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rnType] 長河 (2020)
※TharnType The Series衍生。
※有P'Mame在活動上提到的TT晚年雷。
※TTTS只看了第一季的戲劇和小說，Love by Chance只看了第一季戲劇，因此私設＆私心超級多！很在意跟原作有出入的人慎入。
※故事架構取用自一篇我很喜歡的短篇小說，詳情見後記。
天色漸亮，靜謐的晨曦一絲絲摻入婉轉的鳥鳴，還有鬧鈴，鬧鈴響的下個瞬間Type把它按掉了。伸出被窩的手沾染上冷氣，手縮回來後一絲絲涼意很快化去，背脊傳來Tharn身上的熱氣，溫暖得讓人發懶，Type在這溫熱的懷抱裡貪睡。再五分鐘，天曉得他為什麼要答應參加足球隊晨練，的確是快比賽了，有天他們也要從先發退下來，但天殺的晨練，早上Type只想裹在Tharn溫熱的臂彎裡貪睡。
鬧鈴響的下個瞬間Type把它按掉了。動靜弄醒了Tharn，Tharn醒過來就不會老實，在Type的後頸落下無數綿密的親吻，濕熱地發燙，也燙熟了肩膀和背脊。如果是Tharn先醒來的話Type就會被這些不停歇的吻燙醒。Tharn不只嘴唇不老實，手也不老實，環抱在腰上的雙手帶著目的性移動，滑動到Type的下腹、大腿和臀部，Tharn整個人都不老實。如果是週末的話兩個人就會在半夢半醒之間來一發舒爽的晨炮，但今天沒有時間。天殺的Tharn這學期選了一堂商學院的課，天殺的商院教授把Tharn想上的課排在早上第一節。天殺的沒有時間的時候Tharn只會把他滾燙的東西貼著Type的摩擦。弄髒了毛巾的Tharn在弄髒了同一條毛巾的Type的臉頰上烙下濕潤的親吻，起身去洗漱。Type一個人留在溫熱的被窩裡頭，眼睛還半閉著，從讓人發懶的溫度裡一點一點回神。浴室洗漱的水聲一陣一陣。
Type自己也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空氣瀰漫著醇厚的咖啡香。手動磨豆機喀啦喀啦地響，濾紙貼著濾杯鎮坐在咖啡壺上，黑色細口壺注滿熱水。咖啡粉遇熱膨脹便散發出醇濃的香氣，Tharn從香氣裡抬頭微笑，Type的睡眼總算睜開了。開始實習以後Type學會用咖啡提神，而Tharn從買一杯咖啡回來變成買一堆新玩具回來，開始泡咖啡以後Tharn待在床上的時間就變短了。電子秤的指針轉動，水流在蓬鬆起來的咖啡粉上一圈圈畫圓，深色的液體淌過濾紙，Tharn擺弄著那些用具抬頭微笑，Type不是沒有想念過以前早上沒課的溫存時光，不過看到Tharn的笑容Type覺得一天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喀啦喀啦地磨豆機的把手一圈圈地轉。有力的手臂操控著熱水流速，穩定地畫圓，熱水從紅色鶴嘴壺流出來催出了咖啡香。Type半夢半醒的眼完全睜開了。
Type對付早餐時Tharn也給自己攝取咖啡因，而後回到臥室窸窸窣窣了半晌，出來西裝筆挺的一個人。今天的咖啡帶有微酸和果香，昨天的苦味香濃，Type叫不出豆子的名字但記得它們在他的舌頭留下不同的氣息。Tharn像是不滿意似地又往臥室走，他不應該在這個早晨蹉跎太久，Type都覺得他大可不必在這樣的早晨還按部就班地泡咖啡，然而Tharn只說正是這樣的早晨才應該保持一樣的作息。Type擱下早餐。他的帥男友打安全牌的素色領帶就太無趣了，Type找到中意的領帶，把帥男友拉過來站好，雙手熟練擺弄著布料。Tharn畢業典禮上打的就是這條，深藍緞面低調點綴著暗金色圖案，Type特別中意，暗金搭配深藍將Tharn沉穩而成熟的氣質襯托出來。完成後Type在Tharn厚實的胸口輕拍，「好啦，你可以滾了。」手卻被抓著不放，只好親親那故意嘟起來的嘴唇。「面試順利。」Tharn匆促地抱了Type一下，都來不及在筆挺西裝上留皺褶。他就不應該在這樣的早晨蹉跎。Type把人送出家門，家門內還飄盪著醇厚的咖啡香。昨天的咖啡溫和順口，今天的苦中帶甜、散發濃郁的可可香氣。Type叫不出豆子的名字但記得Tharn沖出這些味道的每一個相似又不同的早晨。Type想喝的時候就會一邊回想一邊形容：「就是你說要跟廢物同事開會很煩那天的那個。」「就是我們睡過頭只好看下一場電影那天的那個。」這樣講Tharn就會變魔術似地把他回想中的味道端到面前。Type對付完早餐，窸窸窣窣整頓好自己，大門開了關上，咖啡香還飄著。
曼谷的路是塞車的路，車在公路上龜行，Type的指尖有節奏地在方向盤上敲著，敲出來的是無聊的節奏。前輩指派他今早去為中風後的老爺爺做居家復健，復健花的時間不長，但回醫院路上的這段塞車看來會讓上午泡湯。Type的指頭咚咚地敲著無聊的節奏，如果Tharn在身邊的話就可以陪他聊天，聊天時的節奏是很舒服的，讓塞車也變得能夠忍受，Type又一次被紅燈攔下來時又一次想，如果Tharn在這裡……這麼一想Tharn的視訊就打了進來，一接通就敏銳地注意到Type人在哪裡。「你在開車？」「我在塞車。」Type抱怨，但不足以讓Tharn留下來陪他。
「晚點傳訊息給你，回醫院前不准看，專心開車。」
「可是我在塞車。」Type抱怨，但不足以阻止Tharn隔著螢幕送上道別吻。Type剛拿到駕照那陣子的確有一次差點把Tharn的LEXUS開上分隔島，也只有那一次，Type現在開車穩得連Techno想嗆他都挑不出毛病，那一次就足以讓Tharn唸一輩子。自從Tharn任職的大型樂器經銷商把他從客戶端調到製造端以後出差就變更多了，上一次去郊區的吉他工廠視察，這一次到北部拜訪國寶級的製鼓師傅，光是不時聽聽Tharn的出差經歷就讓Type具備越來越多樂器知識，哪個Type都用不上，Type只需要知道練哪些樂器容易發生腱鞘炎、腕隧道症候群、椎間盤突出或者以上皆是。Tharn能當天來回是不會外宿的，Type就可以幫他按摩舟車勞頓的肩頸和腰部，以前Tharn練團回來Type也會抓過他的手，揉揉虎口，讓修長的手指一隻隻地舒展。鼓手不太打鼓以後，身體漸漸被辦公桌和電腦固定成僵硬的形狀，Type喜歡感受緊繃的肌肉在指掌之間化開，喜歡聽他放鬆下來發出模糊不清的舒服的喟嘆。Tharn無法當天回來的日子Type的手指總是有點寂寞。Type咚咚地敲著方向盤，好像這樣敲敲他就忍得住不摸手機。昨天睡前的視訊不短，Tharn如果當天回不來就會有問不完的話，那是他表達想念的方式，想知道Type去了哪裡（「去上班，還能去哪」）也想知道Type早餐吃什麼午餐吃什麼晚餐吃什麼（「吃飯，吃飯還有吃飯」）。Tharn的手指無意識撫摸螢幕的邊緣，露出拿他沒辦法的苦笑，Type也把指尖貼在同一個地方。他也想念Tharn。想念和塞車還有交通規則無關，和早上沒有喝到手沖咖啡無關。想念在每一句通話延遲的0.1秒內蔓延，想念是知道心裡那個人惦記著自己卻沒有辦法立刻擁抱他。
整個上午Type的手機螢幕亮了又暗，Type工作時關靜音，把亮了又暗的螢幕反扣在身後的桌子上。為了之後請假，Type這陣子排了幾個週末值勤，家裡那個固定週一到週五的上班族空閒下來，就有時間胡思亂想。Type利用休息空檔滑開手機，訊息沒看幾則就把電話打過去，嘟嘟聲響了一下對面立刻接起，傳來Tharn低沉的嗓音，Type不由得勾起嘴角，但該教訓的還是要教訓。
「你有完沒完，傳那麼多訊息我手機都要卡住了。」
「……真的，拜託，婚禮不會因為是用白色的花還是粉紅色的花就爆炸。」
「……你以為我們的賓客會在意那麼多，大學那一掛只要有東西吃就開心，你樂團跟酒吧的人只要有酒喝就開心，你家人只要看到你帥帥的站在那裡，我爸媽也只要看到我帥帥的站在那裡……」
他說到關鍵字了，原本已經被逗笑的Tharn聽到爸媽兩個字，準確地說是聽到「爸」這個字，又開始嘆氣。
「你怎麼還這麼怕我爸啦。」Tharn嘟嘟噥噥地說「你不懂」，Type試著緩解他的焦慮：「如果真的壓力這麼大，我爸媽住附近飯店也可以。」不過Tharn想都不想就否決了這個提議。
「你爸媽就等於是我爸媽，沒有讓家人去住飯店的道理，以前是房子太小才委屈他們都住你阿姨家，只是，唉，」Tharn的聲音沉下去，「還是怕你爸會不會不滿意我們新家。他一直都給你最好的，我也想給你最好的，我不希望他覺得我不夠好……而且買了房子我已經拿不出一千萬聘金了……」
「幹你當真幹嘛，我媽又不是在賣兒子。」Type好氣又好笑，又覺得心暖。時鐘提示著休息即將結束，Type抓緊剩下的一點聊天時間：「別想那麼多，我答應求婚時沒聽說會附贈一個這麼焦慮的新郎喔，要是長白頭髮我可要退貨。……嗯，今天應該不會太晚下班，我再傳訊息給你……嗯，知道啦。我也是。」掛上電話後Type臉上的微笑都收不住，前輩抱著病歷走進診間，搖頭消遣他：「又跟老公講電話啦？」Type拍了拍臉頰。現在電話的最後Tharn都不說再見了，老是說我愛你，就好像少說一次是天大的損失。前輩第一次撞見他和Tharn講電話現場時十分驚奇，「只聽聲音我以為你在跟誰吵架，可是這張臉笑成這樣怎麼回事啊？」Type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臉頰。電波切斷以後暖意還留在耳際，有了取代道別的三個字Type就能帶著好心情面對接下來的工作，不管前輩沒完沒了的調侃。
空空的胃發出一陣陣越來越強的抗議，Type才意識到是午休時間了，伸伸懶腰起身。Type通常都在醫院的食堂解決午餐，他已經找到喜歡的菜色，就那幾道輪流著吃也不會膩。Type起身把錢包手機塞進褲子口袋。今天他有別的安排，和同事打過招呼後便來到三條巷子外一處隱蔽的咖啡廳，在店深處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座位，約好的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了，看到Type便拿下墨鏡，露出燦爛的笑容：「P’Type，好久不見。」
Type笑著和Thanya擁抱，「我們不是上個月才吃過飯嗎？慶祝我們黃金時段的女主角拿下最受歡迎演員獎？」
「那是月初，這都要月底了，你以前每個星期都來家裡吃飯的。」
「我以前還讓你坐肩膀上咧。」
Thanya故意皺鼻子的表情和當年小公主撒嬌時一模一樣，Type突然滿心感慨，人到一個年紀似乎就時常被時間的流速嚇到。點完餐、將菜單交還給服務生後，Type仔仔細細地打量Thanya，女孩──現在已經不再是女孩了──穿著寬鬆的連身裙，小口啜飲檸檬水。
「身體還好嗎？」
「還好，可能因為才七週，還沒孕吐過。」Thanya做了個鬼臉，抬起頭來看Type，「P’Type，既然你提起，我就進入正題了。如果P’Tharn問起──我知道他會問，因為我有跟他報告今天要跟你吃飯。如果P’Tharn問起，可不可以幫我轉達，拜託他不要再叫我結婚了。我要生，但是我真的沒有想結婚。」
「你沒有直接跟他說過嗎？」
「我試過，P’Tharn不聽我講話，他現在只要碰到我就兇我。」
Thanya落寞地垂下眼簾。上個月為Thanya慶祝是Kirigun家最近一次和樂的聚會，後來Thanya發現自己懷孕了，這個優雅溫馨的家庭忽然陷入由淚水和怒吼組成的混亂。Type和Tharn提起今天的午餐之約時，一向寵妹妹的人臉陰沉得不像話。Thanya像是累積了很多的話，一口氣傾訴出來：
「我這幾個星期每天都在吵架，和經紀人吵、和公司吵，是我的責任我就認了。和爸媽吵我也認了，他們想法比較傳統，我也的確給他們添很多麻煩……而且還要繼續添麻煩。可是P’Thorn跟P’Tharn……我沒辦法回到家一次被四個人圍攻，P’Type，我好累，我沒辦法跟他們全部人吵。」
Thanya下巴微抬，眼神越過Type的頭頂往上看，Type遞過紙巾，斟酌著用詞：「P’Thorn和Tharn也是擔心你。你也知道你嫂嫂懷孕時很辛苦，一個人生養小孩這條路更不好走，你還是公眾人物，他們擔心你被媒體嚼舌根，結婚至少有人照應。」
「不能因為你們都遇到好伴侶就認為結婚可以解決呀。」Thanya癟癟嘴，「懷孕以後我跟他談過，我只能說……如果結婚了，以後不但要照顧寶寶還要照顧老公。這對他來說太早了。對我來說其實也太早了……但我想過，我有存款還有家人，只要我能說服他們……唉P’Type，是我運氣不好還是太好，你知道保險套沒辦法100%避孕嗎？不對你不用知道……」
Type哭笑不得地聽Thanya宣洩。餐點來了，兩人邊吃，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像在聊天。
「我得說，Tharn有一半是生氣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你男友是誰，他甚至不知道你有男友，然後你就連小孩都有了。」
「我哪敢說，說了P’Thorn和P’Tharn還不去威脅人家娶我，真的不要。」
Type搖搖頭，「你就是太受寵了。」
「早上大嫂也這麼說。」Thanya眨眨眼，「P’Type你也是把我寵成這樣的一員，不是嗎？」笑容有著以前小公主撒嬌成功時的得意光彩，Type無奈地搖搖頭，「你也是我妹妹啊。」
「嗯，然後你要當舅舅了。」
Thanya的手輕撫著腹部，正午的陽光從窗邊盆栽的縫隙灑落進來，有些刺眼，Type用手掌遮住眼眸。
回到診間時午休還有一點時間，Type拿起手機瀏覽暫存待看的職缺，都是北部的醫院，仔仔細細地看，期望藉此消除一點不安。Tharn的公司準備在北部開分公司，這是Type前兩天逼問出來的，他不清楚Tharn揣著這個心事揣了多久，也許這陣子看起來陰陽怪氣了多久就有多久，Tharn隱瞞過，所以Type知道這狀態代表有什麼足以影響他們兩人的事件發生了而Tharn試圖獨自解決，Type逼問到差點摔東西才問出來。上司屬意把他調職。Tharn再三強調調職還沒確定，他還在想辦法，但Type曉得有辦法的話他不會面色這麼凝重。連睡著了眉頭都鎖著。Type裹在Tharn溫熱的懷抱裡撫摸那淡淡的黑眼圈，一小時飛機的距離不會阻止Tharn每週末飛回來找他，儘管如此Type光想就覺得快被寂寞給淹沒。遠距那種心裡空落落的感覺出家一次嘗過就夠了，他記得師父讓他屏除雜念，然後腦袋裡就只剩下男朋友了，他們那時還沒結婚，他在婚禮上的頭髮還短短的。Tharn的手臂環抱在腰際，身上的熱氣傳遞過來，溫暖得讓人發懶，Type在這團溫熱中閉起眼睛。吵架很累，還好現在即使吵架Tharn也不會再用後背對著他了。
這不是他們婚後第一次大吵，吵得最兇的也許還是為了Thanya懷孕的事，Type不記得對話是怎麼發展到大吼，也不記得互吼了什麼，他記得Tharn最後對他咆哮：「Thanya是我妹妹！」
「Thanya也是我妹妹──我從十九歲就把她當妹妹，還是我沒有資格關心她？」
要用上所有的自制力，Type才忍住沒有揮拳而是轉身就走。他需要一些新鮮空氣，需要冷靜，等Tharn也冷靜下來再來算帳，他抓起鑰匙，卻在踏出家門一步時被抓住手臂。「你去哪？」Tharn的聲音在顫抖，Type回過頭，這實在很神奇，Tharn是怎麼在客廳到玄關的短短幾公尺從兇犬變成彷彿被拋棄的狗狗？
Type還沒準備好開口，於是乾脆把Tharn也拉出家門外，他走在前頭拉著Tharn的手，悶聲不吭地埋頭向前走，走過走廊、防火門、樓梯、大廈中庭，在中庭一圈圈地走。Tharn沒有問Type要走去哪，沒有追問他在幹嘛，就算他問了Type大概也回答不上來，但也許對Tharn來說答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牽著他的手。走到Type開始覺得這樣一前一後的距離手臂很痠，Tharn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開口：「Type，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脫口而出的當下就是那個意思，Type心想，那就是為什麼那句話椎心地刺傷了他，讓他必須轉身離開。在Thanya的事上Type有管過界的自覺，但衝著一聲舅舅，他覺得自己還可以嘗試一下。大廈的開放式中庭種了許多樹木草花，穗花棋盤腳纖細的花蕊在微風中擺盪，Type聞得到身旁雞蛋花的香氣，他轉過身直視Tharn安靜而愧疚的雙眼。
「你記得以前，我半夜做惡夢，是你來安慰我。我被全校當成箭靶指指點點，是你說相信我。」Type看進Tharn的眼底，「Thanya選了一條艱難的路，不要讓她一個人戰鬥，好嗎？」Tharn一把抱住了他，他在雞蛋花的清香中閉上眼睛。
這應該是他們婚後第一次互吼，但不是最後一次。Tharn也許會調職，Type為可能離開曼谷的那一天做準備，Tharn感動歸感動，可絲毫沒考慮這個選項，只親吻他的臉頰說謝謝：「但是你現在的職場很好。別擔心，我不會離開你的。」Tharn決定離職創業，靠累積的人脈開一間樂器行，Type知道創業不容易，卻沒想到不容易三個字對應到現實會成為他最不願回想的一段日子。談好租金的店面因為房東有什麼樣的隱情而突然不出租，說好一起創業的前同事跳票，Tharn一邊應付突發狀況一邊必須和客戶和工廠兩邊的舊識應酬，接連的酒局飯局，接連的晚歸和外地出差，後來看的好幾間店面都不滿意，他們家便成了臨時倉庫，堆積著Tharn在某個什麼場合用划算價格買進的骨董貝斯或工藝吉他。Tharn晚歸，帶著飯局酒局上混雜的氣味，過多的酒和過於油膩的食物把他困在馬桶旁嘔吐，Type只能在一旁輕拍他的背，給他一杯醒酒茶，看他像屍體一樣疲累地癱著，隔天來不及吃早餐又匆匆出門。Type嘗試在Tharn有空的時候找他談，「你可不可以少喝點酒。」「你這次又要寄什麼鬼到家裡。」「你早一點回家不行嗎？」「你他媽的上星期已經出差過了，為什麼這星期又要？」Type痛恨自己講出這種彷彿八點檔被冷落妻子的台詞，連帶痛恨起害他講出這種台詞的人，Type無法不怪罪Tharn。Type丟出質問時Tharn總是把視線移開，沒有什麼底氣地說「就快好了」。一連好幾天Type睡覺時都只留給Tharn背影。他其實也睡不太著，所以他知道Tharn總是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從背後擁住自己，對著他的後頸悄聲說「對不起」。Type身體僵直著沒有回頭。他無法不把寂寞怪罪給Tharn。
工作時的Type是另一個人，把私人情緒切割開來，用輕鬆的語氣和受傷的年輕運動員交談，檢查拉傷的肌肉和錯位的關節。然而一有空檔，他就發現自己再度按亮毫無動靜的手機，又放任螢幕暗去。Type今早漏做了很多事情。今早是咖啡香喚醒了Type，空氣裡久違的香醇讓他迅速起床洗漱，他明天排休，而Tharn今晚難得空閒，他用比平時更快的速度移動到餐桌旁，Tharn正把咖啡放到桌上，聽到動靜抬頭微笑，Type的一天終於又是從Tharn的微笑開始的。Type的好心情一直維持到對付完早餐，直到Tharn告訴他晚上有個臨時的應酬。
Type今早漏做了很多事情，忘了把咖啡喝光、忘了幫Tharn整理領帶、忘了送別吻，只記得自己甩上門前怒吼：「你說離職是為了留在我身邊，但為什麼你該死的一直不在？」茫然無措的Tharn被甩在門後。Type再度按亮手機，沒有新訊息。他有辦法處理關節錯位、保持輕鬆的語調安撫患者的焦慮，然而感情出了差錯他卻手足無措。Type意識到他們之間的電話沒有以前講得久了，如果Tharn當天回不來都會打電話，問Type去了哪裡（「去上班，不然呢？我又不像某個大忙人到處跑」）也問Type早餐吃什麼午餐吃什麼晚餐吃什麼（「你還知道正常人一天是吃三餐的啊？」），最近他們常在電話上吵架，Type已經很久沒聽到Tharn用我愛你道別了。Type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按亮手機螢幕又關掉。十點多的時候終於跳出訊息，Tharn傳了一個親親的表情符號，很快撤回了，換成一句話：「來雞蛋花接我好不好」。
兩分鐘後Type在中庭找到Tharn。坐在長椅上的男人散發著酒氣，雞蛋花的香氣悠悠飄盪，Type沒辦法形容Tharn看到自己時露出的那個微笑，像是所有的心碎、沮喪和悲傷都雜揉在一起。「你還好嗎？」Type碰觸那因為酒精發燙的臉，Tharn便用臉頰磨蹭他的手背，輕聲喊他的名字：「Type……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我是不是沒能給你幸福。」Type在拂過中庭的微風中閉上眼。也許Tharn每次避開眼神不是出自厭煩，而只是害怕看到他的否定。也許事情還沒有那麼糟。也許他們都還能夠再努力一下下。
相較於到處奔波的Tharn，Type的工作可說是十分穩定，絕大多數都在醫院，偶爾幫忙居家復健，或在固定的季節到運動賽事現場支援。有一次回到了母校，比他小十幾歲的年輕人在場上奔馳，輸的人垂頭喪氣，贏的人神采飛揚，Type想起自己過去也曾為了單純明快的輸贏哭一場或笑一場。賽程結束後不用再回醫院，Type在校園裡信步閒晃，走過行政大樓、教學樓、禮堂、學生餐廳、音樂系大樓、宿舍、停車場，越過後門仰望當時租的公寓，和Tharn牽手的地方、接吻的地方、忍不住血氣方剛而躲著撫慰彼此的地方，一切感覺都沒什麼變，又顯得有些陌生，吵嚷的青春從身旁快速地流過。繞了一圈Type回到了足球場的觀眾席，以前Tharn常常坐在這裡等他，有時是他坐在這裡等Tharn，球場上綁著馬尾的和短髮的學妹們配合教練的手勢奔跑著，吆喝聲響亮，看起來像是在演練新的戰術，Type坐著坐著總有Tharn下一秒就會出現的錯覺。不過Tharn當然不會出現，這個時候他在顧店。
Type將車開進樂器行「Plumeria」旁邊的停車場。推開大門時Khim有模有樣地拿著乾布擦拭烏克麗麗，一看到他就大喊「Type舅舅！」咚咚咚跑來抱他的大腿，Type一把抱起小女孩，親親她的額頭：「哈囉，小公主。」
「Type舅舅，Khim的媽媽今天沒辦法回來曼谷，Khim晚上可不可以去你和Tharn舅舅家住？」這件事Tharn已經傳訊息說過了，Type摸摸Khim細軟的髮絲回答：「當然可以，Type舅舅很想Khim喔。」「Khim也想Type舅舅！」小女孩露出燦爛的笑容，接著說：「Type舅舅不要擔心，Khim去你們家住，你和Tharn舅舅還是可以親親哦。」說罷狡黠地眨眨眼，神韻和Thanya如出一轍，明明前陣子還在「Khim長大要跟Tharn舅舅結婚！」「嗯──Khim還是決定跟Type舅舅結婚！」之間拿不定主意，完全不用懷疑是誰教的。Type作勢要親她的臉：「我只想親小公主可以嗎？」「不可以。」坐在店面另一頭擦拭吉他的Tharn出聲抗議，Khim咯咯笑個不停。
Khim上幼稚園後Thanya重啟演戲的工作，雖然會盡量選不需要太早出晚歸的劇組，有時還是會因為外景或拍攝延宕而無法及時趕回家，Khim的外公外婆年紀大了，應付起小野獸有些吃力，於是他們家就成了首選，好在樂器行上軌道以後Tharn的工作型態也穩定多了，要是Khim的幼稚園提早放學，還可以把人接來店裡顧。養小孩真不是輕鬆活。他們家的桌子櫃子都裝了防撞墊，銳利刀具、藥品和清潔劑收在高處，不用的插座安上防護蓋，儘管如此小野獸還是不時會爬到那裡摔到這裡。Khim和當年的小公主一樣喜歡人家陪，常讓Type想起以前在Tharn家留宿的時候，總要提防小公主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P’Tharn你在哪裡？Thanya想彈鋼琴給P’Tharn聽。」Tharn在哪裡，在Type的身體或是正準備要進入Type的身體裡。Tharn年輕氣盛時不會顧慮妹妹就睡在對門，Type發現他現在也不會，Tharn根本享受這種刺激的感覺，老在小女孩低頭玩樂高的瞬間偷吻他，或是把她送上床以後纏著他在沙發親熱。有幾回Khim睡一睡做惡夢出來找他們，「Tharn舅舅、Type舅舅，你們在哪裡？」Tharn匆匆忙忙套上褲子，Type脹紅著臉埋進毯子。最窘的其中一次，Khim興沖沖地跟來接她的Thanya說：「媽媽，Tharn舅舅和Type舅舅房間有這個好可愛，我可不可以也買一個？」手上拿的是天曉得收在哪裡的貓耳髮箍。Thanya一臉「我不想知道這個」的表情，嚴肅教育女兒不可以亂動別人的私人物品，窘得Type想挖兩個洞，先把Tharn埋進去自己再跳進去。他真的應該把Tharn埋到土裡。那晚Tharn就像是回味青春一樣哄著他戴髮箍做了很多不可言說的事情。
每一次抱起Khim，她都比上次還要重一點。Type放下小公主，聽她敲打桌上型木琴，演奏Tharn舅舅教她的小星星。Khim演奏完就要玩例行的遊戲，Type伸出兩個拳頭，「左邊還是右邊？」Khim皺眉苦思，她知道其中一邊是甜甜的巧克力，可是她幾乎每次都會選錯。「怎麼又是這種黑糖果！」Khim大聲哀號，「黑糖果叔叔又寄東西給你了嗎？」
黑糖果叔叔是在芬蘭定居的Tar。Khim從來沒見過Tar，要記住從來沒見過面的人似乎很難，每次告訴她「是Type舅舅的朋友」，她都會困惑地追問「不是Techno叔叔？」「不是Champ叔叔？」後來她自己決定用黑糖果叔叔來稱呼這個神秘叔叔。Type也很久沒跟Tar見面了，只透過社群網站看看對方近況，每年聊個兩三次天。這些年Tar越住越北，從法國搬去英國後一跳跳到了芬蘭，Type從來沒在月均溫低於攝氏20度的地方長住過，聽說芬蘭只有盛夏才達得到這個氣溫，實在很難想像人類可以在那種環境存活，換作Type大概就活不了。Tar偶爾會寄小包裹給Type，放著有設計感的花紋餐巾紙、整顆紮紮實實的巧克力蛋、外盒畫有形似河馬的童話生物的茶包，還有必定會出現的詭異甘草糖，搞不懂是禮物還是惡作劇，Khim喜歡像河馬的生物但覺得黑糖果很難吃，不過每次中獎她都還是會皺著鼻子吃掉，再跟Type討巧克力補償。Tar還住在法國那時他們更常聊天，他只能找Type傾訴煩惱，常難過地說自己不像Type那麼勇敢，而搬到芬蘭以後，總是顯得戰戰兢兢的男孩子像是在這個講究社交距離的國度找到了歸屬感，隔著時差聊天時Tar說他現在很自在。Type很為他高興，Tar擁有他所沒有的勇氣，換作Type就沒辦法離開家人朋友，到一個那麼遙遠的全然陌生的地方生活。Type不確定Tar和Tum兄弟間是什麼狀態，這些年Tum在泰國和歐洲兩地跑，有時順便幫Tharn帶重金屬黑膠唱片或是樂團限定周邊，Type才知道原來泰國有這麼多畫煙燻妝、穿皮衣、戴長刺手環的青少年，買不起黑膠唱片但還是要每周末都來瞻仰一下聖物。Khim才剛上小學，不知道這些畫煙燻妝又戴鉚釘頸圈的青少年只是虛張聲勢，每每嚇得躲到樂器行深處的倉庫去。
Type過去倉庫找Khim，剛好高高瘦瘦的男生走出來，Type輕聲喚住他：「Taphon，Khim怎麼樣？」「還好，她想喝水。」Taphon跟著Type走去倒水，Tharn和Thanya爭執的聲音從店的另一端傳來，Taphon露出侷促的表情，「對不起，我不知道今天……」「哎，沒事的，」Type用輕鬆的語調說，「這時候有個熟悉的哥哥在Khim身邊，她也好過一點。Khim的媽媽考慮要結婚，我想Khim需要一點時間想想，Tharn湊什麼熱鬧我就不知道了。」Taphon小聲說「因為老闆把Khim當女兒吧。」Type聳聳肩，「來，你可以幫我把水拿給Khim嗎？」
Taphon接過水杯但沒有立刻離開，表情更侷促不安了，「我有一件事想問您……」Type溫和地看著他，男生鼓起勇氣說下去：「我考上大學了，就從這邊坐三站捷運就到，請問我上大學以後可以在這邊打工嗎？」Type有點吃驚，「這直接問Tharn就好啦。」Taphon搖搖頭：「老闆說要問您同不同意。」
Type打量著眼前的人，四五年前他混在那群桀騖青少年裡面，想方設法把死亡金屬樂團海報上出現的配件全套到自己身上，也不管適不適合，過了四五年只有Taphon還一直來，挨在Tharn身邊學換弦、學拋光上蠟、學各種效果器的差異，在Tharn講電話抽不開身時幫忙倒水給客人。Taphon今天穿了白襯衫黑長褲，沒戴佩飾，顯出符合年齡的清爽。Type露出笑容。
「我同意啦。這幾年店裡的工讀生來來去去，我想Tharn也在等待真心喜愛Plumeria的人。你要不要把這個消息跟Khim說呢？」Type拍拍年輕人的肩膀，目送他消失在倉庫門後。Type獨自站在小小的茶水間，盤算什麼時候出去打斷Tharn和Thanya鬼打牆般的爭執。
Type在茶水間洗完咖啡杯，將水槽的水漬擦拭乾淨後往外走，透過玻璃門照射進來的陽光已摻入夕陽的光彩，Tharn正在講電話：「是喔，晚上沒辦法來啊……有急事也沒辦法，沒關係啦，等下提早關店就好。沒關係啦。」Tharn眼角餘光看見Type，掛上電話便走過來摟住他的腰。「Taphon晚上不能過來？」「嗯，等我關店哦。」Type等Tharn拉下鐵捲門後勾起他的手，「現在開始是約會時間了。」Tharn笑著側頭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法式料理很好吃，現場鋼琴演奏很浪漫，燭光下Tharn眼角的皺紋柔和，今天是他們的交往紀念日，Type還記得一週年的時候他心想時間過得好快，然後是三週年、五週年，竟然一晃眼就過了三十年。也不是每年都甜蜜，Tharn最忙的那段時間曾經在晚餐途中被客戶打擾，Type氣得飯沒吃完直接回家了，他年輕時的脾氣真是有夠衝的。Tharn似乎想到一樣的事，執起Type戴戒指的手，凝視著他的雙眼：「Type，謝謝你……在最艱難的時候也沒有離開我。」Tharn望向自己的眼神總是滿溢眷戀，就像在凝視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Type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撫摸他濕潤的眼角，輕聲取笑他：「愛哭鬼。我以後也不會離開的，你要不要趁現在一次哭完？」Tharn執起Type的手用臉頰輕輕地磨蹭，Type覺得整個心都柔軟下來了，時間彷彿凝結成甜甜的果凍，他們享用著好吃的料理，聽著浪漫的現場演奏，聊著他們自己和他們所愛的人。P’Thorn的兒子在美國念大學。Khim的妹妹明年要上小學了。Thanya老公人不錯，不過Khim畢竟是大孩子了，對繼父還是喊叔叔。還有今天臨時請假的員工，「Taphon怎麼了，他沒事吧？」「他沒說，明天問他吧。」
結果隔天Tharn在社群網站上看到Taphon被朋友標記在夜店狂歡的照片裡，Type好一陣子沒看到Tharn這樣發怒了，看他吼別人其實還挺有趣的。Tharn不在意員工去玩，但無法接受隱瞞和缺乏責任感，尤其是Taphon結束在知名貿易公司的實習後仍然提出想在店裡工作，他們都隱約有了Plumeria以後會交棒給這個年輕人的想法。Taphon頭低低地重複著「對不起」。後來Khim來店裡，弄清楚她的Tharn舅舅在吼什麼後沉痛地站到青年身旁。
「不是P’Taphon的錯，說要去夜店玩的是Khim，P’Taphon只是陪Khim一起去而已呀，他朋友想給我喝酒P’Taphon也幫我擋掉了呢。」
「你才高二去什麼夜店！」Type和Tharn同時叫出聲，Taphon朝Khim投去不贊同的一瞥，少女做了個鬼臉，她才不怕兩個舅舅，他們最寵她了。Type看在眼裡心情複雜，那個曾經嚷嚷要和舅舅結婚的小女孩長大了，想去五光十色的地方嘗鮮，和那個曾經滿身尖刺的青少年之間有某種默契不知不覺萌芽。
「這就是嫁女兒的感覺嗎？」踩著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他們在回家前繞去超市，Tharn駐足在調味醬的架子前嘆氣，Type摸摸他的頭頂表示安慰，「想太遠啦，爸爸，今天才開始交往呢。」Tharn的眼睛還紅紅的，他在Khim的高中畢業典禮上哭太兇，哭到Thanya看到哥哥哭成這樣自己反而哭不出來。Khim的妹妹Kaimook年紀小坐不住，被爸爸帶出去外頭蹓躂，Thanya湊到Type耳邊說「P’Tharn真的更像Khim的家長。」「因為Khim的名字是他取的啊。」「真不知道當年是誰兇我不結婚就拿掉喔。」Type懷念地輕笑，接過Thanya手上新開封的面紙，Tharn哭得眼睛紅通通的沒空反駁他們兩個。禮堂座位有限，Taphon在外面的樹蔭下等他們，等配戴畢業生胸花的Khim蹦蹦跳跳地跑來，青年先恭喜Khim畢業，而後就在全部的家長面前告了白。九朵香檳玫瑰花束。Type聞見校園裡雞蛋花的香氣，就像是祝福，而Tharn又哭了。傍晚Tharn駐足在調味醬的架子前拿著辣醬說「我算是理解當年你爸的心情了」，Type大笑著把他手上的罐子放回去。他們轉移到海鮮和肉類的冷藏櫃前，一邊揀選一邊聊：等Type退休，Tharn把店轉讓給Taphon，就搬家到看得到海的地方，選一個有院子的，種一排雞蛋花，領養兩隻退休的導盲犬，沒事就去踏浪兜風。這個話題他們聊過很多次了，每次都多一些細節。要有中島廚房，Tharn早上泡咖啡，Type做小辣版的南方料理，臥室要裝落地窗和素雅的窗簾，庭院要放躺椅，晚上燈關了就可以躺著看星星。等Type退休、等Tharn把店面轉讓給Taphon，就要和他說雞蛋花的故事，說為什麼給樂器行取這個名字。雞蛋花，Plumeria，Tharn後來發現它的花語是新生和希望，就像一個安靜的祝福。Tharn跟著Type在超市的貨架間兜兜轉轉，問他那兩隻計畫要養的狗一天要散幾次步，「想太遠啦，爸爸。」Type摸摸他逐漸摻入灰白髮絲的腦袋，Tharn笑起來，加深了眼角的皺紋。
夕陽西沉，到傍晚突然下起雨，Type望了一眼陰沉的天空嘆氣，他一點都不想在這種天氣裡開車。曼谷來回帕岸島只住一天果然還是挺累的，但Type不想離開Tharn太久，要不是Tharn一直阻止他取消行程今年他本來不想回去的。Type爸媽家鄉的傳統是在佛曆十月祭祖，之前Tharn都會一起回鄉，大清早起床，在帕岸島看得到海的寺廟為爸媽佈施祈福。Tharn每次都有很多話跟爸媽說。嬌小的南方女子離世後，Tharn曾想把爸爸接到曼谷一起住，不過頑固的老頭子不肯離開他打拼了一輩子也是妻子長眠的地方，Type可以理解，換作他要去新環境也不會願意一個人去。Tharn前兩個星期剛開完刀，Type本來不想回去的，要不是Tharn堅持他沒事，還要Type幫他向爸媽說抱歉。Type在這兩天一夜裡一有空檔就要確認Tharn還好，「我沒事，等你回來。」Tharn在鏡頭那一頭對他微笑，隔空送上親吻，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但還算有精神，雙頰比以前消瘦了不少。從蘇梅機場起飛前Tharn說剛吃完晚餐，想小睡一下。Type原本離一般退休年齡還有兩年半，他這幾天已經在和醫院談提前退休了。Type加快步伐走向停車場，雨仍然淅瀝淅瀝地下。
打開車門時Type發現自己手在抖，他整個人都在抖，他試圖把精力集中在實際的事情上，現在要開車回家，拿換洗衣物、盥洗用具、室內拖鞋，要拿Tharn的和他的，還有枕頭，Tharn睡習慣的枕頭比較舒服，還有毯子，醫院的陪護床Type也睡過幾次了。Type試圖在心裡復誦這些東西的名稱，期望能冷靜下來，離開職場才兩年多一點他就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把私人情緒切割開來了。內衣褲、浴巾、T恤、牙膏、牙刷、睡褲、毛巾、Type強迫自己專心復誦，腦海卻不停迴盪著醫生說的話、前幾天和Tharn的對話。Type在床邊摺衣服，他以為Tharn睡著了的時候聽見自己的名字，Tharn幽暗的眼睛宛如黑夜，「Type，如果我走了，你會去找別人嗎？」「當然，銀髮族第二春很流行你不知道嗎？」Type用輕鬆的語調笑道，Tharn卻沒有笑，只輕輕「嗯」了一聲，Type的手指突然間就忘了怎麼好好對準衣服的邊角。Type放棄對付衣服，轉身抱住Tharn。Tharn消瘦了很多。Type擁抱的手在抖，他整個人都在抖，Tharn已經沒什麼肌肉的手臂環住他，Type在這虛弱但溫暖的懷抱裡免於分崩離析。
Type回到家，低垂的夜幕關在門後。今天有點累，他很久沒有這麼紮實的行程了，把Tharn的照片放回床頭櫃上的相框就去洗臉。墓園離得有些遠，不過至少還在曼谷，所以也不能算是太遠。會選在有一點遠的位置是因為Tharn常說退休了要去住海邊，Tharn喜歡海，他曾經說看到海就會想起Type，Type想自己畢竟沒辦法天天去看他，就讓他看看海吧，可是他又想常常去看他，而海邊的太遠了，最後就選在可以眺望昭披耶河的小山丘上。Type每次去都跟他說，都是水邊將就一下，這樣說彷彿就能夠聽見Tharn拿他沒辦法的苦笑。今天Tharn陪了他一天，Type覺得可能沒有必要，不過他已經習慣每天和Tharn說說自己去了哪裡吃了什麼。今天Khim載他去墓園、去Plumeria、載去吃飯又載回家，Type抗議「我還沒老到要人整天看護的程度」，不過心裡很慶幸有Khim，四五年前起他的視力就沒有那麼好了，能不開車就不開車，但坐大眾運輸轉車又挺累的。而且現在墓園對Type來說也不只有一點遠了，爬山丘讓他腰酸腳疼，還好Khim堅持一起來，走走停停才總算走完那麼多階梯。Plumeria現在轉型成一半樂器行一半咖啡廳，播著舒緩的爵士樂，簡直沒有辦法想像老闆是死亡金屬迷。Khim和Taphon好像沒有結婚，Type已經搞不清楚這些制度，好像登記成伴侶還是別的，反正他們年輕人現在的選擇比以前多得多了。Plumeria的鬆餅挺好吃的，是Tharn會喜歡的那種，吧檯上擺著令人懷念的紅色鶴嘴壺，外觀有些斑駁，壺內探出淡紫、天藍和純白色的風信子。Type一直沒有搬家，Tharn走後有一天他坐在臥室裡茫然地打量熟悉的家具，世界好像沒什麼變，Tharn好像只是去出個有點久的差，還該死的不打電話回來。不過也許真的過了很久，Type自己沒什麼察覺，看到Khim才驚訝她也這個年紀了，過了這麼久就連家裡Tharn的氣息都逐漸淡去，Type覺得很奇怪，他明明沒丟什麼東西，Tharn就漸漸變成一個只活在他們心中的人。今天Khim載他去Plumeria、去墓園、載去吃飯又載回家，晚餐的魚湯辣得舒爽，是Tharn會抱怨說「這樣接吻很辣」的那種。Type很久沒有這麼紮實的行程了，有點累，Type關上燈和Tharn道晚安。
漆黑的夜色流動著，Type緩緩醒來，遠方的地平線露出一絲曙光，光裡浮現出那個人的身影。在小說或漫畫裡頭逝者都會以他們年華正盛的樣貌現身，原來那不是真的，因為只要他想，他可以看見Tharn從十九歲到六十歲的每一個模樣，每一個都刻在心上。他想在對方眼中可能也是一樣的，但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Tharn把自己定格在婚禮那天，那之前的他太幼稚，那之後的他有了歸屬，就開始長胖。太久沒見了，Type有點無措，Tharn一把抱住他。原來靈魂是能夠擁抱的。Type覺得很奇怪，他明明死了，寂寞已久的心臟卻彷彿從此刻又開始跳動。
Type在熟悉的臂彎中閉上眼，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就問出口了：「你一直都在我身邊嗎？」問出口的瞬間便意識到答案篤定得根本不需要問。Tharn輕輕「嗯」了一聲，Type咬緊下唇。他不想剛見面就實驗靈魂會不會流淚。
「所以給你買在昭披耶河畔是白買了，你又不在。」
「就等你陪我一起看風景嘛。」
「……你真的一直都在啊。」
「嗯，除了你身邊哪裡都沒去。」
「那你知道吧，我每天都有想你喔。」
「……嗯。」
Tharn這聲應和的語調很奇怪，Type忍不住笑了，所以靈魂是會流淚的，他的額頭輕輕扣上Tharn的，鼻尖碰在一塊。
朝陽躍出地平線，二十年來獨自眺望的風景明亮得閃閃發光，Type坐在山坡邊緣依偎著Tharn的胸膛，Tharn環抱住他的腰，Type的手覆蓋上去十指交扣，臉龐貼得那麼近，轉頭就能接吻。穿越曼谷市區的長河不停歇地奔流向大海，而光再也不能構成束縛，世界與時間都拋在身後。他們終於回到彼此身邊，這裡就是永恆。
(end.)
寫在後面：
故事架構取自陳村的短篇小說〈一天〉，第一次看這篇小說時很震撼，原來還有這樣的寫法，不過我竟然把他刻劃底層勞工悲哀的架構拿來寫日常談戀愛……（我很抱歉）
然後我有努力嘗試要模仿〈一天〉冗長重複的風格，不過沒有很成功，我想寫的細節實在太多了，只希望有傳達到日常的重複感和流動感。
一些設定相關：
・這篇寫到的泰國、物理治療師、賣樂器之類的部分看看就好，我都是想到什麼梗就去估狗，但估狗老師是有極限的。如果專業人士看得很卡，誠心歡迎幫我揪錯！
・關於泰國華人以外族群祭祀親人的習俗，我看到的資料是寫火葬，會將逝者的骨灰寄放在寺廟五年到十年不等，之後撒到大河中。
・不過Tharn是基督徒，給他一個墓園應該也還算合理吧XD 而且我想要完結在TT坐在水邊看日出，就是特別篇去蘇梅島的那個畫面（希望有傳達到）。所以我不管泰國的習慣是怎樣我就是要這樣寫！
・我編的角色的名字：Khim是泰國揚琴，妹妹Kaimook是珍珠。Taphon是泰國達奉鼓（雙面桶形大鼓）。Taphon和Khim的年齡差＝MG的年齡差（非常的私心）。
・芬蘭的花紋餐巾紙請搜尋「marimekko」（好愛他們家的大花花）。我很喜歡Tar，Tar說自己不夠勇敢，但我覺得出事後還願意每天醒過來面對這個世界究竟是哪裡不勇敢。Love by Chance裡Tar說自己有親密恐懼症那邊我看得好難過，我想也不一定要和誰戀愛交往才叫做幸福吧，希望Tar能夠喜歡上自己並且自在地生活，所以私心給了他一個這樣的未來。
・Tharn面試時的領帶採用Mew碩士畢業典禮打的那條。
・花語相關請反白看↓
香檳玫瑰採用「我只鍾情你一個」，風信子採用「永遠的懷念」。
一些沒寫進去的片段：
・TharnType結婚時Type的爸媽來曼谷住了五天，不過最重要的婚禮當晚，Thanya慫恿爸爸把親家拐回家喝酒了，Thanya覺得P’Tharn應該要感恩戴德才對。
・Khim的生父在她出生後沒多久就出國了。Thanya問過Khim想不想見生父，不過Khim覺得自己有三個舅舅，後來還有繼父，這樣就很多了。Khim喜歡繼父，但是「爸爸」喊起來比舅舅還親密，感覺很怪。
・Tar有一年提議幫Khim預約聖誕老人村的賀卡。Thanya同意了，那年聖誕節Khim興奮得快爆炸。
OK超級長的後記就到這，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應該會有短短的番外。感謝看完這麼長的文＆後記的你！
※有P'Mame在活動上提到的TT晚年雷。
※TTTS只看了第一季的戲劇和小說，Love by Chance只看了第一季戲劇，因此私設＆私心超級多！很在意跟原作有出入的人慎入。
※故事架構取用自一篇我很喜歡的短篇小說，詳情見後記。
天色漸亮，靜謐的晨曦一絲絲摻入婉轉的鳥鳴，還有鬧鈴，鬧鈴響的下個瞬間Type把它按掉了。伸出被窩的手沾染上冷氣，手縮回來後一絲絲涼意很快化去，背脊傳來Tharn身上的熱氣，溫暖得讓人發懶，Type在這溫熱的懷抱裡貪睡。再五分鐘，天曉得他為什麼要答應參加足球隊晨練，的確是快比賽了，有天他們也要從先發退下來，但天殺的晨練，早上Type只想裹在Tharn溫熱的臂彎裡貪睡。
鬧鈴響的下個瞬間Type把它按掉了。動靜弄醒了Tharn，Tharn醒過來就不會老實，在Type的後頸落下無數綿密的親吻，濕熱地發燙，也燙熟了肩膀和背脊。如果是Tharn先醒來的話Type就會被這些不停歇的吻燙醒。Tharn不只嘴唇不老實，手也不老實，環抱在腰上的雙手帶著目的性移動，滑動到Type的下腹、大腿和臀部，Tharn整個人都不老實。如果是週末的話兩個人就會在半夢半醒之間來一發舒爽的晨炮，但今天沒有時間。天殺的Tharn這學期選了一堂商學院的課，天殺的商院教授把Tharn想上的課排在早上第一節。天殺的沒有時間的時候Tharn只會把他滾燙的東西貼著Type的摩擦。弄髒了毛巾的Tharn在弄髒了同一條毛巾的Type的臉頰上烙下濕潤的親吻，起身去洗漱。Type一個人留在溫熱的被窩裡頭，眼睛還半閉著，從讓人發懶的溫度裡一點一點回神。浴室洗漱的水聲一陣一陣。
Type自己也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空氣瀰漫著醇厚的咖啡香。手動磨豆機喀啦喀啦地響，濾紙貼著濾杯鎮坐在咖啡壺上，黑色細口壺注滿熱水。咖啡粉遇熱膨脹便散發出醇濃的香氣，Tharn從香氣裡抬頭微笑，Type的睡眼總算睜開了。開始實習以後Type學會用咖啡提神，而Tharn從買一杯咖啡回來變成買一堆新玩具回來，開始泡咖啡以後Tharn待在床上的時間就變短了。電子秤的指針轉動，水流在蓬鬆起來的咖啡粉上一圈圈畫圓，深色的液體淌過濾紙，Tharn擺弄著那些用具抬頭微笑，Type不是沒有想念過以前早上沒課的溫存時光，不過看到Tharn的笑容Type覺得一天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喀啦喀啦地磨豆機的把手一圈圈地轉。有力的手臂操控著熱水流速，穩定地畫圓，熱水從紅色鶴嘴壺流出來催出了咖啡香。Type半夢半醒的眼完全睜開了。
Type對付早餐時Tharn也給自己攝取咖啡因，而後回到臥室窸窸窣窣了半晌，出來西裝筆挺的一個人。今天的咖啡帶有微酸和果香，昨天的苦味香濃，Type叫不出豆子的名字但記得它們在他的舌頭留下不同的氣息。Tharn像是不滿意似地又往臥室走，他不應該在這個早晨蹉跎太久，Type都覺得他大可不必在這樣的早晨還按部就班地泡咖啡，然而Tharn只說正是這樣的早晨才應該保持一樣的作息。Type擱下早餐。他的帥男友打安全牌的素色領帶就太無趣了，Type找到中意的領帶，把帥男友拉過來站好，雙手熟練擺弄著布料。Tharn畢業典禮上打的就是這條，深藍緞面低調點綴著暗金色圖案，Type特別中意，暗金搭配深藍將Tharn沉穩而成熟的氣質襯托出來。完成後Type在Tharn厚實的胸口輕拍，「好啦，你可以滾了。」手卻被抓著不放，只好親親那故意嘟起來的嘴唇。「面試順利。」Tharn匆促地抱了Type一下，都來不及在筆挺西裝上留皺褶。他就不應該在這樣的早晨蹉跎。Type把人送出家門，家門內還飄盪著醇厚的咖啡香。昨天的咖啡溫和順口，今天的苦中帶甜、散發濃郁的可可香氣。Type叫不出豆子的名字但記得Tharn沖出這些味道的每一個相似又不同的早晨。Type想喝的時候就會一邊回想一邊形容：「就是你說要跟廢物同事開會很煩那天的那個。」「就是我們睡過頭只好看下一場電影那天的那個。」這樣講Tharn就會變魔術似地把他回想中的味道端到面前。Type對付完早餐，窸窸窣窣整頓好自己，大門開了關上，咖啡香還飄著。
曼谷的路是塞車的路，車在公路上龜行，Type的指尖有節奏地在方向盤上敲著，敲出來的是無聊的節奏。前輩指派他今早去為中風後的老爺爺做居家復健，復健花的時間不長，但回醫院路上的這段塞車看來會讓上午泡湯。Type的指頭咚咚地敲著無聊的節奏，如果Tharn在身邊的話就可以陪他聊天，聊天時的節奏是很舒服的，讓塞車也變得能夠忍受，Type又一次被紅燈攔下來時又一次想，如果Tharn在這裡……這麼一想Tharn的視訊就打了進來，一接通就敏銳地注意到Type人在哪裡。「你在開車？」「我在塞車。」Type抱怨，但不足以讓Tharn留下來陪他。
「晚點傳訊息給你，回醫院前不准看，專心開車。」
「可是我在塞車。」Type抱怨，但不足以阻止Tharn隔著螢幕送上道別吻。Type剛拿到駕照那陣子的確有一次差點把Tharn的LEXUS開上分隔島，也只有那一次，Type現在開車穩得連Techno想嗆他都挑不出毛病，那一次就足以讓Tharn唸一輩子。自從Tharn任職的大型樂器經銷商把他從客戶端調到製造端以後出差就變更多了，上一次去郊區的吉他工廠視察，這一次到北部拜訪國寶級的製鼓師傅，光是不時聽聽Tharn的出差經歷就讓Type具備越來越多樂器知識，哪個Type都用不上，Type只需要知道練哪些樂器容易發生腱鞘炎、腕隧道症候群、椎間盤突出或者以上皆是。Tharn能當天來回是不會外宿的，Type就可以幫他按摩舟車勞頓的肩頸和腰部，以前Tharn練團回來Type也會抓過他的手，揉揉虎口，讓修長的手指一隻隻地舒展。鼓手不太打鼓以後，身體漸漸被辦公桌和電腦固定成僵硬的形狀，Type喜歡感受緊繃的肌肉在指掌之間化開，喜歡聽他放鬆下來發出模糊不清的舒服的喟嘆。Tharn無法當天回來的日子Type的手指總是有點寂寞。Type咚咚地敲著方向盤，好像這樣敲敲他就忍得住不摸手機。昨天睡前的視訊不短，Tharn如果當天回不來就會有問不完的話，那是他表達想念的方式，想知道Type去了哪裡（「去上班，還能去哪」）也想知道Type早餐吃什麼午餐吃什麼晚餐吃什麼（「吃飯，吃飯還有吃飯」）。Tharn的手指無意識撫摸螢幕的邊緣，露出拿他沒辦法的苦笑，Type也把指尖貼在同一個地方。他也想念Tharn。想念和塞車還有交通規則無關，和早上沒有喝到手沖咖啡無關。想念在每一句通話延遲的0.1秒內蔓延，想念是知道心裡那個人惦記著自己卻沒有辦法立刻擁抱他。
整個上午Type的手機螢幕亮了又暗，Type工作時關靜音，把亮了又暗的螢幕反扣在身後的桌子上。為了之後請假，Type這陣子排了幾個週末值勤，家裡那個固定週一到週五的上班族空閒下來，就有時間胡思亂想。Type利用休息空檔滑開手機，訊息沒看幾則就把電話打過去，嘟嘟聲響了一下對面立刻接起，傳來Tharn低沉的嗓音，Type不由得勾起嘴角，但該教訓的還是要教訓。
「你有完沒完，傳那麼多訊息我手機都要卡住了。」
「……真的，拜託，婚禮不會因為是用白色的花還是粉紅色的花就爆炸。」
「……你以為我們的賓客會在意那麼多，大學那一掛只要有東西吃就開心，你樂團跟酒吧的人只要有酒喝就開心，你家人只要看到你帥帥的站在那裡，我爸媽也只要看到我帥帥的站在那裡……」
他說到關鍵字了，原本已經被逗笑的Tharn聽到爸媽兩個字，準確地說是聽到「爸」這個字，又開始嘆氣。
「你怎麼還這麼怕我爸啦。」Tharn嘟嘟噥噥地說「你不懂」，Type試著緩解他的焦慮：「如果真的壓力這麼大，我爸媽住附近飯店也可以。」不過Tharn想都不想就否決了這個提議。
「你爸媽就等於是我爸媽，沒有讓家人去住飯店的道理，以前是房子太小才委屈他們都住你阿姨家，只是，唉，」Tharn的聲音沉下去，「還是怕你爸會不會不滿意我們新家。他一直都給你最好的，我也想給你最好的，我不希望他覺得我不夠好……而且買了房子我已經拿不出一千萬聘金了……」
「幹你當真幹嘛，我媽又不是在賣兒子。」Type好氣又好笑，又覺得心暖。時鐘提示著休息即將結束，Type抓緊剩下的一點聊天時間：「別想那麼多，我答應求婚時沒聽說會附贈一個這麼焦慮的新郎喔，要是長白頭髮我可要退貨。……嗯，今天應該不會太晚下班，我再傳訊息給你……嗯，知道啦。我也是。」掛上電話後Type臉上的微笑都收不住，前輩抱著病歷走進診間，搖頭消遣他：「又跟老公講電話啦？」Type拍了拍臉頰。現在電話的最後Tharn都不說再見了，老是說我愛你，就好像少說一次是天大的損失。前輩第一次撞見他和Tharn講電話現場時十分驚奇，「只聽聲音我以為你在跟誰吵架，可是這張臉笑成這樣怎麼回事啊？」Type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臉頰。電波切斷以後暖意還留在耳際，有了取代道別的三個字Type就能帶著好心情面對接下來的工作，不管前輩沒完沒了的調侃。
空空的胃發出一陣陣越來越強的抗議，Type才意識到是午休時間了，伸伸懶腰起身。Type通常都在醫院的食堂解決午餐，他已經找到喜歡的菜色，就那幾道輪流著吃也不會膩。Type起身把錢包手機塞進褲子口袋。今天他有別的安排，和同事打過招呼後便來到三條巷子外一處隱蔽的咖啡廳，在店深處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座位，約好的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了，看到Type便拿下墨鏡，露出燦爛的笑容：「P’Type，好久不見。」
Type笑著和Thanya擁抱，「我們不是上個月才吃過飯嗎？慶祝我們黃金時段的女主角拿下最受歡迎演員獎？」
「那是月初，這都要月底了，你以前每個星期都來家裡吃飯的。」
「我以前還讓你坐肩膀上咧。」
Thanya故意皺鼻子的表情和當年小公主撒嬌時一模一樣，Type突然滿心感慨，人到一個年紀似乎就時常被時間的流速嚇到。點完餐、將菜單交還給服務生後，Type仔仔細細地打量Thanya，女孩──現在已經不再是女孩了──穿著寬鬆的連身裙，小口啜飲檸檬水。
「身體還好嗎？」
「還好，可能因為才七週，還沒孕吐過。」Thanya做了個鬼臉，抬起頭來看Type，「P’Type，既然你提起，我就進入正題了。如果P’Tharn問起──我知道他會問，因為我有跟他報告今天要跟你吃飯。如果P’Tharn問起，可不可以幫我轉達，拜託他不要再叫我結婚了。我要生，但是我真的沒有想結婚。」
「你沒有直接跟他說過嗎？」
「我試過，P’Tharn不聽我講話，他現在只要碰到我就兇我。」
Thanya落寞地垂下眼簾。上個月為Thanya慶祝是Kirigun家最近一次和樂的聚會，後來Thanya發現自己懷孕了，這個優雅溫馨的家庭忽然陷入由淚水和怒吼組成的混亂。Type和Tharn提起今天的午餐之約時，一向寵妹妹的人臉陰沉得不像話。Thanya像是累積了很多的話，一口氣傾訴出來：
「我這幾個星期每天都在吵架，和經紀人吵、和公司吵，是我的責任我就認了。和爸媽吵我也認了，他們想法比較傳統，我也的確給他們添很多麻煩……而且還要繼續添麻煩。可是P’Thorn跟P’Tharn……我沒辦法回到家一次被四個人圍攻，P’Type，我好累，我沒辦法跟他們全部人吵。」
Thanya下巴微抬，眼神越過Type的頭頂往上看，Type遞過紙巾，斟酌著用詞：「P’Thorn和Tharn也是擔心你。你也知道你嫂嫂懷孕時很辛苦，一個人生養小孩這條路更不好走，你還是公眾人物，他們擔心你被媒體嚼舌根，結婚至少有人照應。」
「不能因為你們都遇到好伴侶就認為結婚可以解決呀。」Thanya癟癟嘴，「懷孕以後我跟他談過，我只能說……如果結婚了，以後不但要照顧寶寶還要照顧老公。這對他來說太早了。對我來說其實也太早了……但我想過，我有存款還有家人，只要我能說服他們……唉P’Type，是我運氣不好還是太好，你知道保險套沒辦法100%避孕嗎？不對你不用知道……」
Type哭笑不得地聽Thanya宣洩。餐點來了，兩人邊吃，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像在聊天。
「我得說，Tharn有一半是生氣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你男友是誰，他甚至不知道你有男友，然後你就連小孩都有了。」
「我哪敢說，說了P’Thorn和P’Tharn還不去威脅人家娶我，真的不要。」
Type搖搖頭，「你就是太受寵了。」
「早上大嫂也這麼說。」Thanya眨眨眼，「P’Type你也是把我寵成這樣的一員，不是嗎？」笑容有著以前小公主撒嬌成功時的得意光彩，Type無奈地搖搖頭，「你也是我妹妹啊。」
「嗯，然後你要當舅舅了。」
Thanya的手輕撫著腹部，正午的陽光從窗邊盆栽的縫隙灑落進來，有些刺眼，Type用手掌遮住眼眸。
回到診間時午休還有一點時間，Type拿起手機瀏覽暫存待看的職缺，都是北部的醫院，仔仔細細地看，期望藉此消除一點不安。Tharn的公司準備在北部開分公司，這是Type前兩天逼問出來的，他不清楚Tharn揣著這個心事揣了多久，也許這陣子看起來陰陽怪氣了多久就有多久，Tharn隱瞞過，所以Type知道這狀態代表有什麼足以影響他們兩人的事件發生了而Tharn試圖獨自解決，Type逼問到差點摔東西才問出來。上司屬意把他調職。Tharn再三強調調職還沒確定，他還在想辦法，但Type曉得有辦法的話他不會面色這麼凝重。連睡著了眉頭都鎖著。Type裹在Tharn溫熱的懷抱裡撫摸那淡淡的黑眼圈，一小時飛機的距離不會阻止Tharn每週末飛回來找他，儘管如此Type光想就覺得快被寂寞給淹沒。遠距那種心裡空落落的感覺出家一次嘗過就夠了，他記得師父讓他屏除雜念，然後腦袋裡就只剩下男朋友了，他們那時還沒結婚，他在婚禮上的頭髮還短短的。Tharn的手臂環抱在腰際，身上的熱氣傳遞過來，溫暖得讓人發懶，Type在這團溫熱中閉起眼睛。吵架很累，還好現在即使吵架Tharn也不會再用後背對著他了。
這不是他們婚後第一次大吵，吵得最兇的也許還是為了Thanya懷孕的事，Type不記得對話是怎麼發展到大吼，也不記得互吼了什麼，他記得Tharn最後對他咆哮：「Thanya是我妹妹！」
「Thanya也是我妹妹──我從十九歲就把她當妹妹，還是我沒有資格關心她？」
要用上所有的自制力，Type才忍住沒有揮拳而是轉身就走。他需要一些新鮮空氣，需要冷靜，等Tharn也冷靜下來再來算帳，他抓起鑰匙，卻在踏出家門一步時被抓住手臂。「你去哪？」Tharn的聲音在顫抖，Type回過頭，這實在很神奇，Tharn是怎麼在客廳到玄關的短短幾公尺從兇犬變成彷彿被拋棄的狗狗？
Type還沒準備好開口，於是乾脆把Tharn也拉出家門外，他走在前頭拉著Tharn的手，悶聲不吭地埋頭向前走，走過走廊、防火門、樓梯、大廈中庭，在中庭一圈圈地走。Tharn沒有問Type要走去哪，沒有追問他在幹嘛，就算他問了Type大概也回答不上來，但也許對Tharn來說答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牽著他的手。走到Type開始覺得這樣一前一後的距離手臂很痠，Tharn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開口：「Type，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脫口而出的當下就是那個意思，Type心想，那就是為什麼那句話椎心地刺傷了他，讓他必須轉身離開。在Thanya的事上Type有管過界的自覺，但衝著一聲舅舅，他覺得自己還可以嘗試一下。大廈的開放式中庭種了許多樹木草花，穗花棋盤腳纖細的花蕊在微風中擺盪，Type聞得到身旁雞蛋花的香氣，他轉過身直視Tharn安靜而愧疚的雙眼。
「你記得以前，我半夜做惡夢，是你來安慰我。我被全校當成箭靶指指點點，是你說相信我。」Type看進Tharn的眼底，「Thanya選了一條艱難的路，不要讓她一個人戰鬥，好嗎？」Tharn一把抱住了他，他在雞蛋花的清香中閉上眼睛。
這應該是他們婚後第一次互吼，但不是最後一次。Tharn也許會調職，Type為可能離開曼谷的那一天做準備，Tharn感動歸感動，可絲毫沒考慮這個選項，只親吻他的臉頰說謝謝：「但是你現在的職場很好。別擔心，我不會離開你的。」Tharn決定離職創業，靠累積的人脈開一間樂器行，Type知道創業不容易，卻沒想到不容易三個字對應到現實會成為他最不願回想的一段日子。談好租金的店面因為房東有什麼樣的隱情而突然不出租，說好一起創業的前同事跳票，Tharn一邊應付突發狀況一邊必須和客戶和工廠兩邊的舊識應酬，接連的酒局飯局，接連的晚歸和外地出差，後來看的好幾間店面都不滿意，他們家便成了臨時倉庫，堆積著Tharn在某個什麼場合用划算價格買進的骨董貝斯或工藝吉他。Tharn晚歸，帶著飯局酒局上混雜的氣味，過多的酒和過於油膩的食物把他困在馬桶旁嘔吐，Type只能在一旁輕拍他的背，給他一杯醒酒茶，看他像屍體一樣疲累地癱著，隔天來不及吃早餐又匆匆出門。Type嘗試在Tharn有空的時候找他談，「你可不可以少喝點酒。」「你這次又要寄什麼鬼到家裡。」「你早一點回家不行嗎？」「你他媽的上星期已經出差過了，為什麼這星期又要？」Type痛恨自己講出這種彷彿八點檔被冷落妻子的台詞，連帶痛恨起害他講出這種台詞的人，Type無法不怪罪Tharn。Type丟出質問時Tharn總是把視線移開，沒有什麼底氣地說「就快好了」。一連好幾天Type睡覺時都只留給Tharn背影。他其實也睡不太著，所以他知道Tharn總是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從背後擁住自己，對著他的後頸悄聲說「對不起」。Type身體僵直著沒有回頭。他無法不把寂寞怪罪給Tharn。
工作時的Type是另一個人，把私人情緒切割開來，用輕鬆的語氣和受傷的年輕運動員交談，檢查拉傷的肌肉和錯位的關節。然而一有空檔，他就發現自己再度按亮毫無動靜的手機，又放任螢幕暗去。Type今早漏做了很多事情。今早是咖啡香喚醒了Type，空氣裡久違的香醇讓他迅速起床洗漱，他明天排休，而Tharn今晚難得空閒，他用比平時更快的速度移動到餐桌旁，Tharn正把咖啡放到桌上，聽到動靜抬頭微笑，Type的一天終於又是從Tharn的微笑開始的。Type的好心情一直維持到對付完早餐，直到Tharn告訴他晚上有個臨時的應酬。
Type今早漏做了很多事情，忘了把咖啡喝光、忘了幫Tharn整理領帶、忘了送別吻，只記得自己甩上門前怒吼：「你說離職是為了留在我身邊，但為什麼你該死的一直不在？」茫然無措的Tharn被甩在門後。Type再度按亮手機，沒有新訊息。他有辦法處理關節錯位、保持輕鬆的語調安撫患者的焦慮，然而感情出了差錯他卻手足無措。Type意識到他們之間的電話沒有以前講得久了，如果Tharn當天回不來都會打電話，問Type去了哪裡（「去上班，不然呢？我又不像某個大忙人到處跑」）也問Type早餐吃什麼午餐吃什麼晚餐吃什麼（「你還知道正常人一天是吃三餐的啊？」），最近他們常在電話上吵架，Type已經很久沒聽到Tharn用我愛你道別了。Type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按亮手機螢幕又關掉。十點多的時候終於跳出訊息，Tharn傳了一個親親的表情符號，很快撤回了，換成一句話：「來雞蛋花接我好不好」。
兩分鐘後Type在中庭找到Tharn。坐在長椅上的男人散發著酒氣，雞蛋花的香氣悠悠飄盪，Type沒辦法形容Tharn看到自己時露出的那個微笑，像是所有的心碎、沮喪和悲傷都雜揉在一起。「你還好嗎？」Type碰觸那因為酒精發燙的臉，Tharn便用臉頰磨蹭他的手背，輕聲喊他的名字：「Type……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我是不是沒能給你幸福。」Type在拂過中庭的微風中閉上眼。也許Tharn每次避開眼神不是出自厭煩，而只是害怕看到他的否定。也許事情還沒有那麼糟。也許他們都還能夠再努力一下下。
相較於到處奔波的Tharn，Type的工作可說是十分穩定，絕大多數都在醫院，偶爾幫忙居家復健，或在固定的季節到運動賽事現場支援。有一次回到了母校，比他小十幾歲的年輕人在場上奔馳，輸的人垂頭喪氣，贏的人神采飛揚，Type想起自己過去也曾為了單純明快的輸贏哭一場或笑一場。賽程結束後不用再回醫院，Type在校園裡信步閒晃，走過行政大樓、教學樓、禮堂、學生餐廳、音樂系大樓、宿舍、停車場，越過後門仰望當時租的公寓，和Tharn牽手的地方、接吻的地方、忍不住血氣方剛而躲著撫慰彼此的地方，一切感覺都沒什麼變，又顯得有些陌生，吵嚷的青春從身旁快速地流過。繞了一圈Type回到了足球場的觀眾席，以前Tharn常常坐在這裡等他，有時是他坐在這裡等Tharn，球場上綁著馬尾的和短髮的學妹們配合教練的手勢奔跑著，吆喝聲響亮，看起來像是在演練新的戰術，Type坐著坐著總有Tharn下一秒就會出現的錯覺。不過Tharn當然不會出現，這個時候他在顧店。
Type將車開進樂器行「Plumeria」旁邊的停車場。推開大門時Khim有模有樣地拿著乾布擦拭烏克麗麗，一看到他就大喊「Type舅舅！」咚咚咚跑來抱他的大腿，Type一把抱起小女孩，親親她的額頭：「哈囉，小公主。」
「Type舅舅，Khim的媽媽今天沒辦法回來曼谷，Khim晚上可不可以去你和Tharn舅舅家住？」這件事Tharn已經傳訊息說過了，Type摸摸Khim細軟的髮絲回答：「當然可以，Type舅舅很想Khim喔。」「Khim也想Type舅舅！」小女孩露出燦爛的笑容，接著說：「Type舅舅不要擔心，Khim去你們家住，你和Tharn舅舅還是可以親親哦。」說罷狡黠地眨眨眼，神韻和Thanya如出一轍，明明前陣子還在「Khim長大要跟Tharn舅舅結婚！」「嗯──Khim還是決定跟Type舅舅結婚！」之間拿不定主意，完全不用懷疑是誰教的。Type作勢要親她的臉：「我只想親小公主可以嗎？」「不可以。」坐在店面另一頭擦拭吉他的Tharn出聲抗議，Khim咯咯笑個不停。
Khim上幼稚園後Thanya重啟演戲的工作，雖然會盡量選不需要太早出晚歸的劇組，有時還是會因為外景或拍攝延宕而無法及時趕回家，Khim的外公外婆年紀大了，應付起小野獸有些吃力，於是他們家就成了首選，好在樂器行上軌道以後Tharn的工作型態也穩定多了，要是Khim的幼稚園提早放學，還可以把人接來店裡顧。養小孩真不是輕鬆活。他們家的桌子櫃子都裝了防撞墊，銳利刀具、藥品和清潔劑收在高處，不用的插座安上防護蓋，儘管如此小野獸還是不時會爬到那裡摔到這裡。Khim和當年的小公主一樣喜歡人家陪，常讓Type想起以前在Tharn家留宿的時候，總要提防小公主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P’Tharn你在哪裡？Thanya想彈鋼琴給P’Tharn聽。」Tharn在哪裡，在Type的身體或是正準備要進入Type的身體裡。Tharn年輕氣盛時不會顧慮妹妹就睡在對門，Type發現他現在也不會，Tharn根本享受這種刺激的感覺，老在小女孩低頭玩樂高的瞬間偷吻他，或是把她送上床以後纏著他在沙發親熱。有幾回Khim睡一睡做惡夢出來找他們，「Tharn舅舅、Type舅舅，你們在哪裡？」Tharn匆匆忙忙套上褲子，Type脹紅著臉埋進毯子。最窘的其中一次，Khim興沖沖地跟來接她的Thanya說：「媽媽，Tharn舅舅和Type舅舅房間有這個好可愛，我可不可以也買一個？」手上拿的是天曉得收在哪裡的貓耳髮箍。Thanya一臉「我不想知道這個」的表情，嚴肅教育女兒不可以亂動別人的私人物品，窘得Type想挖兩個洞，先把Tharn埋進去自己再跳進去。他真的應該把Tharn埋到土裡。那晚Tharn就像是回味青春一樣哄著他戴髮箍做了很多不可言說的事情。
每一次抱起Khim，她都比上次還要重一點。Type放下小公主，聽她敲打桌上型木琴，演奏Tharn舅舅教她的小星星。Khim演奏完就要玩例行的遊戲，Type伸出兩個拳頭，「左邊還是右邊？」Khim皺眉苦思，她知道其中一邊是甜甜的巧克力，可是她幾乎每次都會選錯。「怎麼又是這種黑糖果！」Khim大聲哀號，「黑糖果叔叔又寄東西給你了嗎？」
黑糖果叔叔是在芬蘭定居的Tar。Khim從來沒見過Tar，要記住從來沒見過面的人似乎很難，每次告訴她「是Type舅舅的朋友」，她都會困惑地追問「不是Techno叔叔？」「不是Champ叔叔？」後來她自己決定用黑糖果叔叔來稱呼這個神秘叔叔。Type也很久沒跟Tar見面了，只透過社群網站看看對方近況，每年聊個兩三次天。這些年Tar越住越北，從法國搬去英國後一跳跳到了芬蘭，Type從來沒在月均溫低於攝氏20度的地方長住過，聽說芬蘭只有盛夏才達得到這個氣溫，實在很難想像人類可以在那種環境存活，換作Type大概就活不了。Tar偶爾會寄小包裹給Type，放著有設計感的花紋餐巾紙、整顆紮紮實實的巧克力蛋、外盒畫有形似河馬的童話生物的茶包，還有必定會出現的詭異甘草糖，搞不懂是禮物還是惡作劇，Khim喜歡像河馬的生物但覺得黑糖果很難吃，不過每次中獎她都還是會皺著鼻子吃掉，再跟Type討巧克力補償。Tar還住在法國那時他們更常聊天，他只能找Type傾訴煩惱，常難過地說自己不像Type那麼勇敢，而搬到芬蘭以後，總是顯得戰戰兢兢的男孩子像是在這個講究社交距離的國度找到了歸屬感，隔著時差聊天時Tar說他現在很自在。Type很為他高興，Tar擁有他所沒有的勇氣，換作Type就沒辦法離開家人朋友，到一個那麼遙遠的全然陌生的地方生活。Type不確定Tar和Tum兄弟間是什麼狀態，這些年Tum在泰國和歐洲兩地跑，有時順便幫Tharn帶重金屬黑膠唱片或是樂團限定周邊，Type才知道原來泰國有這麼多畫煙燻妝、穿皮衣、戴長刺手環的青少年，買不起黑膠唱片但還是要每周末都來瞻仰一下聖物。Khim才剛上小學，不知道這些畫煙燻妝又戴鉚釘頸圈的青少年只是虛張聲勢，每每嚇得躲到樂器行深處的倉庫去。
Type過去倉庫找Khim，剛好高高瘦瘦的男生走出來，Type輕聲喚住他：「Taphon，Khim怎麼樣？」「還好，她想喝水。」Taphon跟著Type走去倒水，Tharn和Thanya爭執的聲音從店的另一端傳來，Taphon露出侷促的表情，「對不起，我不知道今天……」「哎，沒事的，」Type用輕鬆的語調說，「這時候有個熟悉的哥哥在Khim身邊，她也好過一點。Khim的媽媽考慮要結婚，我想Khim需要一點時間想想，Tharn湊什麼熱鬧我就不知道了。」Taphon小聲說「因為老闆把Khim當女兒吧。」Type聳聳肩，「來，你可以幫我把水拿給Khim嗎？」
Taphon接過水杯但沒有立刻離開，表情更侷促不安了，「我有一件事想問您……」Type溫和地看著他，男生鼓起勇氣說下去：「我考上大學了，就從這邊坐三站捷運就到，請問我上大學以後可以在這邊打工嗎？」Type有點吃驚，「這直接問Tharn就好啦。」Taphon搖搖頭：「老闆說要問您同不同意。」
Type打量著眼前的人，四五年前他混在那群桀騖青少年裡面，想方設法把死亡金屬樂團海報上出現的配件全套到自己身上，也不管適不適合，過了四五年只有Taphon還一直來，挨在Tharn身邊學換弦、學拋光上蠟、學各種效果器的差異，在Tharn講電話抽不開身時幫忙倒水給客人。Taphon今天穿了白襯衫黑長褲，沒戴佩飾，顯出符合年齡的清爽。Type露出笑容。
「我同意啦。這幾年店裡的工讀生來來去去，我想Tharn也在等待真心喜愛Plumeria的人。你要不要把這個消息跟Khim說呢？」Type拍拍年輕人的肩膀，目送他消失在倉庫門後。Type獨自站在小小的茶水間，盤算什麼時候出去打斷Tharn和Thanya鬼打牆般的爭執。
Type在茶水間洗完咖啡杯，將水槽的水漬擦拭乾淨後往外走，透過玻璃門照射進來的陽光已摻入夕陽的光彩，Tharn正在講電話：「是喔，晚上沒辦法來啊……有急事也沒辦法，沒關係啦，等下提早關店就好。沒關係啦。」Tharn眼角餘光看見Type，掛上電話便走過來摟住他的腰。「Taphon晚上不能過來？」「嗯，等我關店哦。」Type等Tharn拉下鐵捲門後勾起他的手，「現在開始是約會時間了。」Tharn笑著側頭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法式料理很好吃，現場鋼琴演奏很浪漫，燭光下Tharn眼角的皺紋柔和，今天是他們的交往紀念日，Type還記得一週年的時候他心想時間過得好快，然後是三週年、五週年，竟然一晃眼就過了三十年。也不是每年都甜蜜，Tharn最忙的那段時間曾經在晚餐途中被客戶打擾，Type氣得飯沒吃完直接回家了，他年輕時的脾氣真是有夠衝的。Tharn似乎想到一樣的事，執起Type戴戒指的手，凝視著他的雙眼：「Type，謝謝你……在最艱難的時候也沒有離開我。」Tharn望向自己的眼神總是滿溢眷戀，就像在凝視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Type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撫摸他濕潤的眼角，輕聲取笑他：「愛哭鬼。我以後也不會離開的，你要不要趁現在一次哭完？」Tharn執起Type的手用臉頰輕輕地磨蹭，Type覺得整個心都柔軟下來了，時間彷彿凝結成甜甜的果凍，他們享用著好吃的料理，聽著浪漫的現場演奏，聊著他們自己和他們所愛的人。P’Thorn的兒子在美國念大學。Khim的妹妹明年要上小學了。Thanya老公人不錯，不過Khim畢竟是大孩子了，對繼父還是喊叔叔。還有今天臨時請假的員工，「Taphon怎麼了，他沒事吧？」「他沒說，明天問他吧。」
結果隔天Tharn在社群網站上看到Taphon被朋友標記在夜店狂歡的照片裡，Type好一陣子沒看到Tharn這樣發怒了，看他吼別人其實還挺有趣的。Tharn不在意員工去玩，但無法接受隱瞞和缺乏責任感，尤其是Taphon結束在知名貿易公司的實習後仍然提出想在店裡工作，他們都隱約有了Plumeria以後會交棒給這個年輕人的想法。Taphon頭低低地重複著「對不起」。後來Khim來店裡，弄清楚她的Tharn舅舅在吼什麼後沉痛地站到青年身旁。
「不是P’Taphon的錯，說要去夜店玩的是Khim，P’Taphon只是陪Khim一起去而已呀，他朋友想給我喝酒P’Taphon也幫我擋掉了呢。」
「你才高二去什麼夜店！」Type和Tharn同時叫出聲，Taphon朝Khim投去不贊同的一瞥，少女做了個鬼臉，她才不怕兩個舅舅，他們最寵她了。Type看在眼裡心情複雜，那個曾經嚷嚷要和舅舅結婚的小女孩長大了，想去五光十色的地方嘗鮮，和那個曾經滿身尖刺的青少年之間有某種默契不知不覺萌芽。
「這就是嫁女兒的感覺嗎？」踩著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他們在回家前繞去超市，Tharn駐足在調味醬的架子前嘆氣，Type摸摸他的頭頂表示安慰，「想太遠啦，爸爸，今天才開始交往呢。」Tharn的眼睛還紅紅的，他在Khim的高中畢業典禮上哭太兇，哭到Thanya看到哥哥哭成這樣自己反而哭不出來。Khim的妹妹Kaimook年紀小坐不住，被爸爸帶出去外頭蹓躂，Thanya湊到Type耳邊說「P’Tharn真的更像Khim的家長。」「因為Khim的名字是他取的啊。」「真不知道當年是誰兇我不結婚就拿掉喔。」Type懷念地輕笑，接過Thanya手上新開封的面紙，Tharn哭得眼睛紅通通的沒空反駁他們兩個。禮堂座位有限，Taphon在外面的樹蔭下等他們，等配戴畢業生胸花的Khim蹦蹦跳跳地跑來，青年先恭喜Khim畢業，而後就在全部的家長面前告了白。九朵香檳玫瑰花束。Type聞見校園裡雞蛋花的香氣，就像是祝福，而Tharn又哭了。傍晚Tharn駐足在調味醬的架子前拿著辣醬說「我算是理解當年你爸的心情了」，Type大笑著把他手上的罐子放回去。他們轉移到海鮮和肉類的冷藏櫃前，一邊揀選一邊聊：等Type退休，Tharn把店轉讓給Taphon，就搬家到看得到海的地方，選一個有院子的，種一排雞蛋花，領養兩隻退休的導盲犬，沒事就去踏浪兜風。這個話題他們聊過很多次了，每次都多一些細節。要有中島廚房，Tharn早上泡咖啡，Type做小辣版的南方料理，臥室要裝落地窗和素雅的窗簾，庭院要放躺椅，晚上燈關了就可以躺著看星星。等Type退休、等Tharn把店面轉讓給Taphon，就要和他說雞蛋花的故事，說為什麼給樂器行取這個名字。雞蛋花，Plumeria，Tharn後來發現它的花語是新生和希望，就像一個安靜的祝福。Tharn跟著Type在超市的貨架間兜兜轉轉，問他那兩隻計畫要養的狗一天要散幾次步，「想太遠啦，爸爸。」Type摸摸他逐漸摻入灰白髮絲的腦袋，Tharn笑起來，加深了眼角的皺紋。
夕陽西沉，到傍晚突然下起雨，Type望了一眼陰沉的天空嘆氣，他一點都不想在這種天氣裡開車。曼谷來回帕岸島只住一天果然還是挺累的，但Type不想離開Tharn太久，要不是Tharn一直阻止他取消行程今年他本來不想回去的。Type爸媽家鄉的傳統是在佛曆十月祭祖，之前Tharn都會一起回鄉，大清早起床，在帕岸島看得到海的寺廟為爸媽佈施祈福。Tharn每次都有很多話跟爸媽說。嬌小的南方女子離世後，Tharn曾想把爸爸接到曼谷一起住，不過頑固的老頭子不肯離開他打拼了一輩子也是妻子長眠的地方，Type可以理解，換作他要去新環境也不會願意一個人去。Tharn前兩個星期剛開完刀，Type本來不想回去的，要不是Tharn堅持他沒事，還要Type幫他向爸媽說抱歉。Type在這兩天一夜裡一有空檔就要確認Tharn還好，「我沒事，等你回來。」Tharn在鏡頭那一頭對他微笑，隔空送上親吻，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但還算有精神，雙頰比以前消瘦了不少。從蘇梅機場起飛前Tharn說剛吃完晚餐，想小睡一下。Type原本離一般退休年齡還有兩年半，他這幾天已經在和醫院談提前退休了。Type加快步伐走向停車場，雨仍然淅瀝淅瀝地下。
打開車門時Type發現自己手在抖，他整個人都在抖，他試圖把精力集中在實際的事情上，現在要開車回家，拿換洗衣物、盥洗用具、室內拖鞋，要拿Tharn的和他的，還有枕頭，Tharn睡習慣的枕頭比較舒服，還有毯子，醫院的陪護床Type也睡過幾次了。Type試圖在心裡復誦這些東西的名稱，期望能冷靜下來，離開職場才兩年多一點他就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把私人情緒切割開來了。內衣褲、浴巾、T恤、牙膏、牙刷、睡褲、毛巾、Type強迫自己專心復誦，腦海卻不停迴盪著醫生說的話、前幾天和Tharn的對話。Type在床邊摺衣服，他以為Tharn睡著了的時候聽見自己的名字，Tharn幽暗的眼睛宛如黑夜，「Type，如果我走了，你會去找別人嗎？」「當然，銀髮族第二春很流行你不知道嗎？」Type用輕鬆的語調笑道，Tharn卻沒有笑，只輕輕「嗯」了一聲，Type的手指突然間就忘了怎麼好好對準衣服的邊角。Type放棄對付衣服，轉身抱住Tharn。Tharn消瘦了很多。Type擁抱的手在抖，他整個人都在抖，Tharn已經沒什麼肌肉的手臂環住他，Type在這虛弱但溫暖的懷抱裡免於分崩離析。
Type回到家，低垂的夜幕關在門後。今天有點累，他很久沒有這麼紮實的行程了，把Tharn的照片放回床頭櫃上的相框就去洗臉。墓園離得有些遠，不過至少還在曼谷，所以也不能算是太遠。會選在有一點遠的位置是因為Tharn常說退休了要去住海邊，Tharn喜歡海，他曾經說看到海就會想起Type，Type想自己畢竟沒辦法天天去看他，就讓他看看海吧，可是他又想常常去看他，而海邊的太遠了，最後就選在可以眺望昭披耶河的小山丘上。Type每次去都跟他說，都是水邊將就一下，這樣說彷彿就能夠聽見Tharn拿他沒辦法的苦笑。今天Tharn陪了他一天，Type覺得可能沒有必要，不過他已經習慣每天和Tharn說說自己去了哪裡吃了什麼。今天Khim載他去墓園、去Plumeria、載去吃飯又載回家，Type抗議「我還沒老到要人整天看護的程度」，不過心裡很慶幸有Khim，四五年前起他的視力就沒有那麼好了，能不開車就不開車，但坐大眾運輸轉車又挺累的。而且現在墓園對Type來說也不只有一點遠了，爬山丘讓他腰酸腳疼，還好Khim堅持一起來，走走停停才總算走完那麼多階梯。Plumeria現在轉型成一半樂器行一半咖啡廳，播著舒緩的爵士樂，簡直沒有辦法想像老闆是死亡金屬迷。Khim和Taphon好像沒有結婚，Type已經搞不清楚這些制度，好像登記成伴侶還是別的，反正他們年輕人現在的選擇比以前多得多了。Plumeria的鬆餅挺好吃的，是Tharn會喜歡的那種，吧檯上擺著令人懷念的紅色鶴嘴壺，外觀有些斑駁，壺內探出淡紫、天藍和純白色的風信子。Type一直沒有搬家，Tharn走後有一天他坐在臥室裡茫然地打量熟悉的家具，世界好像沒什麼變，Tharn好像只是去出個有點久的差，還該死的不打電話回來。不過也許真的過了很久，Type自己沒什麼察覺，看到Khim才驚訝她也這個年紀了，過了這麼久就連家裡Tharn的氣息都逐漸淡去，Type覺得很奇怪，他明明沒丟什麼東西，Tharn就漸漸變成一個只活在他們心中的人。今天Khim載他去Plumeria、去墓園、載去吃飯又載回家，晚餐的魚湯辣得舒爽，是Tharn會抱怨說「這樣接吻很辣」的那種。Type很久沒有這麼紮實的行程了，有點累，Type關上燈和Tharn道晚安。
漆黑的夜色流動著，Type緩緩醒來，遠方的地平線露出一絲曙光，光裡浮現出那個人的身影。在小說或漫畫裡頭逝者都會以他們年華正盛的樣貌現身，原來那不是真的，因為只要他想，他可以看見Tharn從十九歲到六十歲的每一個模樣，每一個都刻在心上。他想在對方眼中可能也是一樣的，但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Tharn把自己定格在婚禮那天，那之前的他太幼稚，那之後的他有了歸屬，就開始長胖。太久沒見了，Type有點無措，Tharn一把抱住他。原來靈魂是能夠擁抱的。Type覺得很奇怪，他明明死了，寂寞已久的心臟卻彷彿從此刻又開始跳動。
Type在熟悉的臂彎中閉上眼，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就問出口了：「你一直都在我身邊嗎？」問出口的瞬間便意識到答案篤定得根本不需要問。Tharn輕輕「嗯」了一聲，Type咬緊下唇。他不想剛見面就實驗靈魂會不會流淚。
「所以給你買在昭披耶河畔是白買了，你又不在。」
「就等你陪我一起看風景嘛。」
「……你真的一直都在啊。」
「嗯，除了你身邊哪裡都沒去。」
「那你知道吧，我每天都有想你喔。」
「……嗯。」
Tharn這聲應和的語調很奇怪，Type忍不住笑了，所以靈魂是會流淚的，他的額頭輕輕扣上Tharn的，鼻尖碰在一塊。
朝陽躍出地平線，二十年來獨自眺望的風景明亮得閃閃發光，Type坐在山坡邊緣依偎著Tharn的胸膛，Tharn環抱住他的腰，Type的手覆蓋上去十指交扣，臉龐貼得那麼近，轉頭就能接吻。穿越曼谷市區的長河不停歇地奔流向大海，而光再也不能構成束縛，世界與時間都拋在身後。他們終於回到彼此身邊，這裡就是永恆。
(end.)
寫在後面：
故事架構取自陳村的短篇小說〈一天〉，第一次看這篇小說時很震撼，原來還有這樣的寫法，不過我竟然把他刻劃底層勞工悲哀的架構拿來寫日常談戀愛……（我很抱歉）
然後我有努力嘗試要模仿〈一天〉冗長重複的風格，不過沒有很成功，我想寫的細節實在太多了，只希望有傳達到日常的重複感和流動感。
一些設定相關：
・這篇寫到的泰國、物理治療師、賣樂器之類的部分看看就好，我都是想到什麼梗就去估狗，但估狗老師是有極限的。如果專業人士看得很卡，誠心歡迎幫我揪錯！
・關於泰國華人以外族群祭祀親人的習俗，我看到的資料是寫火葬，會將逝者的骨灰寄放在寺廟五年到十年不等，之後撒到大河中。
・不過Tharn是基督徒，給他一個墓園應該也還算合理吧XD 而且我想要完結在TT坐在水邊看日出，就是特別篇去蘇梅島的那個畫面（希望有傳達到）。所以我不管泰國的習慣是怎樣我就是要這樣寫！
・我編的角色的名字：Khim是泰國揚琴，妹妹Kaimook是珍珠。Taphon是泰國達奉鼓（雙面桶形大鼓）。Taphon和Khim的年齡差＝MG的年齡差（非常的私心）。
・芬蘭的花紋餐巾紙請搜尋「marimekko」（好愛他們家的大花花）。我很喜歡Tar，Tar說自己不夠勇敢，但我覺得出事後還願意每天醒過來面對這個世界究竟是哪裡不勇敢。Love by Chance裡Tar說自己有親密恐懼症那邊我看得好難過，我想也不一定要和誰戀愛交往才叫做幸福吧，希望Tar能夠喜歡上自己並且自在地生活，所以私心給了他一個這樣的未來。
・Tharn面試時的領帶採用Mew碩士畢業典禮打的那條。
・花語相關請反白看↓
香檳玫瑰採用「我只鍾情你一個」，風信子採用「永遠的懷念」。
一些沒寫進去的片段：
・TharnType結婚時Type的爸媽來曼谷住了五天，不過最重要的婚禮當晚，Thanya慫恿爸爸把親家拐回家喝酒了，Thanya覺得P’Tharn應該要感恩戴德才對。
・Khim的生父在她出生後沒多久就出國了。Thanya問過Khim想不想見生父，不過Khim覺得自己有三個舅舅，後來還有繼父，這樣就很多了。Khim喜歡繼父，但是「爸爸」喊起來比舅舅還親密，感覺很怪。
・Tar有一年提議幫Khim預約聖誕老人村的賀卡。Thanya同意了，那年聖誕節Khim興奮得快爆炸。
OK超級長的後記就到這，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應該會有短短的番外。感謝看完這麼長的文＆後記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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