在吧?跡部打開看,發現是剪貼簿,花花綠綠地貼著應該是從雜誌剪下的餐廳介紹、景點遊記,記錄了交通方式,有的旁邊還備註「人太多了小景不高興」「小景喜歡章魚燒不加紅薑」「紅茶可以再買,小景說好喝」,落款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日期。
升高中的跡部和留在國中部的樺地,不再如往日那樣經常同進同出,而忍足補上了跡部身邊的空位。回想那段日子,跡部總能輕易調出一幅畫面:午後的學生會室或網球社辦,處理完行政雜事,橙陽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坐對面的忍足停下指尖旋轉的筆,悠哉地問:小景,要不要去吃可樂餅?
要不要去吃吉拿棒?
要不要去看電影?
要不要去花火祭?
要不要……
淨是一些庶民消遣,跡部嘴上嫌棄,卻都跟著去,在東京或繁華或樸實的街道巷弄穿梭。忍足尤其喜歡招牌逐漸褪色的商店街,裡面通常藏著美味的糰子店、咖哩麵包。稍微長大以後,跡部想過忍足一個關西人,怎麼對東京的吃喝玩樂這麼熟,那時智慧型手機還沒誕生,不曉得他都從哪裡看來的。事隔多年,謎底明白地攤在眼前,跡部彷彿被一顆從光年以外奔來的隕石撞了一下。
「侑士。侑士!」
跡部滿屋子找忍足,他不在廚房,從主臥的浴室探頭:「怎麼啦?」跡部一個箭步上前抱住他。
「本大爺決定接下來一整年的約會行程了,」跡部宣布,衝著忍足揚揚作業簿,看清楚以後忍足驚慌失措。
「哇!不是吧!我把這也放在裡面?!小景你不要看!」
「來不及了,全都看了。」跡部將簿子抱在胸前護住,「怎麼,本大爺不能看?」
忍足搶奪未果,洩了氣,整個人蹲成一團抱著頭,像是如果地上有個洞他就會跳進去,跡部只好跟著蹲下,聽見忍足悶悶的說:「好丟臉⋯⋯」
「哪丟臉,你留的時光碎片多得去了,不差這一兩本。」
不是這個問題,巨大的羞恥淹沒忍足,緩不過來,好久都沒法把頭抬起來。從第一眼看見跡部,忍足便懂了讓行星圍繞恆星旋轉的吸引力。他想和他說話、想看他笑、想待在離他最近的地方、想討他開心,可是這樣很遜,十幾歲的忍足不想顯得太拼命,於是拼了命地佯裝游刃有餘,怕跡部看穿他的本領就會厭棄。那些以為已淡忘的患得患失,隨著青春期文物出土而再次湧上心頭。
他到底為什麼把東西留到現在?忍足想仰天長嘆,但這問題的答案再簡單不過。每次搬家,收拾到和跡部有關的物品都下不了手丟掉,多少存了留念的心思。中學時他想,跡部總有一天會出國,跡部出國時想,他總有一天會長住國外,看見報章雜誌把跡部塑造成黃金單身漢時想,他總有一天會和別人結婚,即使沒什麼特別的契機也時不時想,跡部總有一天會對兩人的感情失去興趣。真到那時,至少還有回憶。倒沒想到,多年過去,跡部會超不華麗地蹲在地上,把縮成一團的自己攬進懷裡,說要一起重溫往昔。
「⋯⋯過這麼久了,很多店說不定都不在了。」
半晌,忍足才擠出這一句,跡部輕拍他的背。
「那就去看看現在變什麼樣子。」
兩本作業簿份量的店家景點,若交給總裁的秘書團隊一下子便能搞定,但那樣忍足會羞恥致死。他拿回作業簿的掌控權,做了一個雲端表格,在工作和整理新家的間隙裡搜尋回憶的現況。跡部有時會加批注,像是發現高中常去的冰店變成連鎖藥妝店,總裁在後頭添了一個哭臉;當年不起眼的烤雞翅攤如今開到第五家分店,總裁以投資角度給它比讚。
有改變的,也有不變的,商店街換上嶄新的招牌,三色糰子依然樸素美味。神社從百多年前就在那裡,鳥居靜靜矗立,守望滿城喧囂,不過和從前相比多了不少外國觀光客,籤詩出成日英雙語。
御守還是相同的設計,忍足還了舊的,接過跡部新買的一對健康御守。步入中年的現在,戲謔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切實的想望。忍足在繪馬牆下牽起跡部的手,對他微笑:
「小景,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白頭偕老,到長滿皺紋的年紀也記得擁抱。
微笑的忍足看起來太過幸福,跡部一陣心動。時光黑洞裡的寶物一遍遍提醒跡部,忍足愛得比他早,比他珍惜。
大學離開日本、畢業後在歐洲開闢事業、同時學日本總部的經營,跡部如空中飛人,忙得腳不沾地,學醫從醫的忍足也忙,聯絡起來有一搭沒一搭,見面時還是開心的,不見面時總懷疑對方的人生需不需要自己。吵過架,也經歷過提不起勁吵架的階段。跡部當然察覺到忍足預想著結束,但忍足不提,他也不曉得該不該攤開來說,只有種沒來由的委屈:本大爺忙成這樣,可你怎麼老想著分手?
剛過三十歲那年年底,跡部回日本兩個月,照例待在忍足的租屋處,期間去跡部位於輕井澤的別墅住了兩晚。網路太發達了,跡部身處度假勝地還是有公事得辦,但至少泡過溫泉、做了愛,躺在忍足身邊,跡部說了句:「過完年本大爺又要去英國出差了。」
「啊?⋯⋯喔。」
忍足遲鈍地應聲,目光朝著天花板,淡淡地說:「感覺好像顛倒吧,小景是來日本出差、要回英國去。」
「你什麼意思?」
跡部看著忍足平靜的表情,坐起身,忍足偏頭過來,眨眨眼。
「沒⋯⋯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想到你的據點畢竟在歐洲?但⋯⋯真的沒有特別的意思。」忍足露出抱歉的神色,輕輕握住跡部的手腕,「對不起啊,小景,回來躺下好不好?」
跡部無法形容當下一湧而上的情緒,太難受了:他怎麼會讓忍足說出這種話?沒有忍足的地方怎麼叫回家?
可現實是,要把那麼大一個集團千頭萬緒的事情管好,跡部的時間劃分極為精準,盯部下的時間、和商業夥伴應酬的時間、審財報的時間、給忍足的時間。每天早晨,跡部首先做的便是檢查待辦事項,以快速決定一天的時間分配。忍足總在那裡,但忍足總無法成為全部。失去專注者一事無成。秉持著跡部家家訓,在約好的見面、視訊以外,跡部不怎麼放任忍足進入思緒裡。
忍足卻不一樣,忍足愛得周延、愛得細緻,在跡部不在的時候想他,在跡部忙碌的時間表走到自己這格時展開雙臂接納他,當跡部在奔波中回首,忍足溫柔的凝視總守候在那,那麼當他背對他的那麼長的時間裡呢?忍足是露出什麼樣的眼神、忍足看著他的時候在想什麼?
「本大爺沒辦法像你愛我那樣愛你。」
跡部衝口而出,無視錯愕的忍足,一股腦地將這些橫衝直撞的想法全數傾吐出來。忍足臉上褪去了所有表情,慢慢地也坐起身,和跡部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他沒有打斷跡部的話,只在那缺乏章法的告解結束後,輕聲開口。
「我知道小景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忙。⋯⋯那如果有一天,有一天必須要取捨,你會怎麼選?」
跡部還在思索要怎麼表達,忍足忽然把臉埋進手掌之間,嗓音破碎,方才的平靜全消失殆盡:
「對不起,剛剛不算,不算好不好?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想問這個,我喜歡小景認真工作的樣子,我不是要你做選擇⋯⋯」
「本大爺以為能力不足的人才做選擇。為什麼不全部都要?」跡部說,他想看忍足的眼睛,又不想強硬剝開忍足遮掩表情的手,最終只是將自己的手輕輕覆在忍足的手背上。
「如果有一天只能留一樣東西,那一定是你。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跡部深呼吸一口氣,「本大爺給不了你愛看的,奉獻、犧牲、一切都圍繞對方旋轉的那種浪漫電影裡的愛情。侑士,說實話,現在這樣是你想要的愛情嗎?」
「我不想要某一種樣子的愛情!」忍足猛然抬起頭,抓住跡部的手,滿臉不可置信:「小景,你怎麼會這樣說?怎麼會問這種問題?!我哪裡讓你誤會了嗎?我想要的,就算沒辦法天長地久,我想要的是你,一直只有你⋯⋯」
跡部用濃烈的吻迎上忍足的告白。
唇舌交纏,跡部貪婪地汲取忍足的津液,忍足激烈回吻,放下平時的溫柔包容,咬破了跡部的嘴唇。他們用上全身力氣接這個吻,跡部一個翻身坐到忍足身上、抓扯著他的頭髮,忍足緊緊箍住跡部的腰,不斷將他往自己的方向壓。和半小時前那場溫存的、舒服的、恰到好處的性愛相比,這個吻完全失控,像一連串較勁,我很想你、我更想你、我好愛你、你怎能懷疑我愛你?兩人的下身緊貼,忍足硬得要命,跡部也沒好到哪去,但他們都不予理會,只是執著地加重、加深這個極具侵略性的吻,吮咬都是動真格的,彷彿要吃掉眼前的人,糾纏不清的舌一下在跡部嘴裡、一下在忍足嘴裡。
忽然,跡部嚐到唾液與汗水以外的東西,是忍足的眼淚,察覺的下一個瞬間跡部被忍足狠狠抱緊,他的整張臉埋進跡部胸口。他不願意被看到表情,跡部感到心疼,手指梳過忍足的頭髮。這人就愛裝,以前打網球也愛搞深不可測的招數,將真正的想法藏得嚴嚴實實,可明明心裡翻騰著這麼豐沛的感情,要是老憋著,他能自己把自己溺死。將忍足抱在懷裡時跡部清晰地意識到,他想要這個人,想要他的笑,他的淚,他的冷靜自持,他的熱烈瘋狂。想要,就全拿。
那晚過後,跡部著手將搬回日本這個目標提上時程。忍足的不安全感並非一夕之間憑空誕生,自然也不會因跡部的幾句安撫就消弭,好在忍足愛他,給了他時間。股權、產權、經營權,很多事要規劃,很多制度要重新檢視,集團最高決策者的責任在那裡,必須穩健取得平衡。紛紛擾擾的雜音不理解他,但跡部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他要忍足相信他。
要忍足,有一天不再擔心分別、不總想著留退路,有一天開始描繪兩人的未來,學會期待永遠。
時光黑洞約會計畫進展順遂,將剪貼簿上的店家差不多踩完,兩人久違地回到冰帝學園附近。街道拓寬了,種了一些以前沒有的花,自動販賣機的密度也增加。轉角的文字燒店還在,令人懷念,中學三年、高中三年,網球部一起來的加上兩人單獨來的次數,兩隻手都數不來。
干貝明蝦集中在鐵板邊緣,櫻花蝦、高麗菜絲、豆芽菜等配料佔領大部分空間,忍足熟練地揮舞鏟子,超過一口大的食材再被切碎。蔬菜翻來覆去炒過後將海鮮也混入,然後鏟子插入其中、挖開一個洞,製造出甜甜圈般的牆。湯汁分幾次倒入,煮滾後一口氣推倒城牆,配料湯汁均勻地混在一起,鋪成一張大餅。
坐在對面的跡部,一手把玩小鏟子,一手支著下巴,眼神明亮地看他動作。看差不多煎好了,忍足向跡部伸手,接過小鏟子,將文字燒壓出鍋巴後鏟起小塊,輕吹兩口氣再遞回去,跡部一口吃掉。學生時代的習慣根植在身體裡,一串動作依然配合得行雲流水。
「沒想到還有機會做文字燒給你吃。」
「你一個關西人,文字燒做得比御好燒順手。」
「我做的御好燒也很好吃的好嘛。」
正逢晚餐時間,店裡以家庭和年輕客人居多,兩人穿得休閒,倒也不顯得突兀。隔壁桌是一群冰帝的學生,不知道在聊什麼,爆出一陣鼓譟,跡部翻了個白眼,忍足笑道:「我們以前說不定也這麼吵。」
「是向日冥戶他們在吵。本大爺才不會那麼不優雅,你都在旁邊看。」
「我都在旁邊做文字燒給你吃。」忍足糾正,跡部挑起眉,又把小鏟子遞過來。他不是不會自己吃,但就喜歡給忍足服務,知道忍足對他心軟得一塌糊塗。
離開文字燒店,兩人悠閒地散著步。時逢梅雨季,傍晚過後淅瀝淅瀝的雨暫歇,空氣中全是濕潤的氣息。走到冰帝學園門口,雖然跡部總裁一通電話就能通過警衛這關,但忍足說算了,帶跡部往後門的方向走。
冰帝學園的室外網球場靠近前門,室內體育館離後門比較近,當那條熟悉的石板路映入眼簾,忍足才憶起從前雨天練習完都會走後門這邊,校園圍牆旁的花圃中,淡紫粉藍的繡球花絢麗爭妍,光陰荏苒,花仍在同個時期盛開,雨珠輕巧地滑落葉緣。
看著眼前的風景,忍足一陣恍惚,彷彿他是舊地重遊的幽靈,彷彿時間破了個洞,將兩段歲月重疊,彷彿下一秒就會看見高中生忍足背著書包球袋,迎面朝這裡走來,和他牽手的那個不可一世的少年長成了不可一世的男人,手依然牽著,彷彿十四歲和四十歲的他同時存在,才能愛一個人幾十年,還每每心動宛如初見……
從遇到跡部,從和跡部交往,忍足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不太真實,幸福得飄上天,便時時害怕墜落。跡部其實性格強勢,畢竟是生來要做老闆的人,沒點控制狂傾向才奇怪,唯獨對忍足包容,任由他帶來帶去,不介意交出主導權。可忍足總不敢踏得太深,關鍵的決定都是跡部做的,是跡部在十七歲時主動吻他捅破曖昧,也是跡部在遠距離期間只要一回日本就跑來找他。那個輕井澤的冬夜,跡部說「本大爺沒辦法像你愛我那樣愛你」時忍足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不想竟得到了跡部的熾熱告白,原來他不是跡部偶然有空才搭理一下的閒事。原來他和那些一分鐘數十億上下的正事一樣,被妥善地安排好,在跡部的生活佔有一席之地。
然後跡部決定把據點搬回日本,提出搬家,正式同居。兩人的關係走到現在,也就剩下一件大事了,說不定跡部早就排進行程,還訂了遊艇或直升機或晴空塔燈光秀。可是此刻,在初夏的風裡,冰帝學園外頭的石板路上,路燈溫柔映照著跡部的臉龐,忍足忽然一秒都不想再多等。
「小景。」
他停下腳步,扯了一下跡部的手,磕磕絆絆地說:
「小景,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很像廢話,但這陣子和你一起懷舊,我就是突然間覺得⋯⋯我真的愛你好久了,所以,你也愛我好久了,我們已經相愛很久很久。這些年雖然發生許多事,都一直有你陪著,我很幸運,也很高興,謝謝你,小景,我想⋯⋯」
忍足開口光憑衝動,急切的心情不假,但話到嘴邊,意識到自己真的全無準備,又慌了起來。天哪,難道跡部不值得最好的嗎?比如說在金字塔前單膝跪地,或是包下整座迪士尼的煙火,再不濟也該有巨大的玫瑰花束,怎樣都輪不到現下這個全身上下只有一支手機的忍足侑士吧?忍足腦子一片混亂,乾巴巴地找話:
「我,我是想說⋯⋯」
跡部湊過來親了他一下。
「你怎麼搞的,真的廢話這麼多。」跡部嫌棄道,「好了,快問啊?」
忍足眨眨眼。跡部一直都很漂亮,驕傲、張揚、跋扈的漂亮,此刻竟因為期待他的一句話,眼裡綻放前所未見的光。這瞬間,一切修飾都不再重要。
「小景,我們結婚好不好?」
跡部的笑容更燦爛了。
「好。」
玫瑰什麼時候都可以送,戒指可以慢慢挑。忍足和跡部要結婚了,那是因為母校旁的繡球花太美,因為舊地重遊喚醒初心,因為忍足翻出了許多回憶,又或者起因自跡部想要搬家。又或者,相知相惜的歲月太長,早已分不清種子是何時種下。
愛有生命,用心澆灌便抽枝發芽,化成廣袤的蒼穹,也長成堅實的土壤。人在其中,哭哭笑笑,地久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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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片段:為什麼不是跡部主動求婚)
跡部去忍足租屋處時,他正在看電影,聽見玄關的動靜便想起身,跡部對他擺擺手:
「你看你的,本大爺去沖個澡。」
從浴室出來,忍足坐在沙發上的姿勢和剛剛沒什麼兩樣,茶几上卻多出一壺洋甘菊茶。跡部欣然接下邀請,在沙發的另半邊落坐。
電影是描繪戰後東京市井小民生活的文藝片,跡部沒什麼興趣,不過他知道這是忍足喜歡的類型。電影步調不快,跡部看著看著就挨到忍足肩膀上,似乎不小心睡著了,睜眼就看到忍足的臉龐有淚珠。
「這麼感動?」
跡部抬手擦去淚滴,忍足把他摟緊了一點,「你錯過了,剛剛、」他說了兩個跡部轉瞬就忘的角色名字,「他求婚的場景超神的,太感人了。」
「哦?」
察覺到跡部的好奇,忍足高興地倒帶回去。落魄的男人拿著一個空戒盒求婚,女人笑著央求他為自己戴上那尚不存在的戒指。台詞簡單真摯,忍足重看一遍還是眼眶含淚,跡部……跡部眉頭深鎖。
這。
難度太高了吧。
就算忍足想上月球結婚,跡部也有自信弄來太空梭,但什麼空戒盒、童年的易開罐拉環,這些打中忍足浪漫情懷的放到集團總裁頭上只剩矯情,辦不到。跡部獨自苦惱了許久,有天豁然想通。
浪漫的事交給忍足去想就好。
反正不管結不結婚,他都沒打算放開這個人了。
(end.)
寫在後面:
設定裡忍足是麻醉科醫生,但找不到地方放進去,只好放這裡。
小片段提到的電影很爆雷,就不寫電影名了,相信看過的人就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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