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餡餅 (暫定) (未完)
※BL，原創。
※沒有音樂細胞的我本人硬是想寫古典音樂背景的文。
※未完，而且是個進度非常慢的坑。
我高中不念音樂班。以勒不念，以越也不念。
謝以樂在早餐餐桌上宣布完這件事後，下意識屏住氣息，客廳裡的獎狀和獎盃也僵住了，繼而微微顫抖起來，和心跳打出一樣的節拍。但出乎意料地，爸爸只「喔」了一聲，沒有停止扒碗裡的飯、爬報紙上的字，媽媽問了幾個問題，像是要換學校念嗎，鋼琴和單簧管要繼續學嗎，要請老師家教還是去外面上課，太具體了，謝以樂還沒有想這麼遠，而且為什麼都沒有人對他的玩笑話起反應啊？
姊姊林思愉是家裡唯一來問他動機的人。她當天晚上打了以樂的手機，劈頭就是一句：「兵兵！你學我啊？」
謝以樂聽到姊姊的聲音，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思愉從父姓，以樂隨母姓，除此之外謝以樂幾乎是踩著姊姊的腳印長大的。兩個小孩念同一間國小的音樂班，同一間國中的音樂班，一起主修鋼琴副修單簧管，老師、交友圈、參加過的比賽、拿過的獎項重疊了一大半，然而林思愉把高中的音樂班念一半後決定這條路她不走了，考了指考，跑去東部讀大學，逢年過節都得搶火車票。
「我只是想去個沒人會叫我兵兵的地方啦。」
謝以樂不由得帶了點撒嬌的口氣，林思愉在另一頭笑罵「臭兵兵，你對我取的小名有意見？」他只是傻笑，瞎扯淡了一陣子，林思愉才回到正題上來。
「你考試考好，可以直升轉普通班吧。」姊弟倆念的是高中附設的國中部，「雖然只差一兩層樓的距離，但是很不一樣，你念書加油哈。」
「我學科成績一直都滿好的啊。」
他的回應只得到姊姊的嘲笑。
「高中是另一個世界，你不要不信哈。」
謝以樂的老師們捶心肝捶得要命，勸服不了謝以樂改變主意，便提著水果禮盒殺來家裡試圖力挽狂瀾。媽媽放下譯到一半的書，耐心地恩師們周旋，最後都是用同一句話打發他們：「這孩子不念音樂班，也離不開鋼琴的。」
聽到這句話時，謝以樂心裡都會閃過一陣叛逆的鼓聲，就不彈給你看。像姊姊一樣。東部的宿舍沒有鋼琴，謝以樂不知道林思愉還有沒有碰琴。媽媽安撫完垂頭喪氣的老師，在玄關送走他們，揉揉兒子的頭髮：「去彈蕭邦，我今天要把這一章翻完。」謝以樂乖乖地坐到鋼琴前面。
爸媽當時對姊姊的決定沒有意見，現在對他的決定沒有意見。謝以樂翻開升學簡章研究加權比序特殊加分，認認真真地準備基測，順利通過直升的篩選。畢竟是同一個校園，以前也不是沒被姊姊帶去高中部拍打餵食過，謝以樂踩了一個人生的轉折，卻遲遲沒有換環境的實感，直到踏進暑期銜接課程的教室，才嚇了一跳：哇，一個班這麼多人，還都是男生。
六乘以八的格子裡，謝以樂坐在窗邊，老師讓他們自我介紹，一號丁同學坐在遙遠的對角線那一頭，謝以樂轉頭打量整教室陌生的臉孔時突然想到，這裡沒有人認識林思愉，當然也沒有人認識謝以樂，淹沒在人群彷彿自由的曠野。
謝以樂聽著一眾相差無幾的自介，一邊走神，教室開著冷氣，發出規律的低頻噪音，蟬鳴和溽暑一起被玻璃隔絕在窗外，桌椅的碰撞、翻動書頁的聲響顯得清晰。隔壁的人站起來時，謝以樂還在神游，是第一個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來。
「我叫駱允文，可以叫我駱駝，請多指教。」
那副嗓音沉著而紮實，像托著其他輕巧音符起舞的低音管。謝以樂稍微看了看對方，他約略高出自己半個頭，膚色屬於黑的那一邊，眼睛屬於大的那一邊。謝以樂捉摸著那句簡短的話裡的音高轉折，琢磨得太認真了，直到老師放大兩倍音量喊了三遍座號，謝以樂才驚醒過來輪到自己了，慌慌亂亂站起來時撞到桌子，在曠野鬧出噪音和吃吃的竊笑。
「呃，抱歉──我叫謝以樂，謝謝的謝，可以的以，快樂的樂，綽號是螞蟻，請多指教。」
駱允文對鄰桌的第一印象，就是個會神遊的人。薄身板，長了一張無害的臉，乖寶寶型。出糗那一下駱允文也笑了，然後鄰桌坐下時好像飛快地往這裡瞄了一眼，帶著尷尬和一點羞恥。他說他叫什麼？駱允文發現自己根本忘了聽人自介。
下課鐘響，駱允文打算去隔壁隔壁隔壁班找補習班同學盧家翰，出教室時被一個長髮飄逸的女老師給喚住：「同學，不好意思，我找謝以樂同學，可以幫我叫一下人嗎？」
駱允文毫無概念這個名字是怎麼組成的，鸚鵡學舌般地對著裡頭喊了聲「謝以越，外找。」
那個尷尬的鄰桌張望過來，從位子上起身，似乎隱隱皺著眉。駱允文不確定是不是看錯，反正他完成任務了，便不再管不相干的事。
盧家翰已經和同班同學聊得火熱，駱允文覺得這人自來熟的個性堪稱世界奇觀。他召喚盧家翰出來，把一紙袋參考書遞過去，還來不及說什麼，盧家翰就性急地往他肩上一拍：「Buddy！聽說傳說中的高中部豎笛女神，弟弟在我們這一屆！」
「什麼女神，你為什麼會知道什麼高中部的女神？」
「Buddy！這你有所不知，雖然我也是剛剛才聽說！」盧家翰滔滔不絕聊起一個學姊，美若天仙下凡來，收過的巧克力和豆花比你吃過的米多，畢業音樂會上渴望一賭小禮服風采的粉絲擠爆了演奏廳……
駱允文當耳邊風地聽，不過還是在盧家翰換氣時吐槽了句：「人都畢業了，你是能怎樣？」
「不是，六度分離理論啊，如果再認識女神弟弟，我跟女神就只隔一個人啦。」盧家翰嚮往了一會兒，才記起來確認駱允文給他的紙袋。
「你用完啦？再久一點也沒關係啊，我覺得我不會那麼早開始寫。」
「不用，習題跟解答我印完了，剩下的應該沒差。」
「是喔。」盧家翰應了聲，而後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賊兮兮地壓低聲音：「欸欸，駱駝，你都來了，要不要帶點精彩的回去？」
駱允文眼疾手快地把盧家翰從不知道什麼地方變出來的那本東西拍下去。
「幹，你不要還沒開學就帶A書來學校好不好？」
「和同學交流情誼！要趁早！」
「你跟新同學交流就好。我回班上了。」
駱允文走回教室時鐘聲剛好響起，鄰桌仍然站在門口，說話的對象換成一個穿制服的清秀女孩。他聽見女孩走之前說了句：「不食言喔，兵兵！」
駱允文困惑地眨了眨眼。他的鄰桌到底叫什麼名字？
很快地，駱允文就發現自己旁邊坐的人已經超越「喜歡神遊」的境界，而根本是個不可思議少年。上課時，老師的粉筆在黑板上叩叩叩，不可思議少年的指尖在桌面上無聲地輕敲著，察覺到駱允文的視線，便趕快躲進抽屜或擱到腿上，不過安分不到一分鐘，又能看見那十隻指頭忙忙碌碌地跳躍起來。這人不做筆記的喔，不對，重點是他幹嘛啊，駱允文用眼角餘光偷偷觀察，不小心漏掉了一段講課。還好銜接課程的內容不難，大多都是複習國中學過的。
駱允文不是愛聊天的人，不過兩週早上八點到下午三點的課，中間的空檔也夠他稍微摸清楚不可思議少年的底細。謝以樂，快樂的樂，綽號螞蟻。或許是知道駱允文上課時會忍不住瞄他的手，只是默默地瞄，沒有出聲抱怨過，謝以樂常在下課時不好意思地主動找駱允文說話，或分餅乾給他。
謝以樂講話的聲音細細軟軟的，不知道綽號是這個由來，還是單純因為名字的諧音。喊他駱駝的時候，都會帶上些微的笑意。
「駱駝，你國中讀哪裡？」
駱允文報了一個地名，同時也是他國中的名字，他家那邊接近桃園，以天龍國視角來看簡直就是世界的邊陲。謝以樂似乎是土生土長都市俗，一張臉寫著那是哪裡沒有概念，駱允文幾句話帶過，把球丟回去。
「你咧？哪裡畢業的？」
「我是這邊國中部直升的。」
「你家在這附近？」
「沒有，我是念音樂班。我家搭公車過來大概15分鐘。」謝以樂說了一個地名，但駱允文也不太熟天龍國地理，勉力接起另一個話尾：「你念音樂班喔，該不會是拉小提琴？」
「我主修鋼琴，副修是單簧管。」大概是看駱允文表情呆滯，謝以樂補充道：「呃，就是豎笛，也叫做黑管。」
單簧管，就是豎笛，也叫黑管。駱允文的樂器經驗僅止於木魚、鈴鼓、直笛，那三個名詞對他來說都一樣陌生。
第一天看到的那個清秀女生，後來也來找過謝以樂幾次，說話的樣子看起來挺親暱，駱允文有次忍不住虧謝以樂：「女朋友喔？滿正的欸？」
「不是啦，」謝以樂認認真真地解釋：「她是我國中同學，吹長笛的，她和幾個朋友十月要辦音樂會，有首鋼琴協奏曲，找我去彈。」
所以長笛和豎笛是不同的東西。駱允文心想，盧家翰可能會對音樂會感興趣，不過是針對女生的部分，不是音樂的部分。螞蟻果然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螞蟻。駱允文東想西想，又忘了問她為什麼叫你兵兵。
謝以樂充滿新鮮感地體驗他的第一段普通班人生。學古典音樂的圈子不大，以前他的班上從來沒有過這麼多來自四海五湖的同學，他也都有成功攔住自己的舌頭，沒有脫口問別人主修副修，喜歡誰詮釋的莫札特。唯一的誤算是，他自認換了新環境，卻忘記高中部音樂班除了幾個國中同學外，剩下的要嘛是在比賽或演出打過照面的人，要嘛是經過不知道什麼管道認識他的人，甚至還有點為林思愉的盛名所累。暑修第一天，徐瀞老師就來班上找他。徐瀞是林思愉以前的班導，管樂隊的指導老師，謝以樂就這樣糊里糊塗簽了給管樂隊的賣身契，還收下一把音樂教室的鑰匙。
「歡迎你隨時來用，如果是我的課，就算上課時你進來彈琴也不要緊。」徐老師這麼說，謝以樂哭笑不得。這哪裡不要緊。而且徐老師您有課的時候我也要上課耶。
直升上高中部音樂班的江筱韻，也依然把謝以樂當成編制內人員。這也許不能怪江筱韻，她幼稚園開始學音樂，面著林思愉的光芒成長，認識謝以樂時兩人的年齡都還是個位數，在大大小小的比賽中競爭過，也在大大小小的音樂會中合作過。謝以樂決定轉換跑道後，圈子裡傳遍各式各樣的臆測，但在江筱韻的認知裡，謝以樂念他愛念的班，也還是那個一起聊鋼琴、一起吹管樂、一起準備演奏的好夥伴。就是麻煩了點，現在找個人都要跑好遠。
至少音樂老師不是徐瀞，謝以樂審視開學後的正式課表，才鬆一口氣，現實就打他一巴掌。教他們班音樂的潘老師是個笑瞇瞇的中年男子，剛上課沒多久就直接點名：「謝以樂，你還沒當別科的小老師吧？沒有啊，那你就是音樂小老師啦。」下課又把謝以樂叫過去：「徐老師說你答應進管樂隊啦，那要不要也來合唱團伴奏啊？」
整個學校都是賊船。謝以樂說大家好我叫謝以勒，賊人們理所當然地說謝以越來這邊。謝以樂早已習慣，只是仍有些抹不去的淡淡無奈，所幸自我介紹時的小心思奏效了，他的普通人同學懶得管以勒以越，都喊他螞蟻。
月曆翻到九月，謝以樂照舊坐在窗戶旁邊，駱允文照舊坐在謝以樂旁邊。冷氣的低喃、書頁和筆尖的摩娑、相熟同學的竊竊私語，像溫柔的弦樂重奏，謝以樂忍不住又開始空氣演奏起來，模擬著調動這裡的音高、裁剪這裡的節拍。國中時，謝以樂偶爾會這樣在課堂上一心二用，現在或許是術科課刪減後的反動，他的手指動得比以前更勤快了。實話實說，不專心聽講和不做筆記，讓謝以樂在理解高中程度的新觀念時略感吃不消，不過，也許只是需要多一點消化的時間吧，他沒有太放在心上。
駱允文還是會瞄他，但頻率越來越低，謝以樂挺慶幸的，要是換個鄰桌恐怕就不會這麼見怪不怪。他對打擾到駱允文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便會在帶零食去學校的時候記得多帶一份，自然開啟了一些日常的交談，這又帶來額外的好處，因為他喜歡駱允文的聲音。怎麼算都是他賺。
謝以樂逐漸適應了他的新生活。連兩節一起上的國文數學英文課，向來只聞其名的美術課，下課和同學聊些與音樂無關的五四三，社課則在徐老師和潘老師的角力下，輪流去管樂隊和合唱團支援。還有每天早上，提早多數人一個小時到學校，去音樂教室彈琴。謝以樂主要練習江筱韻指派的協奏曲，有時也彈喜歡的曲子，或嘗試刁鑽的指法。琴鍵下沉的瞬間，那些不解的、質疑的、惋惜的、說風涼話的雜音都消失，世界彷彿淨空，那裡只有他，只有琴。
駱允文也適應了他的新生活。他家住得遠，得天天頂著晨光在巷口搭客運，撿個靠後的位子坐下後就是將近一小時的昏迷。開學後一個月，他順利練就在前一站醒來的本事，也能夠在半夢半醒間讓機械性移動的腳步帶領他走去學校、拐進教室、趴倒在課桌上繼續睡。身為全班最早到的人，駱允文負責保管教室鑰匙。只要那天路況正常，他可以在早自習前貼著木桌面上的坑疤和立可白的突起多睡40分鐘。
然而這天，他夢遊到教室門口的時候，發現有人先一步到了。正確來說，是在樓梯間就聽見悠揚的樂聲，而後才在哈欠的淚光之中看見謝以樂在走廊上站得筆直，面對高一和高二教學樓之間的空地，嗚嗚嗚地吹著一根黑色的樂器，一排按鍵閃亮如日出。
謝以樂察覺他的存在，放下樂器打招呼道：「早，駱駝，你這麼早啊？」
「嗯。」駱允文的腦子還沒有開機，依循習慣動作開門、直奔座位，謝以樂跟在他身後進來。
「不好意思啊，我平常是去音樂教室彈鋼琴，不過好久沒吹單簧管了，又懶得走過去……」
「沒差。我四點就起床了，睏爆，先睡一下。」駱允文把頭埋進臂彎前，又加上一句：「你吹你的，我睡得著。」
在一陣舒適的黑暗之後，駱允文從交織的笑鬧聲中醒來，他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正低頭看書的謝以樂偏過頭來看他。
「早安啊，駱駝，有睡飽嗎？」
「唔啊嗯。」駱允文發出一陣含混的咕噥，想起睡著前的事。現在是早自習的最後五分鐘，同學差不多都到齊了，但通常這個時刻他的鄰座還是空的。駱允文原本以為謝以樂是踩著遲到線進校門的人種，沒想到居然是為了練琴。
謝以樂在駱允文眼睛裡找到平時清醒的光芒，於是把那個琢磨良久的問題問出口：「你為什麼要四點起床？搭高鐵都夠來回高雄了。」
「我家開早餐店，早上要幫忙備料，還有煮豆漿之類的，六點再去搭客運。」
「真的假的，也太早起，好累喔。」謝以樂深表同情：「你剛趴下去後就毫無反應，所以我就沒客氣繼續吹了，你真的沒有被吵到吧？」
「想太多，我早上就是個遊魂，重金屬也照睡。」
那一整天，不曉得是基於巧合、心理作用還是別的緣故，駱允文久違地感受到睡飽後的那種暖洋洋放鬆感，大腦的齒輪上了油似地輕快轉動。其實平常教室的人一多，嘈雜聲或早自習的鐘聲就會把他敲醒，這天卻直接睡掉了早自習。這就是古典音樂的神秘α波之力嗎？駱允文盯著杵在他和謝以樂座位之間的銀灰色樂器盒，不由得肅然起敬。
隔天，遊魂駱允文飄到教室前面的時候，迎接他的是一片靜悄悄空蕩蕩。駱允文用力眨了兩下眼睛，開鎖，落座，拿出單字本來背。擔任糾察隊的同學走進來時嚇了好大一跳：「駱駝？！你怎麼沒睡？！今天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嗎？！」說著就要倒退出去檢查日昇的方向。
駱允文把教室鑰匙塞給他：「我以後都不會這麼早來班上了，門交給你開囉。」
「你說什麼……欸，駱駝──你去哪──」
駱允文把大呼小叫留在身後，穿越操場，走到學校後門附近的音樂教室，靠近時已經能聽見靈動的鋼琴聲。他扭開教室門，無視嚇得石化掉的謝以樂，隨便找了個最近的位子就趴倒。
「你彈你的，我睡一下。」
沒有任何言語能夠描述謝以樂的傻眼。昨天不過是意外，他真誠地想把寧靜的睡眠時光還給駱允文，結果駱允文竟然跟來。這是怎樣，我是吹笛手？謝以樂被自己的念頭逗樂了，他把目光從駱允文的睡姿上收回，雙手重新放到琴鍵上。
駱允文說他不挑音樂，不過謝以樂還是先彈起了貝多芬的第14號升C小調鋼琴奏鳴曲。沉靜而透著傷感的三連音，拉著他往海洋的深處墜落，融化在一汪空曠的夜色裡，只有滑過的海流不時托起他，提醒他身體的存在。接著，一個深呼吸，他躍入第二樂章，來到透著日光的淺海，魚群陪伴他輕快地四處探險。短暫的嬉戲過後，疾風暴雨驟至，他迎上一波比一波激昂的浪濤，在浪尖上翻滾的時候，彷彿能看見更廣大的前方，天色偶爾偽裝出平靜的姿態，醞釀力量，再捲起翻天覆地的急浪。
彈完最後三個音，謝以樂只覺得自己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任由琴音的餘韻沖刷著意識，稍稍回過神，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轉頭看向第一排座位。
駱允文還睡在那裡，不動如山。
謝以樂於是放下心，不再擔心練習「非常激動的」、「精神抖擻的」或「燦爛的快板」時會驚擾到人。他彈到早自習差不多結束，再去推駱允文的肩膀。意外地，駱允文沒有什麼起床氣，醒來的速度跟睡著一樣快，揉揉眼睛就站起身，兩個人並肩走回教學樓。晨曦從左手邊照過來，將兩枚影子重疊在一起。
駱允文後來不時反省自己的行為。打起精神後，禮貌也跟著醒來，適才擺明人家的演奏很好睡的態度實在過分，雖然謝以樂本人好像不介意，還笑得眉眼彎彎地說：「我平常6點50會到，有時候晚一點，應該都不會超過7點啦，不過還是給我一下你的手機吧？」謝以樂拿的是一兩年前出的滑蓋機，駱允文的則是最近新興的觸控式機種，互相輸入完對方的號碼後，謝以樂新奇地把他的手機借去戳了半晌。一切銜接得如此流暢，不給駱允文間隙懺悔自己的失禮，同時也讓他受寵若驚：謝以樂的意思是歡迎他繼續去睡，這個人怎麼這麼好呢？要睡飽才能長高高的青春期少年覺得遇見了天使。
高一教學樓地下室有賣飲料跟食物，另外擺了幾張桌球桌，盧家翰和他四海內的兄弟常趁著20分鐘的掃除時間下去對戰，駱允文偶爾加入。標準行程是打完球後嗑個點心再回去上課，於是配上大碗羊肉乾拌麵的香氣，肚子餓的高中生成群結伴地在背景裡流動，駱允文把這個關於補眠的小神蹟分享給盧家翰聽。
「你真屌，敬你一聲駱駝哥。」盧家翰嘖嘖稱奇，把他的麵推過來，撞了撞兩個紙碗的碗緣，「音樂教室那棟那麼偏，要不是上課根本沒人去，你還大清早一個人自投羅網！」
「不要亂用成語。我也是聽到鋼琴聲才會開門。」
「更可怕欸，要是裡面沒有人，是鋼琴自己演奏……」
「那時都七點多了，太陽早就升很高了好不好。」
「你同學也屌，放在推理小說就是受害者或第一發現人，放在鬼片就是鬼。」
「我同學是人，呃不對，是螞蟻。」
吃一碗羊乾的時間夠他們交換不少垃圾話，也夠駱允文體驗一把在大紅人身邊的感覺。盧家翰加入了勢力龐大的吉他社，把他擅長交朋友的特質發揮得十成十，來覓食的群眾中不少人都認識盧家翰，駱允文驚訝地發現謝以樂那個眉清目秀的音樂班好朋友也是，雖然她一看到盧家翰就皺起眉，假裝什麼也沒看到地撇過頭。
「你認識那個女生？」駱允文問，盧家翰聳了聳肩。
「音樂班的班長，我去問他們班女生有沒有意願聯誼，被拒絕了，就這樣。」
「……你該不會很纏人吧？」
「還好吧，唉，可能有點啦，廣大的男性同胞在等我的好消息啊，就稍微講了幾句我們班男生又帥又搞笑，認識一個不吃虧認識兩個是賺到，然後她就一臉What the fuck，我只好退場。」
駱允文試著把What the fuck跟女孩子的臉疊合在一起，有點困難，那畢竟不是她會在謝以樂面前露出的表情。盧家翰忽然猛地抓住駱允文。
「幹，駱駝哥，你想追她？險路難行，回頭是岸！」
駱允文把他的手拍掉：「我沒有，你反應這麼大幹嘛？」
盧家翰一雙擔憂的眼睛盯著駱允文，像在判斷真假，抓抓頭壓低聲音說：「就是聽說她常常往男生班跑，應該有男朋友了。」
哇好巧，她常常跑的就是我們班。
「應該不是啦，她找的人就是我那個早上練琴的同學，他說他們是國中同學，常常要討論音樂會之類的。」
「是喔，男方沒意思的那種情節喔。」
盧家翰編的偶像劇，讓駱允文多放了一份心眼觀察男女主角，結論是他看不出來。他們互動自然，很熟悉對方，但沒有散發出什麼粉紅色光暈或小花，駱允文有個年齡相仿的堂妹，平時相處起來或許就接近那樣。
其他同學基於眼紅，有時也會虧謝以樂：
「妹子絕對喜歡你好不好！」
「羨慕嫉妒恨～」
謝以樂無奈地解釋：「沒有，我們國小就認識了，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好不好。」
「青梅竹馬的路線啊！漫畫都這樣畫！」
「這是在炫耀～」
「羨慕嫉妒恨～」
「真的沒有，筱韻憧憬的是那種路上跌倒被校草抱住的劇情，她是把我當工具人啦，需要鋼琴才找我。」
「她缺不缺三角鐵，我也想當工具人～」
「羨慕嫉妒恨～」
駱允文注視著謝以樂在一輪轟炸下逃回窗邊的位子避難，冷不防問：「你也沒有喜歡她嗎？」
「啊？」謝以樂嚇了一跳，轉頭看他，「沒，就是，朋友的喜歡。」
「那你幹嘛當工具人，還幫她彈琴？」
謝以樂就像聽見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一樣，睜大了眼睛，表情逐漸舒展，如一朵花開的快進影片，停在衷心的微笑上。
「因為我喜歡彈啊。」
段考到來，謝以樂不認真上課的報應也降臨了。算是強項的國文英文掉了不少，數學勉強掛在黑字的邊緣，而物理化學地科要三張考卷加起來才超過一百分，已然超過悲劇來到喜劇的境界，但謝以樂笑不出來。他跟林思愉報告成績順便感嘆她對高中課業的預言神準，盡量用輕鬆的語氣，林思愉卻聽出他的沮喪，反常地沒有嗆他，只在最後很實際地給了提醒：
「兵兵，我覺得你以後用不到物理化學，但學期成績沒及格就要補考，補考沒過要上補課，補課後還要再補考，很麻煩的。你試試調整一下念書的方法吧？」
謝以樂痛定思痛，他要專心聽講，要仔細做筆記，然而天氣轉涼後冷氣休兵，從敞開的窗戶傳來車聲、隔壁班老師激動的講課聲、風吹過樹葉時嘩啦嘩啦的聲響。謝以樂的手指又像穿上小紅鞋般起舞了，新買的筆記本除了日期和科目名寫得整齊，其他空白處散落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音符與記號。
作戰失敗，謝以樂只好去找駱允文借筆記。全班第二名阿莎力地答應了，謝以樂驚奇地發現第二名同學是有兩份筆記的－－字跡比較凌亂率性的那份是上課即時抄寫的，另一份則一目瞭然地歸納重點、畫上圖表，是複習時再次整理的。不像謝以樂買的是普通的直線筆記本，駱允文用的是方格活頁紙，可以靈活地調換順序或增減頁數。
應該要有人幫他出書的，書名就叫做《會念書的孩子都這樣做筆記》。謝以樂湧起一股想膜拜紙張的心情，而駱允文翻了翻自己的筆記，突然顯得有點遲疑：
「我上課寫的很亂……你急著回家嗎？我把今天講的整理一下，你先看之前的，然後我們再去影印。」
影印？準備臨摹大作的謝以樂嘴巴張成一個傻蛋的零。駱允文以為他是沒預料到馬上就要開始讀書會，笑著拍他的背。
「爭氣點，你要是借了筆記還不及格，很丟哥的臉。」
駱允文低頭抄寫起來，謝以樂也收拾心神，開始讀筆記。駱允文寫字屬於端正的那一邊，每個口都有明確的稜角，不像謝以樂常畫個圈了事，配色也只有單純的黑藍紅，不像林思愉有一袋繽紛的0.38圓珠筆。
這一章教的是波動與聲音，縱波和橫波、聲波的性質、傳遞、回聲、三五個拉丁字母組成的公式。謝以樂順順地看完筆記，然後被老師發的複習卷給冷不防地絆倒，剛剛讀的東西和題目之間似乎有一道很深的坎。他回去翻看筆記，試圖從駱允文畫的圖找出端倪，那些S狀的曲線卻彷彿動了起來，化成放學後走廊上碰碰碰的腳步聲、舞社佔據川堂播放的爵士旋律、體育館前吉他社的大合唱……
一顆亮黃色便利貼揉成的糰子在他的指節彈了一下。謝以樂猛地回神，駱允文正用介於驚奇和無奈的眼光看他。
「你怎麼這樣都可以恍神？」
謝以樂把不老實的手指縮起來，不好意思地道了歉，駱允文倒是不在意這個：「你有夠瞎，好好笑。」他湊過來看複習卷：「有不會的嗎？」
謝以樂最初有點猶豫，接著想通自己已經蠢透了，再蠢一點也不礙事，便把卡關的地方全指給駱允文看，駱允文耐心地幫他解題。
「這題要先算頻率，套這個公式……」
「哦。」謝以樂看著駱允文變魔術一般把答案寫出來，「怎麼知道要套哪個公式？」
「你看它問什麼，還有給的條件是哪些。不過其實，只要知道公式是怎麼來的，就也不用硬背。」
謝以樂的表情寫滿茫然，駱允文抽了一張空白活頁紙，把幾個公式的觀念解釋了一遍。他推導的節奏恰到好處，溫厚的嗓音彷彿一雙可靠的手，將複雜的機關依序拆開，一個零件一個零件放到謝以樂面前。駱允文停下來喝水的時候，謝以樂覺得複習卷上的文字終於不再是天書。
「哇，聽你講我就懂了。」謝以樂開心地在答案欄畫著C，那是在駱允文監督下他自己解開的正確答案，「不過你的筆記好像沒寫這麼細，才有點卡住。」
駱允文的手頓了一下，決定還是不坦白這麼基本的東西沒人會特意寫下來。他的筆記是寫給自己加強記憶用的，有時候會省略瑣碎的過程，借盧家翰是沒問題，對謝以樂來說或許太跳躍了。
他們繼續把複習卷寫完，等從物理的世界抬起頭來，天空是一襲深藍色的絲絨。附近的影印店已經打烊，便利商店太貴，決定隔天再到學校的文具部解決影印問題，接著謝以樂堅持要請客，把駱允文帶進一間頗有人潮的抄手店。還是晚餐時間，兩人被安排在大圓桌的一角，墨綠色的書包隨意地靠著椅子腳。
餐點不算便宜，駱允文在白油抄手麵旁添了一槓，謝以樂把單子接過去，邊畫邊說：「之前跟筱韻他們準備音樂會，留比較晚的時候徐瀞會帶我們來這裡吃，你吃過炸響鈴嗎？我上次吃覺得很驚艷耶，還有怪味雞也滿好吃的……」
雞肉上那層紅綠相間的辣醬讓駱允文有點怕，揀了一塊靠邊的放進嘴裡，還是被醬汁辣了一下，謝以樂趕緊倒水：「你不太吃辣嗎？對不起，我應該先問的，喝水喝水，」說著又拿了兩盤小菜回來：「這不辣，配著吃吧。」
這頓飯駱允文吃得不太專心，總覺得食物上方都飄著菜單上的數字，這一盤海帶芽約略等於燒餅油條加蛋，那一盤可以再加一杯清漿。吃飽飯，謝以樂彎身撈起兩個書包，拿出錢包，駱允文還是把梗在喉嚨的那句話說出口。
「我出一半，你不用請客啦。」
「怎麼可以，你今天不但借我筆記還附家教，學生程度這麼差太辛苦你了。」
「你滿好教的啊，真的不用，就當平常聽你彈琴的回禮。」
謝以樂翻零錢的手邊多了一張鈔票幾枚硬幣，讓他很是糾結：「可是你來不來我都一樣會彈啊。」他抬頭看駱允文，對方態度堅定，他不禁放軟了聲音：「駱老師……」
駱允文忽然就覺得自己提了一個很壞的要求，想了想，撥了一部分硬幣回來。
「不然這樣，炸響鈴給你請，其他我們平分。」
謝以樂仍然不滿意，小小聲地嘟囔著「那也沒多少……」駱允文忽視微微被戳了一下的心臟，使點勁，朝謝以樂的背拍下去：「好了啦，乾脆點，大音樂家。」
他們站起身的時候，一群穿著相同制服的學生開門進來，店員招呼著帶到圓桌的另一側。其中一個男生一看見謝以樂，就毫不遮掩地嘖了一聲，駱允文感覺到謝以樂周身的氣溫瞬間降低，但他沒理會對方，逕自去結帳。
那人倒是不打算罷休，駱允文聽見他說話時都懶得壓低聲音：「就徐瀞的愛徒啊，社課愛來不來沒關係，晨練和升旗也不用到，愛徒最嬌貴，不能沒睡飽……」
駱允文差點就要往回走，是謝以樂把他拽到店外。自動門緩緩闔上，將閒話攔在裡頭。
「我不在意，不用理他。」
「不是，可是，」駱允文一時找不到話，他忍不住想認清楚那傢伙長什麼樣子，探了探頭，但這麼做好像很沒意義，所以又轉頭回來看謝以樂。騎樓間橘黃色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將輪廓襯得有些暖。
「他完全不了解你吧？你每天都超早起欸？」
「嗯。」謝以樂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總是會有人那樣說，也不是不懂他們的心情啦，而且我的確也不太想參加升旗。」
駱允文觀察謝以樂的表情，斟酌地問：「……你該不會是因為這樣才不繼續念音樂班？」
「咦？不是，」謝以樂沒料到駱允文會往這方面想，很快否認了，看駱允文不太相信的樣子，補充道：「真的不是，沒那種刺激的劇情，我單純只是想換個環境而已。」
駱允文的神色稍稍放鬆了點，謝以樂突然挺開心的，雖然碰到討厭的事，卻收穫了真誠的關心。
「駱允文，」他第一次喊他全名：「謝謝你啊。教我物理的事也是。」
駱允文咧嘴笑了，過來搭他肩膀：「罩一下我哥兒們，小事一樁。」
道別的時候，謝以樂說他要走路回家。大約40分鐘，途中穿越公園的路燈光沒那麼多，說不定可以看到星星，畢竟天氣不錯，今晚還很幸運。
「你碰到嘴賤王叫幸運？」
「我不是一個人碰到他的啊。駱老師掰，明天再用李斯特跟你換筆記哈。」
謝以樂恢復到平時那種可愛動物般的氣息，踩著輕快的腳步走遠了。駱允文等客運的時候也抬頭看了看夜空，明月笑彎了眼。
一套互惠共生的機制就這樣建立起來。早晨，駱允文在謝以樂奏出的樂音中享受回籠覺，放學，謝以樂揣著不會的習題找駱允文指點迷津。駱允文的抽屜裡積了座紙團的小山，逮著謝以樂走神，就丟他的手。謝以樂偶爾會跟駱允文去掃除時間的桌球大戰，大多旁觀，外加吃點心聊垃圾話。駱允文知道了謝以樂有個在外縣市念書、大他五歲的姊姊，謝以樂知道了駱允文有個住在台中、小他一屆的堂妹，老愛打電話來問功課，造就駱老師深入淺出的教學功力。
學期經過一半，班上抽籤換座位。謝以樂惦記著自己容易干擾別人的壞習慣，所幸再次抽到窗邊的位子。他把課桌椅從教室的最左邊那排挪到最右邊那排，安頓好後，才發現鄰桌是張老面孔。
「哇，這麼巧，我們又當鄰居啦。」
駱允文其實是跟人交換過來的，他沒說破，只是摸出一顆紙團丟謝以樂。
有了駱老師監督，謝以樂不分場合躁動的手指漸漸乖順，成績也以穩健的腳步爬升。第二次段考隔週發考卷，謝以樂每拿到一張，就對鄰桌比一個興高采烈的YA，弄得駱允文也被挑起好奇心。下課時，謝以樂把物理化學地科三刺客的考卷秀出來，駱允文湊過去看，一句「考得不錯啊」就這麼壓在舌頭底下。是都及格了，但也沒有比及格線拉開多少差距。
謝以樂渾然沒有注意到駱允文的靜默，他在紙上計算了一下，很是高興：「我期末考只要比這次再考高一點，加平時成績進去，就不會被當了。」
駱允文在心裡倒推謝以樂上次的分數，感受到了點文化衝擊。面對謝以樂散發著「稱讚我快稱讚我」光芒的雙眼，駱允文輕輕吐了一口氣。
「考得不錯啊？」
真說出口，倒也沒有想像中違背良心。駱允文這次作文寫偏了，前三名大概沒有指望，不過沾染了謝以樂的喜氣，悶著心口的那朵雨雲也不著痕跡地散了。駱允文不自覺放鬆了臉部的線條，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牽動一抹淺淺的笑意。
謝以樂自知得意夠了，不過駱允文柔和下來的表情，讓他再度翹起尾巴搖啊搖：「是不是？而且我跟你說，你的物化筆記，我現在都可以自己看懂了喔。」
駱允文忍不住不去搓揉他志得意滿的臉。
「廢話，你也不想想是誰教的。」
入秋後的台北，隨著一波波南下的寒流越發濕冷，綿綿細雨一下就是十來天。駱允文每天掙扎在夢與醒、棉被與蛋餅煎台之間，不知道謝以樂是不是也天天經歷類似的掙扎，不過他到校的時候，謝以樂都在，琴音悠揚。
期末考最後一天只考半天，太陽難得露了臉，盧家翰和幾個朋友心癢難耐地提早交卷，直奔籃球場佔了個半場。駱允文下去時，他們已經打完三對三，準備和學長隊打全場。學長隊的前鋒人高馬大，仗著身高優勢，打起球來無所畏懼，跳投、搶籃板，汗水在空中劃出一道晶瑩，飛揚的T恤下襬隱約露出結實的肌肉。駱允文不是隊裡球技最好的人，一邊控制視線的走向，一邊盡量把學長留給別人防守。
打全場跑起來幾乎沒有停過。眾人體力都被消耗得不輕，打到一個段落便散了，擦汗的擦汗、癱軟的癱軟，只有盧家翰這隻靜不下來的猴子還閒閒地投著擦板球。
「欸幹，我老婆過來了。」
「你老婆個屁，我老婆好不好。」
駱允文喝了幾口水，身邊的球咖突然一陣躁動，順著看過去，謝以樂手上提著樂器盒，一夥人三五成群地從音樂教室的方向走過來，跟他並肩同行的是熟面孔，那個音樂班的班長。
或許是人多壯色膽，他們走近時男生堆裡蹦出好幾聲口哨，女生就像是聾了一樣，目不斜視地走掉了。
「嘖嘖，還是這麼冰霜美人。」
「小韻子真的正，連穿制服長褲都好看。」
「應該修校規規定正妹整年穿裙子，不准換季。」
駱允文從嘻嘻哈哈的討論中，知道了音樂班班長是朵校花。由於常來他們班找謝以樂，風聲就從這條走廊擴散出去，而後整年級的男生班都聽說了這號人物。管樂隊雖然算是比較低調的社團，但每次升旗都能看到長髮飄逸的少女迎著晨風吹長笛，久而久之連在別屆都攢下了知名度。話題最盛的，校花是朵採摘不下的高嶺之花，以盧家翰揪聯誼失敗為起始，把碰壁經歷當成笑料分享儼然成為一種娛樂，還衍生出一個大冒險叫「買豆花請校花」。
「是不是該換一下了，都同一招，怕小韻子膩。」
「上次那個誰不是拿駱駝的筆記去借花獻佛？結果人家音樂班範圍根本不一樣，蠢得有剩。」
駱允文沒料到自己會捲進話題，差點嗆到。
「等等，什麼？我的筆記？」
「你不知道喔，你的筆記現在是把妹神器，起司他們靠這個跟社團女生混得超熟。」
起司是隔壁班的，盧家翰交友網不知道哪根蜘蛛絲沾黏來的球友，原本翹著腿躺在地上，聽到這段一骨碌地爬起來，就要跟駱允文擊掌：「對啊，謝啦！超好用的！」
駱允文只能苦笑：「尊重一下著作權好嗎你們。」
起司坐起來後就捨不得離開話題了，故弄玄虛地壓低聲音：「說到這個，小韻子跟那傢伙到底有沒有搞上？」
「哪個？」
「就剛跟小韻子走在一起那個，小韻子常去我隔壁班找他講話，不懂欸，怎麼看都是個小娘泡。」
男生堆爆出哄笑。
「真的，我是不認識他，看起來就超Gay。」
「搞不好真的是甲，女生不都很喜歡甲嗎？」
「所以小韻子還沒體會過真男人的好？」
唰。一顆漂亮的空心球，在駱允文他們前方落地後又高高彈起。盧家翰走過來撿球。
「我是覺得，追不到妹就在背地裡講人閒話，真的娘爆。」盧家翰拿球丟一群八卦分子的腳：「起來打球啦，你們要休息到世界末日喔？」
駱允文在原地深呼吸了兩次，才鬆開身側緊握的拳頭。
盧家翰班導石老師是教物理的，寒假前發了一系列奧林匹亞競賽題目給學生練功。盧家翰記著他勤奮好學的友人，幫駱允文印了一份，開學前找了一天約在速食店討論卡關的地方。有備而來的是駱允文，當天才對著空白題目卷凝神苦思的是盧家翰，倒也在駱允文的預料之中。他續了一杯大杯可樂，看起微積分參考書，等盧家翰在紙上拼湊著算式和數字。
「啊，算了，我放棄掙扎，駱駝哥，你這題是怎麼解的？」
「這題我也沒有很確定，我是先把這個角設x……」
他們把題目梳理完，兩人的飲料都已經續到第五杯，飲料機快喝完一輪。盧家翰咬著雪碧味的吸管，翻駱允文帶來的書，「這啥？微積分？這至少是高二以後的範圍吧？」
「嗯，不過有些觀念感覺解題用得上。」
「你要是轉來我們班，老石一定愛死你。你想過要選幾類了嗎？」
「二類吧。你們班應該會是二類班？」
「對啊，歡迎當我同學！」盧家翰對桌子另一頭張開友誼的雙手，被罵了聲「白癡」，整個人倒回桌子上。
「不過，每次看你念書，都會想到那種新聞標題，台灣學生怎樣怎樣的時候，哈佛圖書館的景象讓你大吃一驚！之類的。」
駱允文又嗆了他一聲白癡。
「你只是寒假過太爽，沒時間碰書吧，從台東直殺金山的盧哥？」
「完整版是『回彰化老家過年直下屏東經古道壯遊台東直殺金青』。」盧家翰一口氣講完都不用喘，「問我爸媽回南部過年就過年，幹嘛『順便』走古道？問社團學長姐幹嘛把寒訓緊接在過年後？累死我了。你們社的寒訓怎樣？」
「他們去塔塔加，聽說滿好玩的，我沒去就是。」寒訓在外住宿的費用偏高，駱允文沒有加入，只在事前事後幫忙整理了社辦的器材，順便翻出某屆老人留下來的一疊參考書，成為他的課外讀物。
「是喔。」盧家翰沒有把話題接下去，手有點賤，隨意抓摸著桌面上的紙張。
「欸我突然想到，你最近計算過程越寫越細，不煩嗎？」
駱允文頓了兩秒，「有嗎？」
「有啊，上次印你筆記看，真的是一個步驟一個步驟來，以前印五頁就解決的東西花了十頁，嫌時間太多喔？」
「還好啦。」
駱允文不知道想到什麼，抿著唇笑了一下，掩飾般地低下頭去喝檸檬紅茶。
謝以樂在駱老師的庇蔭下躲過補考，寒假過得十分充實幸福。林思愉放假後幾天就回家，一直待到大年初十才搭火車回東部，期間林先生把牙醫診所暫休了幾天，全家人去澳洲自助旅行了一趟。
「我覺得只是林先生和謝女士想度二次蜜月，順便帶上兩個有長腳的行李。」
他們跟著當地旅遊團前進烏魯魯，林思愉耐著性子等爸媽以世界最大顆的石頭為背景，喬無數種角度，好獲得無數張一樣姿勢一樣表情的自拍，小聲地跟弟弟吐槽，謝以樂深表同意：「沒錯，不過我樂意當一個佔機位佔床位、偶爾幫忙扛行李的行李。」
「你記不記得我們去薩爾茲堡音樂營？你國小的時候？」謝以樂點點頭，林思愉很懷念地說：「我那時其實有點怕，他們倆單獨留在台灣，會不會我們回家就多一個弟弟或妹妹。」
「不是，你不要講得好像石頭蹦的一樣。」
林思愉的二度蜜月理論，到了雪梨再一次得到證實。林先生和謝女士把石頭換成歌劇院，製造無數張一樣姿勢一樣表情的自拍，卻在準備買音樂會門票的時候放兩個小孩鴿子。
「別人彈的我聽不懂，你們聽就好，我跟你媽自己逛逛，晚上直接回飯店囉。」
林思愉傻眼地嘆了口氣。
「算了，我習慣了，他們就仗著我是個好姊姊，讓我當你保姆。兵兵，你來看要坐哪個位置？」
「才怪，他們是相信我是個好弟弟。坐這側會不會看不到整個舞台啊？」
這其實是林思愉離家念書後，全家第一次安排超過兩天一夜的出遊。謝以樂很久沒有這樣盡情跟林思愉瞎扯兼鬥嘴了，一時覺得就像回到從前，林思愉老嫌他煩，還一直把他拎在身邊。
謝以樂偷偷觀察著。雖然音樂會開始後他整個人沉浸到樂曲裡，導致資料蒐集出現大片空白，但開場前林思愉神色如常，中場休息和散場後，也都像過去每一次一樣，和他一起熱烈回味剛才演出的種種細節，聊著樂器編制、指揮風格、某幾個小節的處理，惋惜傳說中的管風琴沒有登場。姊弟倆從歌劇院一路聊回飯店，謝以樂好幾度都想問：姊，你這次回家怎麼都沒彈琴？
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抱著這句有一點沉重的問句墜入夢鄉。
一個月的假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開學那天謝以樂按掉鬧鐘，在溫暖的棉被下磨磨蹭蹭地翻滾，心想我上學期真的都這個時間起床嗎？其實可以再多睡十分鐘吧……或是十五分鐘……再五分鐘……然後媽媽敲了他的房門，「兵兵啊，你今天上學喔？沒有要提早去練琴嗎？」謝以樂只好死心爬起來。
早上拖了這一會，等謝以樂抵達音樂教室，正趕上駱允文蹲在門口，三番兩次地瞄手錶。這幾天寒流過境，駱允文裹在蓬鬆的羽絨外套裡，讓他看起來臉小了一圈。他發現急匆匆跑過來的謝以樂，露出一個驚訝混著別的情緒的表情，謝以樂沒有心思揣摩，慌忙掏鑰匙開門。
「對不起欸，我睡過頭了，天啊你等很久了嗎？」
教室裡其實也冷，但至少把寒風擋在了外頭。謝以樂回想剛才從校門口走來，一路上都空蕩蕩的，駱允文想必在更之前就已經到了，忍不住想揍那個賴床的自己。幸好駱允文沒怪他，只縮了縮脖子說：「還好。我也差點起不來，冷成這樣太扯了吧？」
謝以樂帶了個暖暖包，出門時搓的，正好來到隱隱發燙的階段，他塞給駱允文，想了想又說：「你下次打個電話或傳簡訊給我吧……不對，我下次晚到的話會跟你說。」
看謝以樂很是懊惱的樣子，駱允文反倒不好意思了起來。習慣是個恐怖的東西，領著他走到操場，被寬闊的風吹清醒了幾分，才想到自己並不知道謝以樂有沒有琴痴到學期第一天就開張，他們之間也沒有明確的約定。空氣很冰，等待或許不會來的人讓心裡七上八下，不過謝以樂來了，吊著的心放了下去，手心裡還有一包暖和的鐵粉，睏意便一波波湧上來。
「欸，沒那麼嚴重啦。」駱允文笑了笑，坐到他的老位置上，「要懺悔晚點再說，我先補個眠好不？」
他閉上眼睛。謝以樂的指尖在黑白階梯踩著，流淌出一段舒緩的夜曲。
謝以樂說他們家去澳洲玩，帶了一些繽紛的軟糖分給平時比較熟的同學。駱允文咬著酸酸甜甜的糖，又拿到一顆木頭徽章，看起來不像機器而是手刻的，粗獷質樸的線條勾勒出一隻袋鼠，別在他墨綠色的書包上，彷彿一個不留神就會蹦到遠方。
他們的座位分開來了。謝以樂抽到幾乎是整教室正中央的位子，駱允文坐在他斜後方，如果是象棋的馬，就可以一步跳到謝以樂頭上。他估算著這個角度還好不好拿紙團丟人，不過謝以樂很少彈空氣鋼琴了，只有偶爾老師岔開話題閒聊時，才會看到那雙手在膝蓋上輕點著，浪費了那些從上學期保留下來的黃色紙球。駱允文覺得放心，又有點可惜。
(tbc)
※沒有音樂細胞的我本人硬是想寫古典音樂背景的文。
※未完，而且是個進度非常慢的坑。
我高中不念音樂班。以勒不念，以越也不念。
謝以樂在早餐餐桌上宣布完這件事後，下意識屏住氣息，客廳裡的獎狀和獎盃也僵住了，繼而微微顫抖起來，和心跳打出一樣的節拍。但出乎意料地，爸爸只「喔」了一聲，沒有停止扒碗裡的飯、爬報紙上的字，媽媽問了幾個問題，像是要換學校念嗎，鋼琴和單簧管要繼續學嗎，要請老師家教還是去外面上課，太具體了，謝以樂還沒有想這麼遠，而且為什麼都沒有人對他的玩笑話起反應啊？
姊姊林思愉是家裡唯一來問他動機的人。她當天晚上打了以樂的手機，劈頭就是一句：「兵兵！你學我啊？」
謝以樂聽到姊姊的聲音，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思愉從父姓，以樂隨母姓，除此之外謝以樂幾乎是踩著姊姊的腳印長大的。兩個小孩念同一間國小的音樂班，同一間國中的音樂班，一起主修鋼琴副修單簧管，老師、交友圈、參加過的比賽、拿過的獎項重疊了一大半，然而林思愉把高中的音樂班念一半後決定這條路她不走了，考了指考，跑去東部讀大學，逢年過節都得搶火車票。
「我只是想去個沒人會叫我兵兵的地方啦。」
謝以樂不由得帶了點撒嬌的口氣，林思愉在另一頭笑罵「臭兵兵，你對我取的小名有意見？」他只是傻笑，瞎扯淡了一陣子，林思愉才回到正題上來。
「你考試考好，可以直升轉普通班吧。」姊弟倆念的是高中附設的國中部，「雖然只差一兩層樓的距離，但是很不一樣，你念書加油哈。」
「我學科成績一直都滿好的啊。」
他的回應只得到姊姊的嘲笑。
「高中是另一個世界，你不要不信哈。」
謝以樂的老師們捶心肝捶得要命，勸服不了謝以樂改變主意，便提著水果禮盒殺來家裡試圖力挽狂瀾。媽媽放下譯到一半的書，耐心地恩師們周旋，最後都是用同一句話打發他們：「這孩子不念音樂班，也離不開鋼琴的。」
聽到這句話時，謝以樂心裡都會閃過一陣叛逆的鼓聲，就不彈給你看。像姊姊一樣。東部的宿舍沒有鋼琴，謝以樂不知道林思愉還有沒有碰琴。媽媽安撫完垂頭喪氣的老師，在玄關送走他們，揉揉兒子的頭髮：「去彈蕭邦，我今天要把這一章翻完。」謝以樂乖乖地坐到鋼琴前面。
爸媽當時對姊姊的決定沒有意見，現在對他的決定沒有意見。謝以樂翻開升學簡章研究加權比序特殊加分，認認真真地準備基測，順利通過直升的篩選。畢竟是同一個校園，以前也不是沒被姊姊帶去高中部拍打餵食過，謝以樂踩了一個人生的轉折，卻遲遲沒有換環境的實感，直到踏進暑期銜接課程的教室，才嚇了一跳：哇，一個班這麼多人，還都是男生。
六乘以八的格子裡，謝以樂坐在窗邊，老師讓他們自我介紹，一號丁同學坐在遙遠的對角線那一頭，謝以樂轉頭打量整教室陌生的臉孔時突然想到，這裡沒有人認識林思愉，當然也沒有人認識謝以樂，淹沒在人群彷彿自由的曠野。
謝以樂聽著一眾相差無幾的自介，一邊走神，教室開著冷氣，發出規律的低頻噪音，蟬鳴和溽暑一起被玻璃隔絕在窗外，桌椅的碰撞、翻動書頁的聲響顯得清晰。隔壁的人站起來時，謝以樂還在神游，是第一個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來。
「我叫駱允文，可以叫我駱駝，請多指教。」
那副嗓音沉著而紮實，像托著其他輕巧音符起舞的低音管。謝以樂稍微看了看對方，他約略高出自己半個頭，膚色屬於黑的那一邊，眼睛屬於大的那一邊。謝以樂捉摸著那句簡短的話裡的音高轉折，琢磨得太認真了，直到老師放大兩倍音量喊了三遍座號，謝以樂才驚醒過來輪到自己了，慌慌亂亂站起來時撞到桌子，在曠野鬧出噪音和吃吃的竊笑。
「呃，抱歉──我叫謝以樂，謝謝的謝，可以的以，快樂的樂，綽號是螞蟻，請多指教。」
駱允文對鄰桌的第一印象，就是個會神遊的人。薄身板，長了一張無害的臉，乖寶寶型。出糗那一下駱允文也笑了，然後鄰桌坐下時好像飛快地往這裡瞄了一眼，帶著尷尬和一點羞恥。他說他叫什麼？駱允文發現自己根本忘了聽人自介。
下課鐘響，駱允文打算去隔壁隔壁隔壁班找補習班同學盧家翰，出教室時被一個長髮飄逸的女老師給喚住：「同學，不好意思，我找謝以樂同學，可以幫我叫一下人嗎？」
駱允文毫無概念這個名字是怎麼組成的，鸚鵡學舌般地對著裡頭喊了聲「謝以越，外找。」
那個尷尬的鄰桌張望過來，從位子上起身，似乎隱隱皺著眉。駱允文不確定是不是看錯，反正他完成任務了，便不再管不相干的事。
盧家翰已經和同班同學聊得火熱，駱允文覺得這人自來熟的個性堪稱世界奇觀。他召喚盧家翰出來，把一紙袋參考書遞過去，還來不及說什麼，盧家翰就性急地往他肩上一拍：「Buddy！聽說傳說中的高中部豎笛女神，弟弟在我們這一屆！」
「什麼女神，你為什麼會知道什麼高中部的女神？」
「Buddy！這你有所不知，雖然我也是剛剛才聽說！」盧家翰滔滔不絕聊起一個學姊，美若天仙下凡來，收過的巧克力和豆花比你吃過的米多，畢業音樂會上渴望一賭小禮服風采的粉絲擠爆了演奏廳……
駱允文當耳邊風地聽，不過還是在盧家翰換氣時吐槽了句：「人都畢業了，你是能怎樣？」
「不是，六度分離理論啊，如果再認識女神弟弟，我跟女神就只隔一個人啦。」盧家翰嚮往了一會兒，才記起來確認駱允文給他的紙袋。
「你用完啦？再久一點也沒關係啊，我覺得我不會那麼早開始寫。」
「不用，習題跟解答我印完了，剩下的應該沒差。」
「是喔。」盧家翰應了聲，而後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賊兮兮地壓低聲音：「欸欸，駱駝，你都來了，要不要帶點精彩的回去？」
駱允文眼疾手快地把盧家翰從不知道什麼地方變出來的那本東西拍下去。
「幹，你不要還沒開學就帶A書來學校好不好？」
「和同學交流情誼！要趁早！」
「你跟新同學交流就好。我回班上了。」
駱允文走回教室時鐘聲剛好響起，鄰桌仍然站在門口，說話的對象換成一個穿制服的清秀女孩。他聽見女孩走之前說了句：「不食言喔，兵兵！」
駱允文困惑地眨了眨眼。他的鄰桌到底叫什麼名字？
很快地，駱允文就發現自己旁邊坐的人已經超越「喜歡神遊」的境界，而根本是個不可思議少年。上課時，老師的粉筆在黑板上叩叩叩，不可思議少年的指尖在桌面上無聲地輕敲著，察覺到駱允文的視線，便趕快躲進抽屜或擱到腿上，不過安分不到一分鐘，又能看見那十隻指頭忙忙碌碌地跳躍起來。這人不做筆記的喔，不對，重點是他幹嘛啊，駱允文用眼角餘光偷偷觀察，不小心漏掉了一段講課。還好銜接課程的內容不難，大多都是複習國中學過的。
駱允文不是愛聊天的人，不過兩週早上八點到下午三點的課，中間的空檔也夠他稍微摸清楚不可思議少年的底細。謝以樂，快樂的樂，綽號螞蟻。或許是知道駱允文上課時會忍不住瞄他的手，只是默默地瞄，沒有出聲抱怨過，謝以樂常在下課時不好意思地主動找駱允文說話，或分餅乾給他。
謝以樂講話的聲音細細軟軟的，不知道綽號是這個由來，還是單純因為名字的諧音。喊他駱駝的時候，都會帶上些微的笑意。
「駱駝，你國中讀哪裡？」
駱允文報了一個地名，同時也是他國中的名字，他家那邊接近桃園，以天龍國視角來看簡直就是世界的邊陲。謝以樂似乎是土生土長都市俗，一張臉寫著那是哪裡沒有概念，駱允文幾句話帶過，把球丟回去。
「你咧？哪裡畢業的？」
「我是這邊國中部直升的。」
「你家在這附近？」
「沒有，我是念音樂班。我家搭公車過來大概15分鐘。」謝以樂說了一個地名，但駱允文也不太熟天龍國地理，勉力接起另一個話尾：「你念音樂班喔，該不會是拉小提琴？」
「我主修鋼琴，副修是單簧管。」大概是看駱允文表情呆滯，謝以樂補充道：「呃，就是豎笛，也叫做黑管。」
單簧管，就是豎笛，也叫黑管。駱允文的樂器經驗僅止於木魚、鈴鼓、直笛，那三個名詞對他來說都一樣陌生。
第一天看到的那個清秀女生，後來也來找過謝以樂幾次，說話的樣子看起來挺親暱，駱允文有次忍不住虧謝以樂：「女朋友喔？滿正的欸？」
「不是啦，」謝以樂認認真真地解釋：「她是我國中同學，吹長笛的，她和幾個朋友十月要辦音樂會，有首鋼琴協奏曲，找我去彈。」
所以長笛和豎笛是不同的東西。駱允文心想，盧家翰可能會對音樂會感興趣，不過是針對女生的部分，不是音樂的部分。螞蟻果然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螞蟻。駱允文東想西想，又忘了問她為什麼叫你兵兵。
謝以樂充滿新鮮感地體驗他的第一段普通班人生。學古典音樂的圈子不大，以前他的班上從來沒有過這麼多來自四海五湖的同學，他也都有成功攔住自己的舌頭，沒有脫口問別人主修副修，喜歡誰詮釋的莫札特。唯一的誤算是，他自認換了新環境，卻忘記高中部音樂班除了幾個國中同學外，剩下的要嘛是在比賽或演出打過照面的人，要嘛是經過不知道什麼管道認識他的人，甚至還有點為林思愉的盛名所累。暑修第一天，徐瀞老師就來班上找他。徐瀞是林思愉以前的班導，管樂隊的指導老師，謝以樂就這樣糊里糊塗簽了給管樂隊的賣身契，還收下一把音樂教室的鑰匙。
「歡迎你隨時來用，如果是我的課，就算上課時你進來彈琴也不要緊。」徐老師這麼說，謝以樂哭笑不得。這哪裡不要緊。而且徐老師您有課的時候我也要上課耶。
直升上高中部音樂班的江筱韻，也依然把謝以樂當成編制內人員。這也許不能怪江筱韻，她幼稚園開始學音樂，面著林思愉的光芒成長，認識謝以樂時兩人的年齡都還是個位數，在大大小小的比賽中競爭過，也在大大小小的音樂會中合作過。謝以樂決定轉換跑道後，圈子裡傳遍各式各樣的臆測，但在江筱韻的認知裡，謝以樂念他愛念的班，也還是那個一起聊鋼琴、一起吹管樂、一起準備演奏的好夥伴。就是麻煩了點，現在找個人都要跑好遠。
至少音樂老師不是徐瀞，謝以樂審視開學後的正式課表，才鬆一口氣，現實就打他一巴掌。教他們班音樂的潘老師是個笑瞇瞇的中年男子，剛上課沒多久就直接點名：「謝以樂，你還沒當別科的小老師吧？沒有啊，那你就是音樂小老師啦。」下課又把謝以樂叫過去：「徐老師說你答應進管樂隊啦，那要不要也來合唱團伴奏啊？」
整個學校都是賊船。謝以樂說大家好我叫謝以勒，賊人們理所當然地說謝以越來這邊。謝以樂早已習慣，只是仍有些抹不去的淡淡無奈，所幸自我介紹時的小心思奏效了，他的普通人同學懶得管以勒以越，都喊他螞蟻。
月曆翻到九月，謝以樂照舊坐在窗戶旁邊，駱允文照舊坐在謝以樂旁邊。冷氣的低喃、書頁和筆尖的摩娑、相熟同學的竊竊私語，像溫柔的弦樂重奏，謝以樂忍不住又開始空氣演奏起來，模擬著調動這裡的音高、裁剪這裡的節拍。國中時，謝以樂偶爾會這樣在課堂上一心二用，現在或許是術科課刪減後的反動，他的手指動得比以前更勤快了。實話實說，不專心聽講和不做筆記，讓謝以樂在理解高中程度的新觀念時略感吃不消，不過，也許只是需要多一點消化的時間吧，他沒有太放在心上。
駱允文還是會瞄他，但頻率越來越低，謝以樂挺慶幸的，要是換個鄰桌恐怕就不會這麼見怪不怪。他對打擾到駱允文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便會在帶零食去學校的時候記得多帶一份，自然開啟了一些日常的交談，這又帶來額外的好處，因為他喜歡駱允文的聲音。怎麼算都是他賺。
謝以樂逐漸適應了他的新生活。連兩節一起上的國文數學英文課，向來只聞其名的美術課，下課和同學聊些與音樂無關的五四三，社課則在徐老師和潘老師的角力下，輪流去管樂隊和合唱團支援。還有每天早上，提早多數人一個小時到學校，去音樂教室彈琴。謝以樂主要練習江筱韻指派的協奏曲，有時也彈喜歡的曲子，或嘗試刁鑽的指法。琴鍵下沉的瞬間，那些不解的、質疑的、惋惜的、說風涼話的雜音都消失，世界彷彿淨空，那裡只有他，只有琴。
駱允文也適應了他的新生活。他家住得遠，得天天頂著晨光在巷口搭客運，撿個靠後的位子坐下後就是將近一小時的昏迷。開學後一個月，他順利練就在前一站醒來的本事，也能夠在半夢半醒間讓機械性移動的腳步帶領他走去學校、拐進教室、趴倒在課桌上繼續睡。身為全班最早到的人，駱允文負責保管教室鑰匙。只要那天路況正常，他可以在早自習前貼著木桌面上的坑疤和立可白的突起多睡40分鐘。
然而這天，他夢遊到教室門口的時候，發現有人先一步到了。正確來說，是在樓梯間就聽見悠揚的樂聲，而後才在哈欠的淚光之中看見謝以樂在走廊上站得筆直，面對高一和高二教學樓之間的空地，嗚嗚嗚地吹著一根黑色的樂器，一排按鍵閃亮如日出。
謝以樂察覺他的存在，放下樂器打招呼道：「早，駱駝，你這麼早啊？」
「嗯。」駱允文的腦子還沒有開機，依循習慣動作開門、直奔座位，謝以樂跟在他身後進來。
「不好意思啊，我平常是去音樂教室彈鋼琴，不過好久沒吹單簧管了，又懶得走過去……」
「沒差。我四點就起床了，睏爆，先睡一下。」駱允文把頭埋進臂彎前，又加上一句：「你吹你的，我睡得著。」
在一陣舒適的黑暗之後，駱允文從交織的笑鬧聲中醒來，他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正低頭看書的謝以樂偏過頭來看他。
「早安啊，駱駝，有睡飽嗎？」
「唔啊嗯。」駱允文發出一陣含混的咕噥，想起睡著前的事。現在是早自習的最後五分鐘，同學差不多都到齊了，但通常這個時刻他的鄰座還是空的。駱允文原本以為謝以樂是踩著遲到線進校門的人種，沒想到居然是為了練琴。
謝以樂在駱允文眼睛裡找到平時清醒的光芒，於是把那個琢磨良久的問題問出口：「你為什麼要四點起床？搭高鐵都夠來回高雄了。」
「我家開早餐店，早上要幫忙備料，還有煮豆漿之類的，六點再去搭客運。」
「真的假的，也太早起，好累喔。」謝以樂深表同情：「你剛趴下去後就毫無反應，所以我就沒客氣繼續吹了，你真的沒有被吵到吧？」
「想太多，我早上就是個遊魂，重金屬也照睡。」
那一整天，不曉得是基於巧合、心理作用還是別的緣故，駱允文久違地感受到睡飽後的那種暖洋洋放鬆感，大腦的齒輪上了油似地輕快轉動。其實平常教室的人一多，嘈雜聲或早自習的鐘聲就會把他敲醒，這天卻直接睡掉了早自習。這就是古典音樂的神秘α波之力嗎？駱允文盯著杵在他和謝以樂座位之間的銀灰色樂器盒，不由得肅然起敬。
隔天，遊魂駱允文飄到教室前面的時候，迎接他的是一片靜悄悄空蕩蕩。駱允文用力眨了兩下眼睛，開鎖，落座，拿出單字本來背。擔任糾察隊的同學走進來時嚇了好大一跳：「駱駝？！你怎麼沒睡？！今天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嗎？！」說著就要倒退出去檢查日昇的方向。
駱允文把教室鑰匙塞給他：「我以後都不會這麼早來班上了，門交給你開囉。」
「你說什麼……欸，駱駝──你去哪──」
駱允文把大呼小叫留在身後，穿越操場，走到學校後門附近的音樂教室，靠近時已經能聽見靈動的鋼琴聲。他扭開教室門，無視嚇得石化掉的謝以樂，隨便找了個最近的位子就趴倒。
「你彈你的，我睡一下。」
沒有任何言語能夠描述謝以樂的傻眼。昨天不過是意外，他真誠地想把寧靜的睡眠時光還給駱允文，結果駱允文竟然跟來。這是怎樣，我是吹笛手？謝以樂被自己的念頭逗樂了，他把目光從駱允文的睡姿上收回，雙手重新放到琴鍵上。
駱允文說他不挑音樂，不過謝以樂還是先彈起了貝多芬的第14號升C小調鋼琴奏鳴曲。沉靜而透著傷感的三連音，拉著他往海洋的深處墜落，融化在一汪空曠的夜色裡，只有滑過的海流不時托起他，提醒他身體的存在。接著，一個深呼吸，他躍入第二樂章，來到透著日光的淺海，魚群陪伴他輕快地四處探險。短暫的嬉戲過後，疾風暴雨驟至，他迎上一波比一波激昂的浪濤，在浪尖上翻滾的時候，彷彿能看見更廣大的前方，天色偶爾偽裝出平靜的姿態，醞釀力量，再捲起翻天覆地的急浪。
彈完最後三個音，謝以樂只覺得自己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任由琴音的餘韻沖刷著意識，稍稍回過神，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轉頭看向第一排座位。
駱允文還睡在那裡，不動如山。
謝以樂於是放下心，不再擔心練習「非常激動的」、「精神抖擻的」或「燦爛的快板」時會驚擾到人。他彈到早自習差不多結束，再去推駱允文的肩膀。意外地，駱允文沒有什麼起床氣，醒來的速度跟睡著一樣快，揉揉眼睛就站起身，兩個人並肩走回教學樓。晨曦從左手邊照過來，將兩枚影子重疊在一起。
駱允文後來不時反省自己的行為。打起精神後，禮貌也跟著醒來，適才擺明人家的演奏很好睡的態度實在過分，雖然謝以樂本人好像不介意，還笑得眉眼彎彎地說：「我平常6點50會到，有時候晚一點，應該都不會超過7點啦，不過還是給我一下你的手機吧？」謝以樂拿的是一兩年前出的滑蓋機，駱允文的則是最近新興的觸控式機種，互相輸入完對方的號碼後，謝以樂新奇地把他的手機借去戳了半晌。一切銜接得如此流暢，不給駱允文間隙懺悔自己的失禮，同時也讓他受寵若驚：謝以樂的意思是歡迎他繼續去睡，這個人怎麼這麼好呢？要睡飽才能長高高的青春期少年覺得遇見了天使。
高一教學樓地下室有賣飲料跟食物，另外擺了幾張桌球桌，盧家翰和他四海內的兄弟常趁著20分鐘的掃除時間下去對戰，駱允文偶爾加入。標準行程是打完球後嗑個點心再回去上課，於是配上大碗羊肉乾拌麵的香氣，肚子餓的高中生成群結伴地在背景裡流動，駱允文把這個關於補眠的小神蹟分享給盧家翰聽。
「你真屌，敬你一聲駱駝哥。」盧家翰嘖嘖稱奇，把他的麵推過來，撞了撞兩個紙碗的碗緣，「音樂教室那棟那麼偏，要不是上課根本沒人去，你還大清早一個人自投羅網！」
「不要亂用成語。我也是聽到鋼琴聲才會開門。」
「更可怕欸，要是裡面沒有人，是鋼琴自己演奏……」
「那時都七點多了，太陽早就升很高了好不好。」
「你同學也屌，放在推理小說就是受害者或第一發現人，放在鬼片就是鬼。」
「我同學是人，呃不對，是螞蟻。」
吃一碗羊乾的時間夠他們交換不少垃圾話，也夠駱允文體驗一把在大紅人身邊的感覺。盧家翰加入了勢力龐大的吉他社，把他擅長交朋友的特質發揮得十成十，來覓食的群眾中不少人都認識盧家翰，駱允文驚訝地發現謝以樂那個眉清目秀的音樂班好朋友也是，雖然她一看到盧家翰就皺起眉，假裝什麼也沒看到地撇過頭。
「你認識那個女生？」駱允文問，盧家翰聳了聳肩。
「音樂班的班長，我去問他們班女生有沒有意願聯誼，被拒絕了，就這樣。」
「……你該不會很纏人吧？」
「還好吧，唉，可能有點啦，廣大的男性同胞在等我的好消息啊，就稍微講了幾句我們班男生又帥又搞笑，認識一個不吃虧認識兩個是賺到，然後她就一臉What the fuck，我只好退場。」
駱允文試著把What the fuck跟女孩子的臉疊合在一起，有點困難，那畢竟不是她會在謝以樂面前露出的表情。盧家翰忽然猛地抓住駱允文。
「幹，駱駝哥，你想追她？險路難行，回頭是岸！」
駱允文把他的手拍掉：「我沒有，你反應這麼大幹嘛？」
盧家翰一雙擔憂的眼睛盯著駱允文，像在判斷真假，抓抓頭壓低聲音說：「就是聽說她常常往男生班跑，應該有男朋友了。」
哇好巧，她常常跑的就是我們班。
「應該不是啦，她找的人就是我那個早上練琴的同學，他說他們是國中同學，常常要討論音樂會之類的。」
「是喔，男方沒意思的那種情節喔。」
盧家翰編的偶像劇，讓駱允文多放了一份心眼觀察男女主角，結論是他看不出來。他們互動自然，很熟悉對方，但沒有散發出什麼粉紅色光暈或小花，駱允文有個年齡相仿的堂妹，平時相處起來或許就接近那樣。
其他同學基於眼紅，有時也會虧謝以樂：
「妹子絕對喜歡你好不好！」
「羨慕嫉妒恨～」
謝以樂無奈地解釋：「沒有，我們國小就認識了，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好不好。」
「青梅竹馬的路線啊！漫畫都這樣畫！」
「這是在炫耀～」
「羨慕嫉妒恨～」
「真的沒有，筱韻憧憬的是那種路上跌倒被校草抱住的劇情，她是把我當工具人啦，需要鋼琴才找我。」
「她缺不缺三角鐵，我也想當工具人～」
「羨慕嫉妒恨～」
駱允文注視著謝以樂在一輪轟炸下逃回窗邊的位子避難，冷不防問：「你也沒有喜歡她嗎？」
「啊？」謝以樂嚇了一跳，轉頭看他，「沒，就是，朋友的喜歡。」
「那你幹嘛當工具人，還幫她彈琴？」
謝以樂就像聽見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一樣，睜大了眼睛，表情逐漸舒展，如一朵花開的快進影片，停在衷心的微笑上。
「因為我喜歡彈啊。」
段考到來，謝以樂不認真上課的報應也降臨了。算是強項的國文英文掉了不少，數學勉強掛在黑字的邊緣，而物理化學地科要三張考卷加起來才超過一百分，已然超過悲劇來到喜劇的境界，但謝以樂笑不出來。他跟林思愉報告成績順便感嘆她對高中課業的預言神準，盡量用輕鬆的語氣，林思愉卻聽出他的沮喪，反常地沒有嗆他，只在最後很實際地給了提醒：
「兵兵，我覺得你以後用不到物理化學，但學期成績沒及格就要補考，補考沒過要上補課，補課後還要再補考，很麻煩的。你試試調整一下念書的方法吧？」
謝以樂痛定思痛，他要專心聽講，要仔細做筆記，然而天氣轉涼後冷氣休兵，從敞開的窗戶傳來車聲、隔壁班老師激動的講課聲、風吹過樹葉時嘩啦嘩啦的聲響。謝以樂的手指又像穿上小紅鞋般起舞了，新買的筆記本除了日期和科目名寫得整齊，其他空白處散落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音符與記號。
作戰失敗，謝以樂只好去找駱允文借筆記。全班第二名阿莎力地答應了，謝以樂驚奇地發現第二名同學是有兩份筆記的－－字跡比較凌亂率性的那份是上課即時抄寫的，另一份則一目瞭然地歸納重點、畫上圖表，是複習時再次整理的。不像謝以樂買的是普通的直線筆記本，駱允文用的是方格活頁紙，可以靈活地調換順序或增減頁數。
應該要有人幫他出書的，書名就叫做《會念書的孩子都這樣做筆記》。謝以樂湧起一股想膜拜紙張的心情，而駱允文翻了翻自己的筆記，突然顯得有點遲疑：
「我上課寫的很亂……你急著回家嗎？我把今天講的整理一下，你先看之前的，然後我們再去影印。」
影印？準備臨摹大作的謝以樂嘴巴張成一個傻蛋的零。駱允文以為他是沒預料到馬上就要開始讀書會，笑著拍他的背。
「爭氣點，你要是借了筆記還不及格，很丟哥的臉。」
駱允文低頭抄寫起來，謝以樂也收拾心神，開始讀筆記。駱允文寫字屬於端正的那一邊，每個口都有明確的稜角，不像謝以樂常畫個圈了事，配色也只有單純的黑藍紅，不像林思愉有一袋繽紛的0.38圓珠筆。
這一章教的是波動與聲音，縱波和橫波、聲波的性質、傳遞、回聲、三五個拉丁字母組成的公式。謝以樂順順地看完筆記，然後被老師發的複習卷給冷不防地絆倒，剛剛讀的東西和題目之間似乎有一道很深的坎。他回去翻看筆記，試圖從駱允文畫的圖找出端倪，那些S狀的曲線卻彷彿動了起來，化成放學後走廊上碰碰碰的腳步聲、舞社佔據川堂播放的爵士旋律、體育館前吉他社的大合唱……
一顆亮黃色便利貼揉成的糰子在他的指節彈了一下。謝以樂猛地回神，駱允文正用介於驚奇和無奈的眼光看他。
「你怎麼這樣都可以恍神？」
謝以樂把不老實的手指縮起來，不好意思地道了歉，駱允文倒是不在意這個：「你有夠瞎，好好笑。」他湊過來看複習卷：「有不會的嗎？」
謝以樂最初有點猶豫，接著想通自己已經蠢透了，再蠢一點也不礙事，便把卡關的地方全指給駱允文看，駱允文耐心地幫他解題。
「這題要先算頻率，套這個公式……」
「哦。」謝以樂看著駱允文變魔術一般把答案寫出來，「怎麼知道要套哪個公式？」
「你看它問什麼，還有給的條件是哪些。不過其實，只要知道公式是怎麼來的，就也不用硬背。」
謝以樂的表情寫滿茫然，駱允文抽了一張空白活頁紙，把幾個公式的觀念解釋了一遍。他推導的節奏恰到好處，溫厚的嗓音彷彿一雙可靠的手，將複雜的機關依序拆開，一個零件一個零件放到謝以樂面前。駱允文停下來喝水的時候，謝以樂覺得複習卷上的文字終於不再是天書。
「哇，聽你講我就懂了。」謝以樂開心地在答案欄畫著C，那是在駱允文監督下他自己解開的正確答案，「不過你的筆記好像沒寫這麼細，才有點卡住。」
駱允文的手頓了一下，決定還是不坦白這麼基本的東西沒人會特意寫下來。他的筆記是寫給自己加強記憶用的，有時候會省略瑣碎的過程，借盧家翰是沒問題，對謝以樂來說或許太跳躍了。
他們繼續把複習卷寫完，等從物理的世界抬起頭來，天空是一襲深藍色的絲絨。附近的影印店已經打烊，便利商店太貴，決定隔天再到學校的文具部解決影印問題，接著謝以樂堅持要請客，把駱允文帶進一間頗有人潮的抄手店。還是晚餐時間，兩人被安排在大圓桌的一角，墨綠色的書包隨意地靠著椅子腳。
餐點不算便宜，駱允文在白油抄手麵旁添了一槓，謝以樂把單子接過去，邊畫邊說：「之前跟筱韻他們準備音樂會，留比較晚的時候徐瀞會帶我們來這裡吃，你吃過炸響鈴嗎？我上次吃覺得很驚艷耶，還有怪味雞也滿好吃的……」
雞肉上那層紅綠相間的辣醬讓駱允文有點怕，揀了一塊靠邊的放進嘴裡，還是被醬汁辣了一下，謝以樂趕緊倒水：「你不太吃辣嗎？對不起，我應該先問的，喝水喝水，」說著又拿了兩盤小菜回來：「這不辣，配著吃吧。」
這頓飯駱允文吃得不太專心，總覺得食物上方都飄著菜單上的數字，這一盤海帶芽約略等於燒餅油條加蛋，那一盤可以再加一杯清漿。吃飽飯，謝以樂彎身撈起兩個書包，拿出錢包，駱允文還是把梗在喉嚨的那句話說出口。
「我出一半，你不用請客啦。」
「怎麼可以，你今天不但借我筆記還附家教，學生程度這麼差太辛苦你了。」
「你滿好教的啊，真的不用，就當平常聽你彈琴的回禮。」
謝以樂翻零錢的手邊多了一張鈔票幾枚硬幣，讓他很是糾結：「可是你來不來我都一樣會彈啊。」他抬頭看駱允文，對方態度堅定，他不禁放軟了聲音：「駱老師……」
駱允文忽然就覺得自己提了一個很壞的要求，想了想，撥了一部分硬幣回來。
「不然這樣，炸響鈴給你請，其他我們平分。」
謝以樂仍然不滿意，小小聲地嘟囔著「那也沒多少……」駱允文忽視微微被戳了一下的心臟，使點勁，朝謝以樂的背拍下去：「好了啦，乾脆點，大音樂家。」
他們站起身的時候，一群穿著相同制服的學生開門進來，店員招呼著帶到圓桌的另一側。其中一個男生一看見謝以樂，就毫不遮掩地嘖了一聲，駱允文感覺到謝以樂周身的氣溫瞬間降低，但他沒理會對方，逕自去結帳。
那人倒是不打算罷休，駱允文聽見他說話時都懶得壓低聲音：「就徐瀞的愛徒啊，社課愛來不來沒關係，晨練和升旗也不用到，愛徒最嬌貴，不能沒睡飽……」
駱允文差點就要往回走，是謝以樂把他拽到店外。自動門緩緩闔上，將閒話攔在裡頭。
「我不在意，不用理他。」
「不是，可是，」駱允文一時找不到話，他忍不住想認清楚那傢伙長什麼樣子，探了探頭，但這麼做好像很沒意義，所以又轉頭回來看謝以樂。騎樓間橘黃色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將輪廓襯得有些暖。
「他完全不了解你吧？你每天都超早起欸？」
「嗯。」謝以樂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總是會有人那樣說，也不是不懂他們的心情啦，而且我的確也不太想參加升旗。」
駱允文觀察謝以樂的表情，斟酌地問：「……你該不會是因為這樣才不繼續念音樂班？」
「咦？不是，」謝以樂沒料到駱允文會往這方面想，很快否認了，看駱允文不太相信的樣子，補充道：「真的不是，沒那種刺激的劇情，我單純只是想換個環境而已。」
駱允文的神色稍稍放鬆了點，謝以樂突然挺開心的，雖然碰到討厭的事，卻收穫了真誠的關心。
「駱允文，」他第一次喊他全名：「謝謝你啊。教我物理的事也是。」
駱允文咧嘴笑了，過來搭他肩膀：「罩一下我哥兒們，小事一樁。」
道別的時候，謝以樂說他要走路回家。大約40分鐘，途中穿越公園的路燈光沒那麼多，說不定可以看到星星，畢竟天氣不錯，今晚還很幸運。
「你碰到嘴賤王叫幸運？」
「我不是一個人碰到他的啊。駱老師掰，明天再用李斯特跟你換筆記哈。」
謝以樂恢復到平時那種可愛動物般的氣息，踩著輕快的腳步走遠了。駱允文等客運的時候也抬頭看了看夜空，明月笑彎了眼。
一套互惠共生的機制就這樣建立起來。早晨，駱允文在謝以樂奏出的樂音中享受回籠覺，放學，謝以樂揣著不會的習題找駱允文指點迷津。駱允文的抽屜裡積了座紙團的小山，逮著謝以樂走神，就丟他的手。謝以樂偶爾會跟駱允文去掃除時間的桌球大戰，大多旁觀，外加吃點心聊垃圾話。駱允文知道了謝以樂有個在外縣市念書、大他五歲的姊姊，謝以樂知道了駱允文有個住在台中、小他一屆的堂妹，老愛打電話來問功課，造就駱老師深入淺出的教學功力。
學期經過一半，班上抽籤換座位。謝以樂惦記著自己容易干擾別人的壞習慣，所幸再次抽到窗邊的位子。他把課桌椅從教室的最左邊那排挪到最右邊那排，安頓好後，才發現鄰桌是張老面孔。
「哇，這麼巧，我們又當鄰居啦。」
駱允文其實是跟人交換過來的，他沒說破，只是摸出一顆紙團丟謝以樂。
有了駱老師監督，謝以樂不分場合躁動的手指漸漸乖順，成績也以穩健的腳步爬升。第二次段考隔週發考卷，謝以樂每拿到一張，就對鄰桌比一個興高采烈的YA，弄得駱允文也被挑起好奇心。下課時，謝以樂把物理化學地科三刺客的考卷秀出來，駱允文湊過去看，一句「考得不錯啊」就這麼壓在舌頭底下。是都及格了，但也沒有比及格線拉開多少差距。
謝以樂渾然沒有注意到駱允文的靜默，他在紙上計算了一下，很是高興：「我期末考只要比這次再考高一點，加平時成績進去，就不會被當了。」
駱允文在心裡倒推謝以樂上次的分數，感受到了點文化衝擊。面對謝以樂散發著「稱讚我快稱讚我」光芒的雙眼，駱允文輕輕吐了一口氣。
「考得不錯啊？」
真說出口，倒也沒有想像中違背良心。駱允文這次作文寫偏了，前三名大概沒有指望，不過沾染了謝以樂的喜氣，悶著心口的那朵雨雲也不著痕跡地散了。駱允文不自覺放鬆了臉部的線條，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牽動一抹淺淺的笑意。
謝以樂自知得意夠了，不過駱允文柔和下來的表情，讓他再度翹起尾巴搖啊搖：「是不是？而且我跟你說，你的物化筆記，我現在都可以自己看懂了喔。」
駱允文忍不住不去搓揉他志得意滿的臉。
「廢話，你也不想想是誰教的。」
入秋後的台北，隨著一波波南下的寒流越發濕冷，綿綿細雨一下就是十來天。駱允文每天掙扎在夢與醒、棉被與蛋餅煎台之間，不知道謝以樂是不是也天天經歷類似的掙扎，不過他到校的時候，謝以樂都在，琴音悠揚。
期末考最後一天只考半天，太陽難得露了臉，盧家翰和幾個朋友心癢難耐地提早交卷，直奔籃球場佔了個半場。駱允文下去時，他們已經打完三對三，準備和學長隊打全場。學長隊的前鋒人高馬大，仗著身高優勢，打起球來無所畏懼，跳投、搶籃板，汗水在空中劃出一道晶瑩，飛揚的T恤下襬隱約露出結實的肌肉。駱允文不是隊裡球技最好的人，一邊控制視線的走向，一邊盡量把學長留給別人防守。
打全場跑起來幾乎沒有停過。眾人體力都被消耗得不輕，打到一個段落便散了，擦汗的擦汗、癱軟的癱軟，只有盧家翰這隻靜不下來的猴子還閒閒地投著擦板球。
「欸幹，我老婆過來了。」
「你老婆個屁，我老婆好不好。」
駱允文喝了幾口水，身邊的球咖突然一陣躁動，順著看過去，謝以樂手上提著樂器盒，一夥人三五成群地從音樂教室的方向走過來，跟他並肩同行的是熟面孔，那個音樂班的班長。
或許是人多壯色膽，他們走近時男生堆裡蹦出好幾聲口哨，女生就像是聾了一樣，目不斜視地走掉了。
「嘖嘖，還是這麼冰霜美人。」
「小韻子真的正，連穿制服長褲都好看。」
「應該修校規規定正妹整年穿裙子，不准換季。」
駱允文從嘻嘻哈哈的討論中，知道了音樂班班長是朵校花。由於常來他們班找謝以樂，風聲就從這條走廊擴散出去，而後整年級的男生班都聽說了這號人物。管樂隊雖然算是比較低調的社團，但每次升旗都能看到長髮飄逸的少女迎著晨風吹長笛，久而久之連在別屆都攢下了知名度。話題最盛的，校花是朵採摘不下的高嶺之花，以盧家翰揪聯誼失敗為起始，把碰壁經歷當成笑料分享儼然成為一種娛樂，還衍生出一個大冒險叫「買豆花請校花」。
「是不是該換一下了，都同一招，怕小韻子膩。」
「上次那個誰不是拿駱駝的筆記去借花獻佛？結果人家音樂班範圍根本不一樣，蠢得有剩。」
駱允文沒料到自己會捲進話題，差點嗆到。
「等等，什麼？我的筆記？」
「你不知道喔，你的筆記現在是把妹神器，起司他們靠這個跟社團女生混得超熟。」
起司是隔壁班的，盧家翰交友網不知道哪根蜘蛛絲沾黏來的球友，原本翹著腿躺在地上，聽到這段一骨碌地爬起來，就要跟駱允文擊掌：「對啊，謝啦！超好用的！」
駱允文只能苦笑：「尊重一下著作權好嗎你們。」
起司坐起來後就捨不得離開話題了，故弄玄虛地壓低聲音：「說到這個，小韻子跟那傢伙到底有沒有搞上？」
「哪個？」
「就剛跟小韻子走在一起那個，小韻子常去我隔壁班找他講話，不懂欸，怎麼看都是個小娘泡。」
男生堆爆出哄笑。
「真的，我是不認識他，看起來就超Gay。」
「搞不好真的是甲，女生不都很喜歡甲嗎？」
「所以小韻子還沒體會過真男人的好？」
唰。一顆漂亮的空心球，在駱允文他們前方落地後又高高彈起。盧家翰走過來撿球。
「我是覺得，追不到妹就在背地裡講人閒話，真的娘爆。」盧家翰拿球丟一群八卦分子的腳：「起來打球啦，你們要休息到世界末日喔？」
駱允文在原地深呼吸了兩次，才鬆開身側緊握的拳頭。
盧家翰班導石老師是教物理的，寒假前發了一系列奧林匹亞競賽題目給學生練功。盧家翰記著他勤奮好學的友人，幫駱允文印了一份，開學前找了一天約在速食店討論卡關的地方。有備而來的是駱允文，當天才對著空白題目卷凝神苦思的是盧家翰，倒也在駱允文的預料之中。他續了一杯大杯可樂，看起微積分參考書，等盧家翰在紙上拼湊著算式和數字。
「啊，算了，我放棄掙扎，駱駝哥，你這題是怎麼解的？」
「這題我也沒有很確定，我是先把這個角設x……」
他們把題目梳理完，兩人的飲料都已經續到第五杯，飲料機快喝完一輪。盧家翰咬著雪碧味的吸管，翻駱允文帶來的書，「這啥？微積分？這至少是高二以後的範圍吧？」
「嗯，不過有些觀念感覺解題用得上。」
「你要是轉來我們班，老石一定愛死你。你想過要選幾類了嗎？」
「二類吧。你們班應該會是二類班？」
「對啊，歡迎當我同學！」盧家翰對桌子另一頭張開友誼的雙手，被罵了聲「白癡」，整個人倒回桌子上。
「不過，每次看你念書，都會想到那種新聞標題，台灣學生怎樣怎樣的時候，哈佛圖書館的景象讓你大吃一驚！之類的。」
駱允文又嗆了他一聲白癡。
「你只是寒假過太爽，沒時間碰書吧，從台東直殺金山的盧哥？」
「完整版是『回彰化老家過年直下屏東經古道壯遊台東直殺金青』。」盧家翰一口氣講完都不用喘，「問我爸媽回南部過年就過年，幹嘛『順便』走古道？問社團學長姐幹嘛把寒訓緊接在過年後？累死我了。你們社的寒訓怎樣？」
「他們去塔塔加，聽說滿好玩的，我沒去就是。」寒訓在外住宿的費用偏高，駱允文沒有加入，只在事前事後幫忙整理了社辦的器材，順便翻出某屆老人留下來的一疊參考書，成為他的課外讀物。
「是喔。」盧家翰沒有把話題接下去，手有點賤，隨意抓摸著桌面上的紙張。
「欸我突然想到，你最近計算過程越寫越細，不煩嗎？」
駱允文頓了兩秒，「有嗎？」
「有啊，上次印你筆記看，真的是一個步驟一個步驟來，以前印五頁就解決的東西花了十頁，嫌時間太多喔？」
「還好啦。」
駱允文不知道想到什麼，抿著唇笑了一下，掩飾般地低下頭去喝檸檬紅茶。
謝以樂在駱老師的庇蔭下躲過補考，寒假過得十分充實幸福。林思愉放假後幾天就回家，一直待到大年初十才搭火車回東部，期間林先生把牙醫診所暫休了幾天，全家人去澳洲自助旅行了一趟。
「我覺得只是林先生和謝女士想度二次蜜月，順便帶上兩個有長腳的行李。」
他們跟著當地旅遊團前進烏魯魯，林思愉耐著性子等爸媽以世界最大顆的石頭為背景，喬無數種角度，好獲得無數張一樣姿勢一樣表情的自拍，小聲地跟弟弟吐槽，謝以樂深表同意：「沒錯，不過我樂意當一個佔機位佔床位、偶爾幫忙扛行李的行李。」
「你記不記得我們去薩爾茲堡音樂營？你國小的時候？」謝以樂點點頭，林思愉很懷念地說：「我那時其實有點怕，他們倆單獨留在台灣，會不會我們回家就多一個弟弟或妹妹。」
「不是，你不要講得好像石頭蹦的一樣。」
林思愉的二度蜜月理論，到了雪梨再一次得到證實。林先生和謝女士把石頭換成歌劇院，製造無數張一樣姿勢一樣表情的自拍，卻在準備買音樂會門票的時候放兩個小孩鴿子。
「別人彈的我聽不懂，你們聽就好，我跟你媽自己逛逛，晚上直接回飯店囉。」
林思愉傻眼地嘆了口氣。
「算了，我習慣了，他們就仗著我是個好姊姊，讓我當你保姆。兵兵，你來看要坐哪個位置？」
「才怪，他們是相信我是個好弟弟。坐這側會不會看不到整個舞台啊？」
這其實是林思愉離家念書後，全家第一次安排超過兩天一夜的出遊。謝以樂很久沒有這樣盡情跟林思愉瞎扯兼鬥嘴了，一時覺得就像回到從前，林思愉老嫌他煩，還一直把他拎在身邊。
謝以樂偷偷觀察著。雖然音樂會開始後他整個人沉浸到樂曲裡，導致資料蒐集出現大片空白，但開場前林思愉神色如常，中場休息和散場後，也都像過去每一次一樣，和他一起熱烈回味剛才演出的種種細節，聊著樂器編制、指揮風格、某幾個小節的處理，惋惜傳說中的管風琴沒有登場。姊弟倆從歌劇院一路聊回飯店，謝以樂好幾度都想問：姊，你這次回家怎麼都沒彈琴？
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抱著這句有一點沉重的問句墜入夢鄉。
一個月的假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開學那天謝以樂按掉鬧鐘，在溫暖的棉被下磨磨蹭蹭地翻滾，心想我上學期真的都這個時間起床嗎？其實可以再多睡十分鐘吧……或是十五分鐘……再五分鐘……然後媽媽敲了他的房門，「兵兵啊，你今天上學喔？沒有要提早去練琴嗎？」謝以樂只好死心爬起來。
早上拖了這一會，等謝以樂抵達音樂教室，正趕上駱允文蹲在門口，三番兩次地瞄手錶。這幾天寒流過境，駱允文裹在蓬鬆的羽絨外套裡，讓他看起來臉小了一圈。他發現急匆匆跑過來的謝以樂，露出一個驚訝混著別的情緒的表情，謝以樂沒有心思揣摩，慌忙掏鑰匙開門。
「對不起欸，我睡過頭了，天啊你等很久了嗎？」
教室裡其實也冷，但至少把寒風擋在了外頭。謝以樂回想剛才從校門口走來，一路上都空蕩蕩的，駱允文想必在更之前就已經到了，忍不住想揍那個賴床的自己。幸好駱允文沒怪他，只縮了縮脖子說：「還好。我也差點起不來，冷成這樣太扯了吧？」
謝以樂帶了個暖暖包，出門時搓的，正好來到隱隱發燙的階段，他塞給駱允文，想了想又說：「你下次打個電話或傳簡訊給我吧……不對，我下次晚到的話會跟你說。」
看謝以樂很是懊惱的樣子，駱允文反倒不好意思了起來。習慣是個恐怖的東西，領著他走到操場，被寬闊的風吹清醒了幾分，才想到自己並不知道謝以樂有沒有琴痴到學期第一天就開張，他們之間也沒有明確的約定。空氣很冰，等待或許不會來的人讓心裡七上八下，不過謝以樂來了，吊著的心放了下去，手心裡還有一包暖和的鐵粉，睏意便一波波湧上來。
「欸，沒那麼嚴重啦。」駱允文笑了笑，坐到他的老位置上，「要懺悔晚點再說，我先補個眠好不？」
他閉上眼睛。謝以樂的指尖在黑白階梯踩著，流淌出一段舒緩的夜曲。
謝以樂說他們家去澳洲玩，帶了一些繽紛的軟糖分給平時比較熟的同學。駱允文咬著酸酸甜甜的糖，又拿到一顆木頭徽章，看起來不像機器而是手刻的，粗獷質樸的線條勾勒出一隻袋鼠，別在他墨綠色的書包上，彷彿一個不留神就會蹦到遠方。
他們的座位分開來了。謝以樂抽到幾乎是整教室正中央的位子，駱允文坐在他斜後方，如果是象棋的馬，就可以一步跳到謝以樂頭上。他估算著這個角度還好不好拿紙團丟人，不過謝以樂很少彈空氣鋼琴了，只有偶爾老師岔開話題閒聊時，才會看到那雙手在膝蓋上輕點著，浪費了那些從上學期保留下來的黃色紙球。駱允文覺得放心，又有點可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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